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说干就干。
她把八仙桌搬到院子正中间,又从屋里翻出一块发黄的旧桌布铺上,左右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
转身去厨房端了个搪瓷杯子出来,往桌上一放,里面插了三根筷子。
顾临渊站在廊下看着她的操作,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摆香炉做什么?”
“不是香炉。”苏软头也不抬,“这是客户接待处,杯子是前台,筷子是签字笔。”
顾临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消化掉这句话。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天师、阴阳先生、捉鬼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个不是设坛布阵、焚香祷告,法器摆得越全越好,符纸画得越密越专业。
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居然用一个搪瓷杯和三根筷子开阴店。
“你觉得这样能行?”他问。
苏软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比他手里的罗盘还认真:“你没听昨晚外面排了多少人吗?我等会儿开门,他们进来,我把需求记下来,一个一个办。这不就是开店?又不是祭天,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顾临渊决定不再说话,他退到院子角落里,背靠着青砖墙,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开始重新折叠。符纸在他指尖翻动,每折一下都带着一丝淡金色的光晕。他看上去专注而疏离,像是这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没有走。
苏软也没管他。
她翻开外婆留下的笔记本,找到一页空白,在页首写下四个大字——“开业首日”。
然后她抬头看向院子里飘着的墨千羽。
这位鬼王大人正悬在井口上方,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一头银发垂下来,在晨风里悠悠地荡。他的身体已经比刚出来时凝实了不少,远远看去除了肤色苍白得不正常之外,几乎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你,”苏软用笔指着他,“别飘了,下来。”
墨千羽纹丝不动,只挑了挑眉:“本王为何要听你的?”
“因为这是我的院子,你不下来也行,等会儿鬼客进来你挡人家路了,人家不好排队。”
墨千羽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成挡路的障碍物。他沉默了两秒,缓缓降落,脚尖点地,古装的衣摆铺在青石板上,看起来倒真有了几分正经人的样子——如果不看他那双血色眼瞳的话。
苏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院子门口的凌霄。
这个从青城山下来的道士正蹲在铁门边,用桃木剑的剑尖在地上画着什么。苏软走过去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画得还不如她初中美术课的作业。
“你干嘛呢?”
“布阵。”凌霄头也不抬,语气十分严肃,“此地阴气极重,需以八卦镇压,以防妖邪作祟。”
“你布阵经过我同意了吗?”苏软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是我的院子,你在我地上乱画,要交场地费的。”
凌霄抬头,眼神里带着困惑:“贫道是在保护你。”
“我谢谢你,但不需要。”苏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要留可以,交份子钱,或者干活抵选一个。”
凌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沉默着把地上的八卦图用鞋底蹭掉了。
他站起来,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插,正色道:“贫道留在此地是为了追查千年僵尸,既然你允许贫道留下,贫道可以帮你做一件事作为报答。但除魔卫道之外的事,贫道不擅长。”
苏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脑子轴成这样,干精细活大概是不行的,但她想到了一个好差事。
“行,你负责维持秩序。一会儿客户进来,你站门口,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别插队,别挤。”
凌霄皱起眉头:“客户?你指的是外面那些——”他往铁门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些都是鬼!”
“废话,阴店不接鬼难道接活人?”苏软已经走回八仙桌前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搪瓷杯摆正,一副前台小妹准备接客的架势,“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凌霄在原地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逼他喝了一碗发酸的符水。他从小被师父教育“人与鬼殊途同归但不可同处”,斩妖除魔是天职,跟鬼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这个浑身煞气的女人让他给鬼当门卫。
他心里是拒绝的,可他的脚没动。因为那只千年僵尸确实消失在巷子里,而整个巷子只有这间宅子最可疑。
他要是走了,线索就断了。
凌霄深吸一口气,转身站到了铁门旁,双手抱胸,桃木剑横在膝上,摆出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表情。
苏软拍了拍手,对这个临时组建的三人班子表示满意——一个退婚的负责当保安,一个欠债的负责镇场子,一个追僵尸的负责看大门。
虽然每个都不太靠谱,但好歹凑齐了。
当然,她没忘了昨晚排队的那些鬼。那些才是她的真正客户,是她把这家阴店开下去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铁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苏软知道他们在,因为她能感觉到那种凉丝丝的寒意从巷口蔓延过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漫过脚踝。
“进来吧。”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
话音落下,空气里漾起一层波纹。那些灰白色的人形一个一个显现出来,从巷子的各个角落里飘出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雨后从地底冒出来的蘑菇。他们有的从墙角转出来,有的从树后面探出头,有的直接从青砖墙里穿了过来,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排在最前面的还是刘桂兰。
这位老太太今天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要不是她飘着走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和和气气的邻家老太太。
她紧张地搓着手,眼神在苏软和院子里的三个男人之间来回飘。
“姑娘,我……我能进去了吗?”
苏软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第一位客户,请进。”
刘桂兰飘进院子的时候,顾临渊手里的符纸亮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把符纸按灭了。凌霄站得笔直,右手紧紧握着桃木剑的剑柄,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他也没动。
墨千羽只是懒懒地扫了一眼这个老太太,然后又去看苏软。他对这个活了不到百年的普通亡魂没有任何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苏软会怎么做。
苏软坐到八仙桌后面,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一支从屋里翻出来的旧圆珠笔。她在纸页最上方写下——“客户编号001:刘桂兰”。
然后她抬头看向刘桂兰,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个正经的、营业式的微笑。这个笑容她练了两年,是配音面试失败后去奶茶店打工时学会的,含糖量百分之百。
“刘阿姨您好,我是苏软,这家阴店的现任店主。您昨晚说,有句话想带给您儿子,关于衣柜顶上的铁盒子,对不对?”
刘桂兰使劲点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对对对,就是那个盒子!里面是我给我孙子攒的压岁钱,一年一千,攒了十几年。我走之前没来得及说,我儿子不知道。”她说着就开始抹眼泪,鬼魂没有眼泪,但她擦眼睛的动作和活人一模一样。
苏软记下关键词,然后问:“地址,您儿子的姓名,电话有没有?”
“有有有!”刘桂兰报了一串地址和名字,说到电话的时候卡住了,“电话……电话我记不住,我走的时候他刚换的新号。”
苏软表示理解,老一辈记不住新号码很正常。
她问了大概位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城东阳光小区12栋302,儿子刘建国,衣柜顶上铁盒子是给孙子的压岁钱。
“任务很清楚,”苏软合上笔记本,“找个人,传个话,告诉他盒子在哪,对吧?”
“对对对,就这么简单。”
“行,”苏软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刘桂兰愣住了:“现、现在?你去?”
“不然呢?”苏软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我在店里坐着,你儿子又不会自己跑过来。干我们这行的,上门服务是基本操作。”
顾临渊原本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睁开了眼:“你要去活人的地方?”
“废话。她儿子是活人,我又不能让他来凶宅——他要是来了还不得吓死。”
“你知道带一只鬼进入居民区意味着什么吗?”顾临渊的语气冷了下来,“阴气会扰乱活人的气场,如果那只鬼情绪失控,轻则让人生病,重则——”
“所以我才让你跟着啊。”苏软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顾临渊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
“你不是天师世家的嫡传吗?你不是会画符吗?那你就负责看好她,别让她情绪失控。”苏软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分配奶茶店的排班任务,“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今天来,是来退婚的,不是来给她当跟班的。
“我不——”
“婚约的事我还没答应呢,”苏软笑眯眯地打断他,“你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那我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毕竟退婚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对不对?”
顾临渊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遇到用不退婚来威胁人的。
他冷冷地看了苏软一眼,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吐出两个字:“带路。”
苏软满意地点头,又转向院子里的墨千羽。鬼王大人正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她,银发垂在肩侧,血瞳里映着晨光,看起来既危险又慵懒。
“井里的那位,”苏软说,“我看家的事就交给你了。店里不能没人——没鬼看着。”
墨千羽眯起眼:“你让本王看家?”
“店里有口井,井里有你的窝,四舍五入这也是你的店。”苏软的逻辑清晰而流畅,“看自己的店,有什么不对吗?”
墨千羽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苏软不等他回答,已经朝门口走去了。凌霄还站在铁门边,右手握着桃木剑,浑身肌肉紧绷,像是随时准备砍点什么。
苏软走到他面前,把他往旁边拨了拨:“麻烦让一下,别挡道。”
“你要带着一只鬼出门?”凌霄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工作,懂吗?”苏软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身后跟着飘悠悠的刘桂兰,再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顾临渊。
凌霄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收起桃木剑,大步跟了上去。
“贫道也去。”
“你去干嘛?”
“保护你。”凌霄说得一脸正气,“万一那只僵尸出现,贫道必须保护现场唯一的线索——你。”
苏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已经放弃跟这个一根筋道士讲道理了,反正多一个打手,又不要钱。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里,苏软走在最前面,身后飘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老太太鬼魂,再后面跟着一个冷着脸的天师和一个握着桃木剑的道士。
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离谱,路过的街坊纷纷侧目,但没人敢多问。
老城区的人都知道槐树巷七号那间宅子不干净,现在居然有人敢住进去,而且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道袍的人,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邪门,少打听为妙。
苏软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刘建国,告诉他衣柜顶上有个铁盒子。
这是她开业的第一单。
一定要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