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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21:22:54

苏软让刘桂兰飘到院子中间,自己坐在八仙桌后面,翻开笔记本。

“刘阿姨,咱们先把费用说清楚。我帮你跑腿传话,你能给我什么?”

刘桂兰搓着衣角:“姑娘,我都死了六年了,哪还有钱……”

“没钱没关系,功德也行。”苏软转着手里的笔,“我外婆笔记上写了,亡魂执念化解之后会转化成阴德,在阴阳两界都能当硬通货。你给我功德,我替你办事,公平交易。”

刘桂兰使劲点头:“行行行!只要能跟儿子说上话,多少功德我都给!”

苏软在笔记本上写下:客户001,刘桂兰,委托传话,支付方式功德。

写完她朝院子角落喊了一声:“顾临渊,你的符能不能把功德引导步骤也封进去?省得我每次都亲自跑。”

顾临渊靠在墙上没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黄符,指尖凝了一丝淡金色光芒在上面画了几笔,走过来放在桌上:“执念化解后符纸自焚,功德附着在灰烬上。你收集灰烬即可。”

苏软拿起符纸端详了一番,心想这男的虽然整天板着脸,办事倒是靠谱。她把符纸夹进笔记本:“走,去刘阿姨家。第一单我得亲自跑,学学流程。”

凌霄站在铁门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贫道有一事不明。你帮亡魂办事到底图什么?功德对活人来说不能吃不能喝,攒着有什么用?”

苏软看了他一眼:“你下山追僵尸,你师父发工资吗?”

“不发,除魔卫道是修行,不谈钱财。”

“那你追了三个月图什么?”

“正道修行,积累功德——”

“对呀!”苏软一拍巴掌,“你图功德,我也图功德,区别在于你攒够了飞升,我攒够了至少下辈子投胎能找个好人家。本质上咱俩是一回事。”

凌霄愣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发现居然没法反驳。

苏软没再理他,朝刘桂兰招手:“刘阿姨,带路。”

城东阳光小区离槐树巷不到四公里。

苏软到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多,门卫老大爷趴桌上打盹,她直接走过去,老大爷纹丝不动。

倒是门口一条黄狗忽然竖起耳朵,冲着苏软身后发出一声低低呜咽,夹着尾巴跑了。

苏软回头看了刘桂兰一眼。

刘桂兰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狗怕我们。”

“没事,我家楼下那只泰迪见了送外卖的都哆嗦。”

她找到12栋,爬上三楼,敲了302的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工装洗得发白,眼下一对黑眼圈,一看就是刚下夜班。

他看看苏软,又看看她身后两个穿道袍的男人,表情警惕:“你们找谁?”

“刘建国先生?我是社区服务站的,有些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刘建国满脸狐疑,但“社区服务站”这名头多少有点公信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苏软进门,刘桂兰也跟着飘了进去,一进门就激动地指着客厅角落喊:“那个衣柜!他给我搬到客厅来了,盒子就在顶上!”

苏软顺着方向看过去——墙角一个老式三门衣柜,柜顶上堆着几个鞋盒和塑料袋。

她收回目光,对刘建国开门见山:“刘先生,您母亲六年前过世了。她生前有个铁盒子放在衣柜顶上,里面是给您儿子攒的压岁钱,每年一千,攒了十几年。她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

刘建国脸色一下就变了:“你怎么知道我妈的事?你到底是谁?”

“您别管我是谁,您去衣柜顶上看看就知道了。”

刘建国盯了她好几秒,转身走到衣柜前拖了把椅子站上去,在那堆杂物里翻了半天。鞋盒是空的,塑料袋里塞着旧报纸。他翻了十几下,手指终于碰到了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凉东西。

他把它拽了出来。

一个老式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大红喜鹊,已经锈得看不清图案了。

他捧着盒子站了很久,手指开始发抖。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用橡皮筋捆着,面额从一百到十块都有。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给我大孙子,奶奶攒的。”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刘建国从椅子上下来,一屁股坐在旧沙发上,捧着铁盒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软没说话。

她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符纸夹在指尖,符纸感应到执念正在消散,开始微微发热。

她轻轻一抖,符纸无风自燃,金色火焰安静地吞噬纸面,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她掌心。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钻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暖洋洋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撮灰烬,小心收进笔记本里夹好。

这是开业第一笔进账。

刘桂兰站在儿子身边,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想碰他肩膀,却在碰到之前收了回来。她回头看了苏软一眼,灰白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变淡,像一层霜被太阳晒化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谢谢。

然后她就散了。

苏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走到小区门口,她在台阶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客户001”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勾,然后写下一行备注:首单成功,收入功德一份。传话类委托可用符纸远程完成,不必亲自到场。

凌霄站在旁边,看她坐在马路牙子上记账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那份功德你打算怎么用?”

“先攒着,我外婆笔记上写了,功德能用来画符、结界、交易,甚至当钱使。”

顾临渊靠在路灯杆上,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一份普通亡魂的功德,大概相当于阴间流通货币的三厘,够买一根香。”

苏软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三厘也是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天师世家不懂我们小本生意的经营之道。”

顾临渊没有反驳。

他看着苏软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个劲头跟他见过的所有修行者都不一样——他见过的修行者要么追求飞升,要么追求降妖除魔,从没人把超度亡魂当生意来做。

“下一个客户还在排队,”苏软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走,回去接着开工。”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忽然问了一句:“如果下一个客户也只给功德,你还接?”

“接啊,要是有客户能付现金当然更好,我的店既做鬼的生意,也做人的。”

“人也会来找你?”凌霄插嘴问。

“那可多了,家里人去世想问话的,祖坟风水不好的,家里闹鬼的——这些事道士和尚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而且我收费比你们便宜。”

凌霄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苏软说的是真的,她简直是在撬整个行业的墙角。

但他不讨厌她,这就很可怕了。

回到槐树巷,远远就看见巷子口排队的鬼又多了几个。刘桂兰被超度的消息大概在鬼魂之间传开了,新来的亡魂挤在队伍里探头探脑。

苏软穿过队伍走进院子,墨千羽还飘在老槐树上,看见她回来嘴角勾了一下:“第一单做成了?”

“做成了。”

“收入几何?”

“一份功德,大概值三厘阴间货币。”苏软在八仙桌后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墨千羽沉默了两秒,笑出声来。

他一笑整棵老槐树都在抖,簌簌落了好几片叶子。他飘下来凑近她:“一份功德才三厘,你还干得这么起劲,到底是心大还是傻?”

苏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迎上那双血红色的瞳孔:“第一单三厘,第十单就是三十分。等我做够一百单,攒下的功德够画一道镇宅符,这宅子就不用你天天飘在树上吓唬人了。这叫可持续发展,懂吗?”

墨千羽盯了她好一会儿,缓缓飘回树上,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苏软也不理他,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飘进来的是昨晚排在刘桂兰后面的男,脑袋缺了一块,浑身是血,一看就是横死的。他走到八仙桌前,局促地搓了搓手——搓完才想起来手已经不会出汗了。

苏软忍住没问他是怎么死的:“请坐,姓名,委托内容,支付方式,一个一个说。”

男人没坐,站着开口,声音沙哑:“我叫赵大勇,三年前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死的。包工头赔了三万私了,我老婆拿了钱改嫁了,把我女儿丢给了乡下我妈。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想让你带我去看看我女儿,告诉她爸爸很爱她。”

苏软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赵大勇,那张残缺的脸上五官扭曲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全是牵挂。

“你女儿在哪儿?”

“青山镇小岗村,我女儿叫赵晓晓,今年应该九岁了。”赵大勇挠了挠缺了半边的脑袋,“还有,你顺便告诉我妈,她枕头底下有三千块现金,是我偷偷藏的,让她别舍不得花。”

苏软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然后问:“你死了三年,怎么不自己回去?”

赵大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试过,飘不回去,村口有座土地庙,把我挡在外面。”

苏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翻了一下外婆的笔记,里面有一段话她之前扫过一眼——“亡魂若无执念牵引,无法独自返回生前住所,尤其是有地祇守护之处。”

这单还是得她亲自跑一趟。

“你的委托我接了,青山镇有点远,来回要大半天。我先做两单近的攒攒功德,明天一早就去,你在店里等着。”

赵大勇使劲点头,那张残破的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苏软在笔记本上写下:客户002,赵大勇,委托探望女儿,地点青山镇小岗村,支付方式待协商,备注需本人亲自前往。

写完她抬头看向院子里的三个男人:“明天我下乡出差,谁跟我去?先说清楚——管饭不管住,没工资,路上不准偷懒。”

凌霄第一个举了手,然后是顾临渊,举得不太情愿,但毕竟是举了。

墨千羽没举手。

苏软抬头看他,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血瞳里闪过一丝戏谑:“本王出门不需要坐车。”

苏软知道他的意思——他是鬼王,离那口井太远会虚弱。

“你留守,看店。”

“又看店?”

“能者多劳,你镇店之宝,你不在我怕新来的鬼把院子挤塌了。”

墨千羽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苏软把这理解为默许。

她转回身,对着院子外面喊:“下一个排队的,进来!”

飘进来的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裙摆上全是血,怨气重得化都化不掉。

苏软见过这种鬼——怨气太重血迹就消不掉,走到哪儿都是凶案现场。

“姓名,死因,委托内容,支付方式。”

红裙女人愣了一下,开口说话时脖子上的伤口跟着一开一合,看得人头皮发麻:“我叫宋婉清,三年前被人害死的。凶手是我前男友,他还在外面自由自在。我要你帮我查清楚他的下落,把证据交给警察。”

苏软把笔放下了。

前两个委托是传话和探亲,这个不一样——这是人命官司。

她翻了翻外婆笔记,在最后几页找到一段话:“若有冤魂讨公道,量力而行。镇魂血脉可感知怨气源头,循怨可寻凶。切记——不与活人为敌,只将真相交予阳间执法者。阴店只做传话,不做审判。”

苏软念完这段话,抬起头:“我不能帮你报仇。但我可以帮你找证据,交给警察。至于警察抓不抓他,不是我能管的。你接受吗?”

宋婉清沉默了很久,脖子上的伤口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最后她点了点头:“只要能把真相挖出来,我接受。”

“报酬呢?你有钱吗?”

“我死之前账户里有几万块,我家人应该没动,我可以让我妈付你现金。”

苏软眼睛一亮,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客户003,宋婉清,委托调查前男友杀人证据移交警方,支付方式现金,金额待定。备注:大单!

写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这是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现金委托,虽然钱还没到手,但光是有这个可能性就足以让她嘴角疯狂上扬。

凌霄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做善事还是做生意?”

苏软放下笔,认真地回答他:“有区别吗?我帮人就是做生意,我赚功德就是做善事。你修行为了普度众生,我开店为了养活自己顺便普度众生。结果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

凌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被苏软说到哑口无言。

一个时辰后,苏软把当天排队的客户全都登记完毕。

一共七个:三个传话单子用顾临渊的符纸就能解决,两个探亲单子要上门,一个宋婉清的凶案调查,还有一个最离谱——一只生前在殡仪馆工作的老鬼,说他知道哪里埋了一箱金条,只要苏软帮他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金条分她一半。

苏软在这条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金条是真是是假不好说,但到时候再说吧。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鬼魂渐渐散去。苏软在笔记本上算了算今天的成果:一份已到账的功德,六个待完成的委托,其中两个可能给现金。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八仙桌上仰头看星星。墨千羽还飘在树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心事。顾临渊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符纸反复折叠。凌霄靠着铁门打坐,桃木剑横在膝盖上,呼吸均匀。

苏软忽然觉得这个破院子今晚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明天的计划:青山镇小岗村,客户002赵大勇。随行人员顾临渊、凌霄。备注——村口有土地庙,亡魂进不去,需提前准备。

写完合上本子,对着满院月光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开业第一天,营业额一份功德,明天争取翻倍。”

树上飘着的墨千羽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月光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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