林深从睡梦中醒来，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光标在文档末尾闪了三秒，又跳回中段那句被反复修改的“研究方法”。
“又睡着了。”他喃喃自语。
凌晨三点的宿舍只剩他这一盏灯，空调定时已经停了，出风口凝着一层薄灰，风扇转得像台快过载的小马达，嗡嗡声压过了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
不是他奢侈，既开空调又开风扇，只是他这个位置很刁钻，空调的风几乎吹不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蹭到眼角的干涩，嗯，还带出了一点眼屎。
毕业论文改到第五稿，摘要换了三种表述，参考文献从17篇补到29篇，可导师那几句“逻辑链不闭环”，“你这里格式不对”，“这段话是吃了菌子写出来的嘛？”，“你别致谢我了，删掉，你这是诬陷我”，还像根刺扎在心里。
林深当时都想和导师爆了，但考虑到了自己的前途，他也没有咽下这口气，倒是去了学校的肯德基里咽了许多蛋挞。
桌上堆着没吃完的面包、半瓶凉透的咖啡，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专业书，扉页上写着“4月30日定稿”——今天是4月28日，只剩两天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完成，因为这个4月30号是临时改的，原本是到5月15号的。
房间不大，只是一个普通的四人寝，四张床位的上铺空着三张，留给他一个封闭又安静的空间。
墙壁上贴着课程表和几张他喜欢的明星海报，海报边角卷了边，和他此刻的状态一样，透着股没收尾的凌乱。
他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突然顿住了。
这杯水，他记得刚刚睡着前还是满的，虽然已经很累，但是这种事还是记得清楚的。
林深皱了皱眉，拿起杯子。杯壁凉凉的，水还剩大半杯，他看向桌面，没有洒出来，也不像被人动过的样子，而且除了他也没有别人。
难不成被鬼喝了不成？
他把杯子放回原位，余光不经意扫过桌面，看到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上周从上面架子上掉下来的铁质模型——生化危机系列游戏角色——里昂划的，很浅，今天却显得格外清晰，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不会熬出幻觉了吧？”他疑惑不解。
林深揉了揉眼睛，重新坐回屏幕前。光标又开始闪，直接敲下一行字：“基于XX模型的误差分析，本研究采用XX方法验证，结果显示……”
写了没两行，电脑突然卡顿了一下，不像是常见的加载延迟，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住了，屏幕上的文字瞬间模糊成一片虚影。
林深心里一紧，赶紧Control+S——文件显示“保存成功”，而后闪退了，可当他再次打开软件，点开文档列表，却找不到刚才编辑的那篇论文了。
“What are you弄啥嘞？”他快速点开回收站，空空如也，打开历史版本，只有三天前的备份，自己熬了通宵耗费了无数心血的最新版没了。
林深简直要吐血了，WTF，自己之前怎么就没保存呢？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声停了。
连风都没了动静，宿舍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连风扇的嗡鸣都消失了，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线，不再工作。
林深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却挡不住外面透进来的光，没有路灯的暖黄，也没有月光的银白，那是一种诡异的、泛着淡灰色的光，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没有操场，没有教学楼，也没有深夜灯火通明的街道。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像凝固的尘埃，填满了整个视野。雾层厚得看不到底，远处没有任何建筑轮廓，连星星和月亮都消失了，只有那层淡灰色的光，均匀地笼罩着一切，让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桌，桌上的水杯晃了晃，却没有一滴水洒出来。
“这雾……不会天尊过来了吧？”嘀咕了一句，伸手去推窗户。窗户是内开式的，他的指尖扣住窗沿，用力一拉——
窗户纹丝不动。
“卧槽？”
他又试了一次，加大力气，窗沿甚至硌得他指尖发红，可窗户还是像被焊死了一样，牢牢关着。
林深的心跳开始加速。
熬夜赶稿虽然很累，但也不至于出现这么个事吧？窗外的世界变成了浓雾，连窗户都打不开，这更像被鬼打墙了一样。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这是宿舍连接着走廊的门，平时晚上会锁上，害怕有人黑灯瞎火进来偷东西，今天他没锁，因为忘了。
转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
没有卡顿，没有阻力，像平时一样，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林深松了口气，刚要迈步进去，却突然顿住了。
走廊里没有灯，却泛着和窗外一样的淡灰色光，走廊两侧的宿舍门都关着，门牌号却快不可见，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点动静，连空气都透着股冷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窗帘缝隙里的浓雾还在翻涌，那片诡异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灰影。
再看向走廊，尽头处的浓雾更浓，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截断了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感觉有些微微颤抖。
他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家里是农村的，在以前比较小的时候，他都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一个人去爬屋后面的山，可此刻，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林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灰色光似乎暗了一点。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空白的文档列表，手掌摩挲着大腿。
“先找论文。”他对自己说，没什么比毕业论文重要，这是一个快要毕业大学生的执念，也许这是一场梦呢？
C盘、D盘、E盘，所有文件夹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毕业论文的影子。
他又打开云盘，登录账号，刷新了三次，还是没有。历史版本里，只有三天前的备份，标题还是“初稿-未命名”。
“我真他妈服了。”林深心里一沉，他刚刚明明保存了，怎么会消失？怎么连之前的都没有了？
然后他点开电脑的系统日志，翻到凌晨的记录。
日志显示，03:10左右，网络连接突然中断，随后系统出现一次异常重启，重启后，部分文件被自动清理。
“自动清理？”你自动清理个蛋啊？林深服了，那是他辛辛苦苦弄的，现在却没了。
他又看向窗外的浓雾，淡灰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陌生的文档。
文档标题是一串乱码，没有文件名，只有一串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密码。
林深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文档。
里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字体写着，清晰无比：?@#+=_...*＃￥%$……◎‖%
“……这是什么？”什么火星文字？
他思考了一番，深吸一口气，在文档上敲下一行回复：“这是什么意思？”
屏幕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几行字，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他准备关掉文档时，文档里又跳出一行字，这次是红色的，像血一样刺眼：
SOSSOSSOSSOSSOSSOSSOSSOSSOSSOS
求救？
他刚要追问，文档突然自动关闭了，屏幕恢复了正常，只剩下空白的文档列表。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可林深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浓雾还在，淡灰色的光还在，只是突然，他好像看到浓雾深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林深的心跳更快了。他死死盯着那片浓雾，试图看清那道影子，可浓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4月28日，凌晨3:27，宿舍，浓雾，异常。”他害怕自己活不下去，至少死之前留下点有用的信息。
他敲下一行又一行，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网络中断、系统重启、文档消失、陌生的留言、浓雾里的影子……
写了足足两千字，他才停下。
保存文档。
保存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