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被烧过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闷闷地疼,连睁眼这个动作都得分成三步走:先用力,再眯条缝,最后等眼前的模糊慢慢变成形状。
他看到了天花板。
石头的。
不是他租房里那面掉皮的白墙,是那种灰扑扑的石板,一块挨一块砌成的拱顶,缝隙里还糊着暗色的泥灰。几根粗大的木梁横在头顶,挂着蛛网,蛛网上沾着灰,灰多得让人怀疑这地方到底多久没人打扫过。
空气里有股怪味。发霉的羊皮纸,旧布,蜡烛油,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腥气。
这些都还好说。
最不对劲的是光。
那光不是电灯,不是LED,不是屏幕——是一团悬在半空中的、淡蓝色的、微微发着颤的光球,就那么安静地浮在屋顶下方,像一盏没有绳的吊灯,把自己柔和的光洒满整个房间。
陆沉盯着那颗光球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不应该认识这东西。
不对。
不是“认识”。是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应该存在。
他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了,脑袋里的“铁块”咣当一下砸在颅骨内壁上,疼得他龇了会儿牙。但他顾不上疼,低头看自己——不对,看“这具身体”。
黑衣服。像是某种制服,深灰色的粗布上衣,袖口和领口缝着褪色的银线,扣子是木头削的,磨得发亮。裤子也是同色系的布料,膝盖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手缝的。
手。
他摊开手——白的。不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透着点粉的、干净得像没干过活的白。指节细长,指甲圆润,虎口没有茧子,指腹上没有他当程序员时敲键盘磨出来的硬皮。
这不是他的手。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次深呼吸。面试前做过,项目上线前做过,被产品经理改需求改了八版后做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认真。
他开始回忆。
昨天——或者说“上一个记忆节点”——他干了什么?
加班。
不对,不是普通的加班。是那种周末被叫回来的、连轴转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最后趴在工位上闭了闭眼的……“加班”。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那一行报错他改了六遍还没跑通。记得杯子里的冷萃已经彻底不冷了,咖啡渣沉在杯底,像某种地质沉积。记得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同一天的黑,还是第二天的黑。
然后他闭了眼。
然后……
然后就是这里。
陆沉低下头,把手插进自己的黑发里,用力薅了几下。头发不长不短,手感不错,比他原来的发质好太多。这让他觉得荒诞——都穿越了,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居然是发质。
他试着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不是那种受伤的软,是躺久了的软。脚踩在地面上,地板是石头的,凉气顺着薄底布鞋往上爬。
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矮一点,也瘦一点,骨架不大,肩膀不宽。但骨骼惊奇——不对,是没什么惊奇的,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偏弱的少年身板。
他走到窗边。
说是窗,其实就是墙上开了个不大的方洞,没有玻璃,只用几根铁条拦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泥土和一点点牲畜粪便的气味。他把头探出去——
外面的世界差点让他又闭了闭眼。
不是太亮。是太……旧。
低矮的石屋,石板屋顶上长着青苔,几条土路蜿蜒其间,有马车——不对,是骡车,拖着木板车吱吱呀呀地走在路上。远处有一圈城墙,不高,石砌的,有些地方爬满了藤蔓。更远处是大片的田野,黄绿交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天空蓝得过分,云朵白得像P过。
没有电线。没有信号塔。没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闪过的车灯。
陆沉把脑袋缩回来,在窗边蹲了一会儿。
蹲够了,他站起来,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屋子,像是某种储藏间改的。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但不是那种精致的红木书架,是粗木板钉的,歪歪斜斜,有些隔板已经被书压弯了。书架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厚的薄的,大的小的,皮面的布面的,有些脊背上烫着金字的,更多的是连书名都没有的、破破烂烂的手抄本。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坑坑洼洼,堆着几摞书、一沓散乱的纸、一个墨水瓶、两支羽毛笔。
羽毛笔。
陆沉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是真的羽毛,深棕色的,笔尖削过,蘸着墨水。
好家伙。
他把笔放回去,顺手翻了翻桌上的纸张。上面写着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文字——也不是完全不认识,那些字母的形状隐隐约约有种熟悉感,像拉丁文,又像某种变体的希腊字母,但连在一起就完全成了天书。
不过,他的手写体倒是很好看。
这点他注意到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是个常写字的人,握笔的地方有一层薄茧,字迹工整又流畅,虽然内容看不懂,但光是看笔画就觉得很舒服。
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注意到——压在最下面一本书的封面上,夹着一张便签。
便签是羊皮纸质的,边角卷起来,像是被反复翻看过。上面写着一行字:
《晨星魔法学院·图书馆·员工守则》
陆沉的目光在“魔法学院”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觉得意外。
说实话,从看到那颗光球开始,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数。这地方有会飞的冷光灯,有那种他叫不出名字但就是不像任何地球文字的文字,有窗外那些怎么看都不像21世纪的建筑——这一切加在一起,能得出的结论其实只有一个。
他只是没想到,穿越这件事还会发员工守则。
他把便签拿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字不多,用词简洁得像是谁随手写的,但每一条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描过边,显得郑重其事:
第一条:工作时间 9:00 - 17:00,午休一小时。休息时间不计入工时。
第二条:禁止加班。加班者将被扣除当月绩效,并记过一次。累计三次,予以辞退。
第三条:员工有权拒绝非工作内容的额外请求。
第四条:每周休息两日,具体日期由馆方安排。休息日不安排任何工作。
第五条:图书馆闭馆后,员工不得滞留。紧急情况除外(需提前申请)。
第六条:本守则最终解释权归图书馆馆长所有。
陆沉把这张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第二条。
“……加班者将被扣除当月绩效,并记过一次。累计三次,予以辞退。”
他读出声来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穿越之前,他是个程序员。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996是福报,007是常态,加班没有加班费,调休永远休不成。他曾经连续三个月的工时统计里,没有一个工作日是在晚上九点之前离开公司的。
他那张工位下面的地板上,有他拖鞋的压痕。
他那盆多肉植物,最后死因是“长时间无人浇水,且空调温度过低”。
他那个项目组,十二个人,三个月内离职了三个,病倒了两个,剩下的人眼袋比眼睛还大。
而现在。
他手里这张羊皮纸上。
居然写着“禁止加班”。
陆沉站在这间堆满旧书的石头屋子里,手上捏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是走了一万年夜路忽然看到路边有张床的那种笑。
他把员工守则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这地方,”他自言自语,“好像还行。”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眼前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闪,不是有光在眼前晃过,更像是他的意识里突然弹出来一个东西,像电脑屏幕上突然蹦出一个模态对话框。
一行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字是金色的,带着一点点光晕,但那种光不刺眼,反而有点暖,像是冬天下午两三点的阳光落在纸面上。
「下班打卡系统已激活。」
顿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疲惫。」
「建议:今日已无工作任务。请尽快休息,确保明日准时下班。」
「当前连续下班天数:0。」
「当前摸鱼点:0。」
「当前躺平值:0。」
陆沉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系统。
穿越的标配,他懂。
虽然他一直觉得这玩意儿从逻辑上说不通——到底是谁给穿越者发的系统?发送机制是什么?服务器架在哪儿?穿越者越来越多,系统库存够不够?免费版有没有广告?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系统的名字叫“下班打卡系统”,而且第一条弹出来的推送是“请尽快休息,确保明日准时下班”。
这系统。
是来报恩的吧。
他睁开眼,脑海里那些字已经慢慢淡去了,但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像手机通知栏里收缩起来的消息,随时可以点开查看。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
那些信息又弹了出来,这一次带着更多的选项:
「下班打卡系统 v1.0」
「宿主:陆沉(卢锡安·沉星)」
「当前状态:未打卡(非工作时间)」
「今日工时:0/8小时」
「连续下班天数:0」
「摸鱼点:0(下一级兑换所需:10)」
「躺平值:0(下一次提升所需:100)」
「已解锁功能:无」
「系统说明: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建立健康的工作与生活平衡。每天累计工作满8小时后,请务必打卡下班。准时下班将获得相应奖励。」
陆沉看着最后一句“请务必打卡下班”,又笑了。
这系统要是让以前那家公司的HR知道,估计得气得把系统源代码全删了。
他正准备再研究一下那些“摸鱼点”和“躺平值”到底是什么东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混在一起,有靴子踩石板的闷响,有皮鞋的脆声,有大步流星带起来的风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袍——不对,不是法袍,更像是某种制服,和陆沉身上这套有点像,但面料好得多,银线也多得多,袖口和领口还镶了一圈暗纹。他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刚刚吞了一只苍蝇。
他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醒了?”
陆沉点点头。
那男人似乎对“你醒了”这个开场白不够有冲击力,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陆沉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更关心的是:“你是谁?”
中年男人的眉毛猛地一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头看了看身后——后面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男人,都穿着和陆沉差不多的深灰色制服,应该是图书馆的员工。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一起看向陆沉,表情从“他醒了”变成了“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陆沉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不是“你是谁”这句话说错了,而是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而他刚才听到那中年男人说的是另一种语言——不是英语,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外语,但他居然听得懂。
就像潜意识里有一个翻译器,自动把对方的话转成了中文,也自动把他的话转成了对方的语言。
穿越的福利之一,大概就是这个。
“我的意思是,”陆沉赶紧找补,“请问您是哪位?我好像……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
失忆是万能的借口。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从“他是不是脑子坏了”变成了“他果然是脑子坏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叹了口气。
“我是格里高利,”他说,“晨星魔法学院图书馆的馆长。你是卢锡安·沉星,三个月前入职的图书管理员。上周你在地下书库搬书的时候,被一架倒下来的书架砸中了头部。”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
“医务室的人来看过,说你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你已经昏睡了……三天。”
三天。
陆沉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穿越前那一次闭眼,也就闭了那么一下,不到半分钟,结果这边已经过去三天了。
时间流速不对。
还是说他穿越的那一刻,意识有一个“传输延迟”?
这些事情以后慢慢想。现在重要的是——他这个新身份,居然已经有工作了。
图书管理员。
而且是被书架砸晕的图书管理员。
陆沉忽然有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他上辈子坐在格子间里,这辈子被书架砸;上辈子是文字工作者,这辈子是图书管理员——好像不管换到什么世界,他和“文字”这件事都脱不了关系。
“卢锡安?”格里高利喊了一声。
“啊,”陆沉回过神来,“在。我没事,馆长。就是有点……晕。”
格里高利又叹了口气。这人叹气的频率很高,像是长期被什么事情折磨着,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既然你醒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沉,“这是你这周的工作安排。书库整理得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先把三楼西侧的书架重新分类上架。”
陆沉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他要看内容,他其实一个字都看不懂。他是想看看,这张纸上有没有“加班”两个字。
没有。
纸上列了五六项工作,每项后面都标注了预估时长,加起来总工时不到四十个小时——平均到一周五天,每天不到八小时。
他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确认自己没有漏掉类似于“周末加班”或“临时事务”的字样。
没有。
这张纸上的工作量,上辈子他一个下午就干完了。不,不是干完了,是一个下午的会议就开完了——开完会,然后该干的活一件没少,还多了三件。
而在这里,这是一周的工作量。
陆沉把纸折好,和员工守则放在一起。
“好,”他说,“我明天开始。”
“不是明天。”格里高利纠正道,“你今天是休息日。你的伤还没好全,回去好好休息。”
回去。
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回去”是回哪里。
“馆长,”他说,“我可能……被砸得有点厉害,我不太记得我住哪儿了。”
格里高利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后面那个年轻女人小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失忆了?”
年轻男人接了一句:“要不让医务室再来看一下?”
格里高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你的宿舍在学院东边的员工区,第三排,第二间。”他说,“让你的同事带你去。明天早上九点,准时上班。”
“准时上班”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陆沉点点头。
格里高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两个年轻员工——男的叫托德,女的叫米莉——领着陆沉走出图书馆。
出门的那一刻,陆沉终于看清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晨星魔法学院比他想象的大。
从图书馆门口望出去,一条石板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丛。远处散落着几座石头建筑,风格各不相同——有的像是教堂,有尖顶和彩色玻璃;有的像是城堡,有垛口和塔楼;有的则更像是普通的教学楼,方方正正,中规中矩。
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穿着各色各样的袍子。有些人看到陆沉,会多看两眼,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陆沉隐约能听到几个词:“图书管理员”、“被书架砸了”、“就是他”。
行吧。
被书架砸晕这件事,似乎在这个学院里已经成了一个小型社会性死亡现场。
托德是个话多的人。从图书馆到宿舍区的路上,他一直在说。
“你被砸那天可把我们吓坏了,”托德一边走一边比划,“那个书架是实木的,又高又大,上面堆满了旧书,少说也有几百斤重。你说你要去够最上面那层,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架子就倒了。你整个人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
“然后呢?”陆沉问。
“然后我们把你刨出来的啊!”托德理所当然地说,“格里高利馆长当时脸都绿了,让我们把地下书库所有的书架全部加固了一遍。”
米莉在旁边补充道:“馆长其实挺关心你的。这几天他每天都来看你两次,今天知道你去上班——不,知道你醒了,第一个就跑过来了。”
陆沉听着,心里对“馆长”这个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爱叹气,话不多,看起来不耐烦,但其实还挺负责的。
和上辈子那个只会发邮件催进度的项目经理完全不一样。
宿舍区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每间都差不多,一扇木门一扇窗,门口铺着石板台阶,台阶上长着青苔。
托德把陆沉带到第二间门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备用的,你原来的那把估计还在你身上,找找看。”
陆沉摸了摸口袋里,果然有一把铁钥匙,又大又沉,齿纹很复杂。
他打开门。
宿舍不大。
一进门是一张小床,铺着灰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墨水瓶、羽毛笔和一小摞空白羊皮纸,靠墙摆了一个简陋的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服。
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绿萝还是什么,藤蔓垂下来,长势不错。
这屋子看起来简单,但干干净净的,东西虽少,每一样都摆在应该在的地方。
唯一让陆沉觉得有点不习惯的是,没有电。
没有灯,没有插座,没有充电头。桌上是烛台,墙上挂着油灯,都是些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东西。
托德和米莉没有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有事可以去前面那栋楼找我们”之类的话,就走了。
陆沉关上门。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桌上的书——还是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样杂物:一块干净的布,一小瓶墨水,一把小刀(削羽毛笔用的),一小包不知名的干花(闻起来挺香的)。
柜子里的衣服都很素净,大多是灰色和深蓝色,材质是粗布和亚麻,摸起来偏硬。
床头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晨星魔法学院·新生指南》。陆沉翻开看了看,前半部分依然是那种文字,但后面有十几页是手绘的地图——学院的平面图、宿舍区的位置、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训练场、药草园……比例不太准,但基本能看懂。
他把指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是草编的,或者塞了什么植物纤维,坐上去有点硬,但意外地舒服。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鸟叫,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但大部分时候是一种很陌生的、近乎奢侈的宁静——
没有手机震动,没有钉钉提示音,没有微信群消息的红点,没有人突然发来一条消息说“这个需求周六能上线吗”。
陆沉在床边坐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躺了下来。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布料那种特别的气息。天花板是木头横梁加灰泥,和他醒来时那间屋子差不多,只不过矮一点,也更旧一点。
他闭了会儿眼。
脑海里又弹出那几行字:
「检测到宿主正在休息。」
「建议:今日已无工作任务。请保持放松状态。」
「温馨提示:明天是您在新世界的第一天上班。记得打卡。」
陆沉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有些偏西的日光。
他算了算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离天黑还有一阵子。按照员工守则上的规定,工作时间是九点到五点,也就是说,明天他需要在九点之前到达图书馆。
他还有……将近十七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十七个小时,没有任何工作任务,没有任何人催他,没有任何KPI要背。
陆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的石缝里长着一点点苔藓,绿得很低调。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他工作第三年,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一点多,终于把一个拖了一周的BUG修好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街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反光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条他每天都要走的路,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不是迷茫,不是累,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洞。
就像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做完了,然后呢?
然后明天还有新的BUG,新的需求,新的会议。永远做不完。永远“然后呢”。
那天晚上他在湿漉漉的街上站了很久,最后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完了。
那个冬天的雨,那碗泡面,那条亮着反光的马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但现在,在这个石头屋子里,在枕头上有皂角味的陌生的床上,他忽然想起来了。
而且他发现,他想起来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胸闷的感觉了。
就好像那些东西已经被他留在了原来的世界,和原来的身体一起,被一架倒下来的书架、或者一次离奇的穿越,彻底隔开了。
陆沉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也不厚,但很暖和,有一股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皂角味。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金色的字又闪烁了一下。
「晚安。明天见。」
陆沉没有回应。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即使有人在旁边也未必看得见。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梦。
或者说,他梦见了什么都没有记住。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安安静静地待在没人打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窗外有谁把整个天空调亮了一点的光。
他睁开眼,看到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大概是有人在附近修剪了什么植物。
陆沉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头不疼了,四肢也不酸了,甚至比昨天更有力气了一点。看来“休息”这件事,在这具身体上效果格外明显。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还早。
阳光的角度大概是早上七点多或者八点的样子,具体时间他不太确定——没有手机,没有钟表,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判断。
好在床头有一件事物帮了他的忙。
那本《新生指南》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张简略的时辰对照表。陆沉翻了翻,发现这个世界把一天分成十四个小时——不是二十四小时制,也不是十二时辰制,就是十四个从日出算起的“时”。
清晨叫“晨时”,上午叫“阳时”,中午叫“午时”……他把表看了两遍,大概记住了规律。
然后他下了床。
洗脸的水在门口的桶里,是昨天晚上托德走之前帮他打好的。水是凉的,但很清,没有漂白粉的味道,扑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他用那块干净的布擦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袖上衣,同样颜色的裤子,布鞋。
衣服上没有LOGO,没有印花,没有任何说明这身衣服属于哪个品牌的设计。
朴素得像一块布。
但穿着很舒服。
他对着那盆绿萝——或者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植物——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他出门了。
晨星魔法学院的早晨很安静。
石板路上有些露水,踩上去微微有点滑。草坪上有几只乌鸦在找虫子,看到他走过来也不躲,只是歪着脑袋看。
食堂在宿舍区东面,一栋低矮的石头建筑,门口飘着炊烟。陆沉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吃饭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餐具的碰撞声,热气腾腾。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的早餐很简单——一碗有麦子味的稀粥,两块黑面包,一小碟咸菜一样的东西,一杯热牛奶。
面包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有甜味出来,是那种没有添加剂的原味。稀粥里放了点蜂蜜,淡淡的甜,温热地滑过喉咙,舒服。
陆沉一边吃一边听周围的人在聊什么。
“……三年级那个新来的天才,昨天在训练场又把一个靶子打碎了,已经是第五个了……”
“……药草园的收成不太好,今年的霜冻来得太早了……”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又出事了,不知道是不是……”
信息量不大,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琐事。但陆沉听到“北境”和“出事”这两个词的时候,耳朵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穿越者的直觉告诉他,任何看起来平静的日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主线情节”。
但他不想碰那条线。
至少现在不想。
他的目标很简单:上班,下班,打卡,赚“摸鱼点”和“躺平值”,然后继续上班,下班。
一个平平无奇的图书管理员,平平无奇地过完这一生。
多好。
吃完早饭,距离九点还有将近半个小时。陆沉慢慢悠悠地沿着石板路往图书馆走。
晨星魔法学院的图书馆在学院的西侧,是一栋三层的石头建筑,灰白色的外墙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但整体很结实。正门是两扇厚实的橡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锃亮。
陆沉推门进去。
图书馆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开阔得多。
一进门是一个大厅,挑高的拱顶,左右两侧各有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大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供人阅读。四周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空气里有旧书特有的味道——纸浆、墨水、皮革、木架混合在一起,沉默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格里高利馆长已经在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的借阅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正在整理目录。看到陆沉进门,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九点还没到,”格里高利说,“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我吃了早饭就过来了。”陆沉说。
“早饭是早饭,工作是工作,”格里高利把书放下,正色道,“九点之前是休息时间,不该出现在工作场所。”
陆沉愣了一下。
不是被凶了。是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他上辈子工作的那些地方,老板们恨不得你八点就到了,九点之前把准备工作都做完,九点一到立刻开始干活。迟到一分钟扣全勤,早退一分钟算旷工,但加班加三个小时不算加班。
而这里,六十三岁的老馆长,说“九点之前是休息时间,不该出现在工作场所”。
陆沉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格里高利馆长点了个赞。
“那我先去三楼西侧的书架那边看看,”陆沉说,“等到九点再开始干。”
格里高利看了他一眼,似乎对“等到九点再开始干”这个态度感到满意,点了点头。
“托德和米莉今天休息,”他补充道,“三楼就你一个人,慢慢干,不急。”
不急。
这两个字,陆沉上辈子大概没在任何一个工作场合听到过。
他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西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不像大厅那么开阔,更像是一个狭长的走廊,两侧都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大多又旧又厚,有些脊背上的烫金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书页发黄,散发着一种更深沉的旧书气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翻涌。
陆沉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作安排,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虽然还是看不懂——然后走到了第一排书架前面。
书架上的书没有按照明显的规律排列。有些按大小,有些按颜色,有些似乎随机地塞在一起。他的任务是把整个西侧的书架按照《大陆魔法分类法》第四版的规则重新整理上架。
这是个不复杂但很繁琐的活,需要把书一本本拿下来,看分类号,再放回正确的位置。
陆沉拿起第一本书,翻开封面。
封面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串符号和数字——应该就是分类号了。他看了看书架上那些书的排序,大致理解了这儿的排列规则,然后开始了他的工作。
一本,两本,三本。
书架上的灰尘在他拿书的时候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有些书的书页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否则边角就会碎掉。
他做得很慢。
不是因为手生,是因为他不想快。
“快”这件事,在上辈子是他的本能。写代码要快,改BUG要快,回复消息要快,吃完午饭回到工位要快,快,快,快,永远要快。
快了之后呢?
快了之后是更多的工作,更紧的期限,更小的容错空间。
快了之后是“既然你能做这么快,那再加一点应该也没问题吧”。
快了之后,是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多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雨夜里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影子。
陆沉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古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慢慢地——真的是慢慢地——翻到贴标签的那一页,核对完分类号,再把它放到正确的架位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弹出了那几条金色的字。
「开始工作。当前时间:9:02。」
「今日工作时长已开始计时。」
「当前工时:0小时2分钟。」
「加油。记得准时下班。」
陆沉看着最后那句“记得准时下班”,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当个图书管理员,真好。
没人催,没人盯,没人在你身后问“这个需求什么时候能做完”。
只有他自己,和这些旧书,和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和那行要他“记得准时下班”的金色小字。
他拿起第二本书。
书封上写着一串文字,他依然看不懂。但他注意到这本书的封面比其他的都新,像是近期才装订过的。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丝绸的,深红色,上面绣着一朵他叫不出名字的花。
书签被他碰到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怪异。
不是痛,不是痒。
是一种说不清的、从他指尖蔓延上来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那张书签,试探性地触碰他的意识。
陆沉皱了皱眉。
他把书签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温热感还在。
越来越强。
不是烫,是一种柔和的、缓慢的、像温水一样把他包围起来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
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好像有某个瞬间变得不那么陌生了。
只有一个瞬间。
然后是书签上那朵绣花,好像在风里微微地颤了一下。
陆沉眨了眨眼。
书签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花朵一动不动。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把它夹回了书里,把书放回了书架。
可能是错觉。
可能是被书架砸过的后遗症。
也可能……
他想起那个“下班打卡系统”,想起那些关于“摸鱼点”和“躺平值”的设定。
这个世界的金手指,也许不止他一个人有。
也许他捡到的这张书签,不是一个简单的书签。
但陆沉没有深想。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拿起第三本书,继续他的工作。
书架的尽头,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窗帘鼓起又落下,像某种呼吸。
尘埃在光柱里慢慢翻涌。
远处有乌鸦在叫。
一切都像一幅很安静的画。
而画里的人,正把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慢慢地、一本一本地,放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