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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21:22:54

第二天一早,苏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她在床上挣扎了足足五分钟才爬起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笔记本、手机、充电宝和从厨房翻出来的半包饼干一起塞进背包里。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人。

顾临渊站在老槐树下,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看起来终于不像个行走的封建迷信从业者了。

但他手里还是捏着一张符,习惯性地叠来叠去。

凌霄蹲在井边,正用一块布擦拭他的桃木剑,表情专注得像在保养一件传家宝。

事实上那确实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据说是青城山三百年的老桃木,劈了十八只妖怪,剑柄都包浆了。

“你俩起得挺早。”苏软打了个哈欠,“吃早饭了吗?”

“辟谷。”顾临渊言简意赅。

“贫道带了干粮。”凌霄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看起来至少放了两天。

苏软看着那个馒头,发自内心地同情了他一秒。然后她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半包饼干,决定等会儿在路上分他两块。

墨千羽没在院子里。

苏软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漫上来。鬼王大人大概是在井底休息,毕竟现在是白天,阳光虽然不致命,但他刚破除封印没几天,力量还没完全恢复,白天还是少出来为好。

“走。”苏软背起包,“早去早回,争取中午之前到。”

青山镇在本市最南边,从槐树巷过去要先坐公交到长途汽车站,再转一趟城乡巴士,全程大概两个多小时。

苏软带着两个男人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早起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主要是看凌霄,因为他虽然换了便装,但桃木剑实在太显眼了,再怎么包也藏不住那个剑柄。

“你这剑能不能收起来?”苏软小声说。

“斩妖除魔之器,岂可藏匿。”凌霄义正词严。

“你现在是在公交站,不是在山里,人家以为你cosplay呢。”

凌霄没听懂cosplay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桃木剑从背上解下来,用布袋包了好几层,夹在腋下。

看起来更像cosplay了。

苏软放弃挣扎。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

苏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临渊坐在她旁边,凌霄坐在过道对面,把包了布的桃木剑竖在膝盖前,坐得笔直,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车开了没几分钟,苏软就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顾临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镇魂血脉,百年一现,上一任是赵月华,这一任是你。”

苏软睁开一只眼:“你想说什么?”

顾临渊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语气淡漠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镇魂血脉虽能克制鬼物,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自身的阳气。赵月华之所以死在宅中,就是因为力量耗尽。你如果不加节制,下场会和她一样。”

苏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那你退婚是对的,”她含含糊糊地说,“省得守寡。”

顾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黄符在他指尖折出一个尖锐的角,他没有接话。

苏软闭着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外婆是力量耗尽死的,但她没有选择——不管是开阴店还是用血脉之力,都是她被扔到这间凶宅之后唯一的活路。

如果没有这间宅子和这一院子的鬼,她昨晚大概已经在天桥底下跟流浪汉抢地盘了。

死得早和死得惨,她选死得晚一点。

两个半小时后,城乡巴士在青山镇镇口停下。苏软下车的时候腿都坐麻了,原地蹦了两下才缓过来。

青山镇比她想象中要偏,镇中心就一条街,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风格的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

苏软在镇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又厚着脸皮跟老板娘打听小岗村怎么走。

老板娘嗑着瓜子指了个方向:“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走四十分钟就到了。你们去小岗村干啥?那村子都快没人了。”

“探亲。”苏软含糊地应了一声,拉着两人就走。

土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苏软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翻笔记本。

赵大勇说村口有座土地庙,亡魂进不去。她在地图上确认了一下位置,那座庙就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

“凌霄,”她头也不回地问,“你们道士一般怎么跟土地爷打交道?”

凌霄想了想:“焚香,上表,禀明来意。若有正当缘由,土地爷通常不会为难。”

“什么算正当缘由?”

“斩妖除魔是正当缘由。探亲访友——”凌霄顿了顿,“也是正当缘由,土地爷只管一方水土,不会干涉凡人的正常往来。”

苏软点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走了快四十分钟,远远看到一片低矮的房屋掩在树丛里,那就是小岗村。村口果然有座小庙,说是庙其实也就是个半人高的石龛,里面供着一尊已经看不清五官的泥塑,前面摆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和半截蜡烛。石龛两边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迹还能辨认:一方水土一方主,千载香烟千载灵。

苏软走到石龛前站定。

她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沉稳的力量从石龛里散发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村口。这股力量对她的活人身体没有任何影响,但如果是鬼魂,大概就像撞上了一扇锁死的铁门。

她从背包里拿出在小卖部买的一包饼干,拆开放在石龛前面,双手合十拜了拜:“土地爷,我叫苏软,是槐树巷阴店的现任店主。今天进村办一个委托,帮一个亡魂探望家人。他没有恶意,就是想见见女儿和老娘。您通融通融。”

说完她等了几秒,没有反应。

她又补了一句:“饼干是奶油味的,挺好吃的。”

还是没反应,但那股堵在村口的力量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像是一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苏软松了口气,回头朝空无一人的土路招了招手——她知道赵大勇就跟在后面,只是被土地庙挡着进不来。

现在门开了条缝,够他挤进来了。

“走,去找你闺女。”

小岗村不大,拢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

苏软一路问过去,找到了村尾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苏软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挂出那个标准微笑:“请问是赵大勇家吗?”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浑浊,脸上满是皱纹。她打量着苏软和两个陌生男人,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苏软走进院子,在小板凳旁边蹲下来,放轻了声音:“阿姨,我叫苏软。我来是因为——您儿子赵大勇,托我带几句话。”

老太太手里的玉米掉了。

“大勇?大勇死了三年了,你说什么胡话?”

“我知道他死了。”苏软说。

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怕吓到对方,“他走之前有两件事没来得及说。第一件,他发生意外走了,但他很爱您和女儿。”

老太太的嘴唇开始发抖。

旁边的小女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苏软注意到她的眼睛,和赵大勇一模一样,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

“第二件,”苏软继续说,“您枕头底下有三千块现金,是他偷偷藏的。他说让您别舍不得花,给自己和晓晓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愣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苏软没有跟进去,她听到屋里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到苏软跟前,仰着脸问:“姐姐,你认识我爸爸?”

苏软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她想起外婆笔记里写的一句话——童稚之心,可通阴阳。小孩子对生死没有那么明确的界限,他们更容易接受那些大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你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但他特别想你,让我来看看你。”

小女孩眨眨眼:“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苏软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半包饼干,塞进小女孩手里:“等你长到比这张桌子高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小女孩认真地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饼干跑开了。

凌霄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从小在道观长大,师父教他鬼即是邪、邪即是恶、恶即当斩。但他追了三个月的僵尸,也在山下见了不少人情世故,越来越觉得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善恶”两个字分清楚的。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正是赵大勇说的那三千块。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已经擦干了。

她走到苏软面前,把钱往她手里塞:“姑娘,你大老远跑来,这钱你拿着——”

苏软把钱推回去,退后两步:“我收费有标准,不乱收。赵大勇的委托我已经收了报酬,您这钱是他留给您和晓晓的,我不能拿。”

“他一个死人能给你什么报酬?”

“阴德。”苏软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积阴德,下辈子好投胎,比钱好使。”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把钱收了回去。苏软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

符纸感应到周围弥漫的情绪开始发热,她轻轻一抖,符纸自燃。

金色的火焰里,苏软看到赵大勇的影子在院子角落闪了一下——那个缺了半边脑袋的男人对着老太太和小女孩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他的轮廓在火光里越来越淡,最后像一层薄雾被正午的太阳蒸发了,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灰烬落在苏软掌心,一股温热的功德之力顺着经脉涌入。

这一次的分量比刘桂兰那一单要重得多——赵大勇的执念比刘桂兰深,所以化解之后产生的功德也更多。

苏软感受了一下那股暖流的程度,在心里默默估算:大概值五厘,比第一单翻了一倍。

她把灰烬小心收进笔记本里夹好,在赵大勇的记录旁边打了一个勾,写下一行备注:第二单完成,功德入账,分量约为第一单的两倍。亡魂有地祇守护的村落需提前与土地庙沟通,带上供品。

从屋里出来跟老太太道别的时候,苏软看到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孙女,小女孩正冲她挥手。

苏软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上那条土路。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凌霄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临渊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叠符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走到镇口等车的时候,苏软在站牌下的台阶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阴店开业第二日,完成委托两件,待完成五件。今日心得:功德分量与亡魂执念深浅成正比。活人的眼泪比死人的怨气更沉。】

写完她合上本子,对着下午的太阳眯了眯眼。

城乡巴士远远地开了过来,卷起一路黄土,苏软站起来拍拍裤子,背上包。

“走,回去接着干,还有五个单子等着呢。”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上车,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婚约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苏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临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有什么好考虑的,”苏软回过头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打算答应。”

顾临渊在她旁边坐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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