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巷子口排队的鬼比早上出门时又多了几个,队伍从铁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子拐角,鬼影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淡蓝色光。
苏软从它们中间穿过的时候,听到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就是她”、“新店主”、“刘老太昨天被超度了”、“赵大勇也走了”,语气里有期待,也有观望。
苏软朝它们点点头,推开铁门进了院子。
墨千羽没在树上,苏软下意识往井边看了一眼,井口安安静静的,但水泥板边缘的裂纹似乎比昨天又宽了一点点。她收回目光,把背包放到廊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七个委托,完成了两个。
五个待处理,其中三个传话单子可以用顾临渊的超度符远程解决,一个殡仪馆老鬼的金条悬赏暂时不急,剩下一个——宋婉清的凶案调查。
苏软翻到写着“客户003”的那一页,手指在“大单”旁边的五角星上点了点。这是她开张以来第一个现金委托,也是第一个涉及刑事案件的委托。
她抬头朝院子里扫了一眼,宋婉清正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红裙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扎眼,脖子上的伤口被领子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还是触目惊心。
“宋婉清,”苏软朝她招招手,“过来,我要问几个细节。”
宋婉清飘过来,在八仙桌对面站定。她的脸色比一般鬼魂更苍白,这是怨气太重的表现。怨气重的鬼魂往往记不清太多细节,因为死前的恐惧和愤怒会把回忆冲得支离破碎。苏软在外婆笔记里读到过这一点,所以她问得格外仔细:“凶手叫什么名字?”
“方文斌。”宋婉清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脖子上的伤口明显张开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我和他谈了三年,分手之后他不甘心,纠缠了半年。我报警过两次,都没用——他说他又没动手,只是来找我说说话,警察来了也没办法。”
“案发当天呢?”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把我叫到城北那个废弃的纺织厂,说最后见我一面,以后再也不会纠缠,我信了。”宋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到了之后我闻到一股汽油味,还没来得及跑,他就把我推进了地窖。他封了地窖的入口,然后纵火烧了整个厂房。”
苏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两秒,才继续问:“报警了吗?”
“没来得及,手机给他抢走了……”宋婉清抬头看着苏软,眼睛里的血色浓得快要滴出来,“但他把我推下去之前,我在他左手手臂上咬了一口。咬得很深,一定会留疤。”
苏软把这几个关键信息写下来:方文斌,城北废弃纺织厂地窖,左手手臂咬痕。
“地窖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进了厂房大门往右走,第三个车间,地窖入口在最里面的墙角下面。上面原来盖着一块铁板,他烧完之后铁板应该还在。”
苏软点点头。
有具体位置,有凶手特征,有作案动机,这个委托比传话探亲复杂得多,但也不是无从下手。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死了三年,方文斌现在还在本市吗?”
“在,我一直跟着他——跟了三年。”宋婉清低下头,裙摆上的血迹在夕阳里显得更加暗沉,“他在城北开了个汽修店,生意还挺好。新交了个女朋友,那女的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苏软合上笔记本,心里已经有了初步计划。调查一个活人比超度一个亡魂复杂得多——她需要实地取证,需要和活人打交道,最麻烦的是,如果真找到了证据,她还得想办法把证据交给警方,同时不能暴露是自己一个开阴店的提供的线索。
警察不会相信“鬼魂告诉我凶手是谁”这种话。
“需要我做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软回头,顾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回他那件黑色道袍,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空白黄符。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个能感应怨气的符,能不能找到活人身上的怨气残留?”苏软问。
顾临渊想了想:“镇魂血脉更容易做到,你的血本来就是怨气的克星,如果你和怨气的源头接触过,身体会自动产生反应——比如指尖发麻、后背发凉,符纸只是辅助。”
苏软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指尖暖烘烘的,没有任何发麻的迹象。
这说明方文斌不在她附近。
她又转向凌霄,还没开口,凌霄先说了话:“贫道可以去那个汽修店附近看看。如果那人手上真有咬痕,贫道能认出来。”
苏软挑起一边眉毛:“你怎么进去?你又不修车,进了汽修店盯着老板的胳膊看,人家不把你当神经病?”
凌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贫道可以说车坏了。”
“你有车吗?”
凌霄沉默了,他没有车,他连驾照都没有。他从青城山下来之后全靠两条腿走路,追僵尸三个月走了上千公里,脚底磨出一层茧子,但从来没有坐过驾驶位。
“行了,”苏软站起来,“明天我亲自去,我是配音演员出身,演个修车的客户没问题。”
凌霄茫然地问:“配音演员?”
“以前配过一只垃圾桶。”苏软面不改色。
凌霄决定不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苏软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背上包出门。顾临渊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凌霄正在把桃木剑重新包上布。
“今天不用带剑。”苏软说,“带剑进汽修店,比盯着老板胳膊看更可疑。”
凌霄犹豫了一下,把桃木剑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他的表情像是一个被迫把武器留在营地、只身深入敌后的士兵。
墨千羽今天总算出来了。
他飘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银发垂下来,血瞳半眯着看院子里的动静。
看见苏软又要出门,他懒洋洋地开口:“又出差?这次是做什么?”
“查案子。”
“什么案子值得你亲自跑?”墨千羽飘下来一些,银发扫过苏软的肩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本王替你走一趟不就行了?鬼王出手,吓都能把他吓死。”
“不行,第一,你是鬼王,靠近活人会扰乱气场,万一吓死了算谁的?第二,我要的是证据,不是人命,他死了,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苏软说。
墨千羽哼了一声飘回树上。
他不喜欢被拒绝,但苏软说的每一条他都没法反驳。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千年来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没办法的人。
城北汽修街在环城路外面,一条街上开了七八家汽修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气味。
方文斌的店在街中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文斌汽修”四个字,门口停着一辆正在修的银灰色面包车。
苏软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
汽修店里有两个工人正在忙活,一个光着膀子蹲在车头前拧螺丝,另一个在升降机旁边整理工具。
她没看到方文斌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