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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21:26:05

陆沉在图书馆三楼西侧的书架间待了一整个上午。

阳光从窗口爬进来,先是落在最远处的地板上,然后慢慢挪到他的脚边,最后攀上他的膝盖,把深灰色的库管晒出一片暖意。

他搬了把凳子,坐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手边堆着十几本需要重新归位的旧书。分类法他还没完全摸透,每拿起一本书,先在封底找标签,然后对照书架侧面的分类索引,找到对应的架位,再把书放过去。

这个过程说不上快,但也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像是一种体力劳动。

对陆沉来说,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体验。上辈子他的工作是纯脑力的——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脑子里转着逻辑和代码,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身体几乎不动,但精神永远紧绷。

而现在,他的手在搬书,腿在走动,腰在弯腰和起身之间反复折叠,但脑子是放松的。

很放松。

放松到他甚至会偶尔走神,想起一些有的没的——上小学时学校门口那家卖炸串的摊子,他每次都会多要一勺辣椒;大学宿舍里那个室友打呼噜的声音,像一台老式拖拉机;有一次公司团建去爬山,他爬到半山腰坐在石头上喘气,旁边一个同事说“你这体力不行啊”,他说“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体力”。

然后那个人现在已经不联系了。

陆沉把一本绿色封皮的大部头塞进书架最高层的空位里,踮着脚尖把书推到底。书脊和旁边的书齐平了,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脑海里,那个金色的系统界面又弹了出来。

「当前时间:11:47。」

「今日工时:2小时45分钟。」

「距离今日下班:5小时15分钟。」

「摸鱼点:0。」

「躺平值:0。」

「温馨提示:工作期间保持专注即可获得摸鱼点。摸鱼点不与工作时长挂钩,而是在您心流状态稳定时自动产出。」

陆沉看着“心流状态稳定”这几个字,微微挑了下眉。

也就是说,这个系统不鼓励他真的摸鱼——不是让他偷懒耍滑,而是让他在工作中保持一种……怎么说呢,不焦虑、不赶工、不急不躁的状态。

专心干活,但不着急。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

他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专心”是专心的,但那是带着焦虑的专心——生怕写慢了赶不上 deadline,生怕写错了又要加班改,生怕同事已经提交了而他还在 debug。

那种专心不是“心流”,是“心慌”。

而在这里,在这排旧书架的包围中,他确实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专注。

没有 deadline,没有人在催,没有 KPI 压在他肩上。

他只需要把这本书放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然后拿起下一本。

陆沉靠在书架上,闭了闭眼。

老实说,他从昨天醒来到现在,一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很长的、细节很多的、逻辑还算自洽的梦。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在自己租房的床上醒来,手机闹钟在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产品经理发来的“在吗”。

但他知道不是梦。

因为他太清醒了。

做梦的时候不会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边缘有一点点发黄,不会觉得硬底布鞋踩着石板路时脚底板有点硌,不会在喝水的时候尝出这杯水的味道和上辈子的水不一样——没有漂白粉,没有塑料瓶的怪味,就是水的味道。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加过。

“算了,”陆沉自言自语,“是梦也好,不是梦也好,先把今天的工作干完。”

他又搬了一摞书,走向走廊另一头的书架。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楼下传来米莉的声音。

“卢锡安——吃饭了——”

陆沉从三楼探出头去,看到米莉站在一楼大厅的借阅台旁边,仰着脸往上看。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翘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食堂还是?”陆沉问。

“食堂。今天周三,有炖菜。”

米莉说“炖菜”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这顿饭的期待值已经拉满了。

陆沉把手里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下了楼。

格里高利馆长已经不在借阅台了。他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一个铜制的书镇压着,书签的穗子从页面间垂下来,是深蓝色的。

米莉看到陆沉下楼,顺手把借阅台上几本归还的书摞好,塞到他怀里。

“顺路放回去,”她说,“反正你下午也在三楼。”

陆沉低头看了看那几本书——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画着一个六芒星图案,烫金的线条在光线下闪了闪。

“放哪?”

“二楼东侧,理论魔法区。分类号 TG-03 那排。”

陆沉“嗯”了一声,抱着书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三楼不一样。三楼是狭长的走廊式书架区,二楼则是一个开阔的大厅,书架排列得像迷宫一样,横平竖直,每排书架都比人高出一截。陆沉在里面拐了两个弯,找到 TG-03 那排架子,把几本书挨个塞了回去。

他注意到 TG-03 那排架子上全是关于魔法基础理论的书籍,有些书名里出现了“元素”“能量”“转化”之类的词——虽然他不认识那些字,但凭直觉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翻译器,不是把每个字都翻译清楚,而是把整句话的意思像雾气一样弥漫在他的理解里。

他看不懂,但他“感觉到”了。

陆沉站在 TG-03 书架前,盯着那些陌生的文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想起了上午那张书签。

那张丝绸的、深红色的、绣着一朵不知名花朵的书签。

当时他碰到它的时候,指尖有一种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触碰的感觉。而且之后再看那些书上的字,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不确定。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穿越后遗症。

也许是他太想赶紧学会这个世界的文字了。

不管怎样,他现在要做的事是吃饭。

晨星魔法学院的食堂在午间比早晨热闹得多。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大概坐了四五十个人,大部分穿着各色法袍,少数穿着和陆沉一样的深灰色制服——图书馆的,或者学院其他后勤部门的。食堂里弥漫着一股炖菜的浓香,混着面包刚出炉的麦香,让人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

米莉已经在角落里占好了位置,桌上放着两个托盘。她冲陆沉招了招手,陆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炖菜是装在陶碗里的,深褐色的汤汁里炖着大块的肉——陆沉没吃出来是什么肉,有点像牛肉,但更嫩,纤维也更细——还有胡萝卜、土豆和一种他不知道名字的根茎类蔬菜。旁边配着两大块黑面包和一小碟腌黄瓜。

“好吃吗?”米莉看他在尝第一口,眼睛亮晶晶地问。

陆沉嚼了嚼。

怎么说呢。

“好吃”这个词不太够。不是那种“精致的、讲究的、经过米其林大厨反复调味”的好吃,是一种很朴素的、像是有人花了一整个上午慢慢炖出来的、把食材本身的味道熬进汤里的好吃。

他点了点头。

米莉笑了,像是自己的厨艺得到了认可一样——虽然这顿饭不是她做的。

“食堂的大师傅是个退休的冒险者,”米莉一边吃一边说,“听说年轻时走南闯北,会做十几个国家的菜。学院请他过来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条件——每周三必须做炖菜。”

“为什么是周三?”

“因为周三是他以前冒险队聚餐的日子。”米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忽然柔和了一下,“他们队里有个矮人,最爱吃炖菜。后来那个矮人……不在了。大师傅说,周三做炖菜,就当是老朋友还在。”

陆沉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个世界的细节,正在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只是会发光的灯、旧书的味道、石板上湿润的苔藓——还有这样的小故事。一个退休的冒险者,为了怀念老队友,每周三在魔法学院的食堂里做一锅炖菜。

这种事情不会写进历史书,不会成为吟游诗人的唱词。

但它让陆沉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不只是一个“西方玄幻”的故事背景板。

“对了,”米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叉子,“下午托德要来找你,说是有人来还书,指名要你接待。”

“指名要我?”陆沉也放下了叉子,“谁?我认识吗?”

米莉耸了耸肩:“不认识。是个女的,看着挺年轻的,穿着深色斗篷,帽兜遮着脸。托德问她找谁,她说‘找那个被书架砸过的图书管理员’。”

“……这个称呼已经传开了?”

“学院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米莉笑了笑,“放心吧,不是什么坏事。可能是来借书的学术生,看你被人砸了,来慰问一下。”

陆沉觉得不太像。

如果有人专程来“慰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图书管理员,不会特意指名道姓地说“找那个被书架砸过的”。

但也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他上辈子的职业习惯——看什么都像需求,聊什么都像挖坑,任何一句“在吗”后面都可能跟着“这个需求明天能上吗”。

“行,”他说,“下午我见见。”

午饭后,陆沉没有直接回三楼。

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不热不冷,风也不大,吹着刚好能把人晒得有点犯懒。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员工守则,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工作时间 9:00 - 17:00。

第三条:员工有权拒绝非工作内容的额外请求。

他把这两条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是一种自我暗示。

然后他转身回了图书馆。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差不多。

陆沉继续整理三楼西侧的书架,一本一本地搬,一本一本地分类,一本一本地归位。他找到了节奏——不赶,不拖,每一本书都在手里停留那么几秒钟,看一眼封面,摸一下书脊,确认分类号,再放过去。

这种节奏让他的大脑保持一种很舒适的运转状态。

不像上辈子写代码时那种高速运转、温度飙升、随时可能崩溃的状态,而是一种温吞的、匀速的、像老式挂钟摆动的状态。

稳健。

踏实。

不会烧坏脑子。

「当前时间:14:23。」

「今日工时:4小时21分钟。」

「工作状态:专注。」

「摸鱼点产出中……+1。」

「当前摸鱼点:1。」

陆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1”的数值——而是因为这个“摸鱼点”的名字和它实际产生的方式完全相反。

他以为“摸鱼点”是偷懒的时候才能攒的。

结果系统告诉他,你在认真工作的时候,反而在涨“摸鱼点”。

这系统是认真的吗?

他不信邪地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那个界面再次弹出来,这一次多了一行小字:

「摸鱼点说明:摸鱼点并非鼓励宿主偷懒。其名称源自“忙里偷闲”的古老智慧——即在专注的工作中保持心灵的自在,不被焦虑和压力裹挟。此状态古人谓之“游刃有余”,今人谓之“心流”,本系统谓之“摸鱼”。」

陆沉盯着这行说明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真心的。

这系统不仅是个正经系统,还是个有文化的正经系统。

“游刃有余”这个典故出自《庄子》,讲的是庖丁解牛——刀刃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磨的一样锋利,不是因为刀好,而是因为他对牛的身体结构了如指掌,下刀的时候顺着骨节的缝隙走,从来不硬碰硬。

所以不是刀快,是方法对。

不是活儿干得少,是干得巧。

不是不加班,是工作效率高到不需要加班。

这系统不是在教他偷懒,是在教他怎么正确地工作。

陆沉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站在原地想了想。

上辈子的工作方式,是硬碰硬。需求来了就接,接了就干,干了就交,交了就被改,改了再审,审了再改。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像一个不会解牛的厨子,拿着刀在骨头上乱砍,刀刃钝了就换一把,人累了就硬撑。

撑到最后,不是牛被解开了,是人先倒下了。

而系统想要他学的,是庖丁的方法。

先了解结构,再下刀。顺着缝隙走,不硬碰。一把刀用十九年,不是因为它金刚不坏,是因为使用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不该用力。

陆沉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扇,让风吹进来。

楼下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练习魔法。一个穿红袍的女生双手前推,一道细细的火线从她掌心射出,击中了对面的靶子,靶子表面的符文亮了一瞬,然后火焰消散了。

旁边一个穿蓝袍的男生在练水系魔法,效果不太好——他面前的木桶里只有一小捧水在旋转,像一团不太听话的果冻。

陆沉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回到了书架前,拿起了下一本书。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托德上来了。

托德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上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楼下有人找你,”他说,把纸条递给陆沉,“就是中午我说的那个。格里高利馆长让我来叫你。”

陆沉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不是那种他看不懂的文字,而是用一种很工整的手写体写出来的、他居然能认出几个的词。

不是认识字,是“猜”出了意思。

这张纸条上大概写的是“三楼西侧”和“关于某本书”之类的信息,但中间有几个关键的词他完全看不懂。

就是那种模糊的雾状感觉又来了。

“她等了多久了?”陆沉问。

“大概十分钟,”托德说,“不着急,馆长让她在那边坐着等。”

陆沉把手里最后一本书插回架子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着托德下楼。

来的人在借阅台旁边的阅读区坐着。

和米莉描述的一样:深色的斗篷,帽兜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锐利,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她的手放在其中一页上。

陆沉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陆沉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实中的见过,是一种“这个人在故事里出现过”的那种既视感。

银灰色的瞳孔,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棕色或蓝色,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月光洗过的灰色,瞳孔周围的虹膜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你就是卢锡安·沉星?”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珠子一样干脆。

“是我。”陆沉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站了起来。

她比陆沉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刻,陆沉觉得她好像比他还高——不是身高,是那种气场。像个将军,或者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我叫艾琳娜·晨星,”她说,“学院院长的孙女。”

陆沉微微顿了一下。

晨星。晨星魔法学院。

院长姓晨星,孙女也姓晨星。

这个姓在这个世界里大概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太高的推理能力就能猜出来。

“你找我有事?”陆沉问。

艾琳娜把桌上的书合上,推到陆沉面前。

书封上有一行标题,陆沉依然是“猜”出意思的——大概是一本关于古代遗迹的考察报告,或者是考古类的著作。封面上画着一个建筑的轮廓,像是一座倒塌的塔楼。

“我需要这本书里提到的第三十七章的地形图,”艾琳娜说,“但学院的藏书目录里没有单独收录那张图。有人说你可能见过——你在整理书库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张折叠的、羊皮质地的、边角烧焦过的地图?”

陆沉想了想。

没有。

至少他这两天经手的书里,没见过什么烧焦的地图。

“我不确定,”他说,“什么时候要?”

“尽快。”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二十分。

按照员工守则,他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下班。

“那你介意等吗?”他说,“我下班前可以帮你找找。如果找到了,你可以复印一份带走。”

艾琳娜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显然不习惯“等”这个字。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好,”她说,“我在这里等。”

陆沉转身上楼,回到三楼西侧。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张地图——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张地图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它可能塞在哪本书里。他只能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在整理的过程中留意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三点二十五分,他拿起一本棕色封面的书。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但不是地图。

三点三十一分,他翻开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底粘着一张借阅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早的日期已经模糊了。

三点四十分,他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书脊散了,内页用麻绳重新缝过,缝得很粗糙,像是谁自己修的。

陆沉翻开的时候,一张纸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他捡起来。

羊皮质地,边角确实是烧焦过的,焦痕沿着纸的边缘蔓延,像干涸的河床。纸上用深棕色墨水画着一张图——不像是地图,更像是一张建筑的平面图,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陆沉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烧焦的。羊皮。图纸。

应该就是这张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张纸给他的感觉,和上午那张书签给他的感觉有点像——不是物理上的“像”,而是那种……手上的温热感。

他碰着这张羊皮纸的时候,指尖又有那种微弱的、像温水一样的温度感涌现出来。

不是幻觉。

就是有东西。

陆沉把图纸拿稳,又看了一遍那些符号。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些符号不是随意画的,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规律。有些符号重复出现了,有些符号则被圈了出来,旁边画着箭头。

他看不懂。

但他“感觉到”了。

这张图不是普通的建筑平面图。它更像是一种……密码?或者某种需要特定钥匙才能解读的信息?

陆沉正想着,脑海里边的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的通知。

不是平时那种淡金色的字。

这次的边框是银白色的,比普通消息更醒目。

「检测到异物:上古符文碎片(残)」

「说明:此物蕴含微弱的上古信息场。接触时间越长,宿主越有可能获得其携带的部分记忆或知识。」

「当前解读进度:0.3%」

「建议:可以随身携带此物,在日常工作中逐渐积累解读进度。无需刻意为之,保持专注状态即可自动推进。」

陆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钟。

上古符文碎片。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地图。它是一件……文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件“遗物”。而且它和他身上的“下班打卡系统”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感应——系统能检测到它,还能告诉他解读进度。

他把那张羊皮纸折好,小心地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和员工守则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把剩下的部分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夹其他东西了,才把书合上。

书翻开的那几页里,有一页的边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但陆沉盯着看了十几秒钟之后,那个“雾状的感觉”又来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大意是:“这份地图记载的不是通往宝藏的路,而是通往过去的入口。如果你不想知道真相,把它烧掉。”

陆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书合上,塞回了书架上——原本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

过去。

真相。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太重了。

他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图书管理员,想要好好上班、准时下班、攒攒摸鱼点、过过安稳日子。

他不需要真相。

真相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真相”——项目的真相是永远做不完,公司的真相是利润第一,职场的真相是你是可替代的。这些真相他一个都不想再知道了。

但那张羊皮纸已经在他口袋里了。

上古符文碎片。

解读进度 0.3%。

陆沉叹了口气。

就算是碎片,0.3%的进度也太少了。按照这个速度,他可能要揣着这东西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才能完全解读出它的信息。

也不是坏事。

几个月,甚至几年,说明他至少还能在这个世界活这么久。

先不管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继续整理书架。

三点五十八分。

陆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两分钟就到四点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羊皮纸,琢磨了一下。

按照员工守则,他现在还在工作时间,而这张图纸的“解读”不属于他今天的工作内容。但系统说了,“在日常工作中逐渐积累解读进度”,整理书架本身就是他的日常工作,所以整理书架的间隙摸一下图纸,应该不算“额外工作”。

逻辑闭环了。

他把图纸又拿在手里摩挲了几秒钟。

脑海里那个进度条不动声色地往前跳了一小格。

从 0.3% 变成了 0.4%。

慢。

非常慢。

但至少是有进展的。

陆沉把图纸收好,拿起下一本书。

四点十五分,他下了楼。

艾琳娜还坐在阅读区。

她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杯水——大概是米莉给她倒的——水没怎么动,杯子边沿有一圈浅浅的水渍。

陆沉走过去,把那卷烧焦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是这张吗?”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拿起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先是展开,然后又皱了起来。

“是这张的……一部分,”她说,“但这只是建筑平面图,不是地形图。我需要的是地形图——标注遗迹位置的那张。”

陆沉微微摇了摇头:“我今天没看到地形图。书库里还有几个区域没整理完,也许在后面。”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把图纸推回给陆沉。

“你先留着吧,”她说,“等我找到地形图,这两张需要对照着看。”

陆沉本来想说“这是图书馆的财产,不能随便拿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系统已经在他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上古符文碎片无法脱离宿主超过三米。强行脱离将导致碎片能量消散。」

好吧。

这东西看来是黏上他了。

“那我先替你保管,”陆沉把图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

那种银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很难描述的神情——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个人,”她说,“和其他图书管理员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都很热情。你……很冷淡。”

陆沉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快下班了。”

艾琳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了回去。

“你每天几点下班?”她问。

“五点。”

“那不还有四十分钟吗?”

“对,”陆沉说,“所以我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下班了。”

艾琳娜看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行吧。”

她站起来,把斗篷的帽兜重新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会再来的,”她的声音从帽兜后面传出来,有点闷,“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陆沉想说“不用太记住”,但艾琳娜已经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近及远,然后被图书馆厚重的橡木门吞没了。

米莉从借阅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关上的门,然后又看了看陆沉。

“她说你的名字她记住了诶,”米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记住了我的名字?”陆沉说。

“不是!”米莉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晨星家的人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就相当于……相当于给你标了个记号。说明你引起了她的注意。”

陆沉不是很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就是想下班。

“五点还差三十五分,”他说,看了一眼挂钟,“我先上去收个尾。”

米莉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四点五十五。

陆沉把三楼西侧最后一本书放好,站在走廊尽头,环顾了一圈。

书架的排列比早上整齐多了。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大概完成了六成左右的样子——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一堆被随手塞进去的杂物。

分类法的逻辑他基本摸清了。明天再干一天,这个区域应该就能彻底整理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员工守则,在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下了楼。

借阅台上,格里高利馆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那里翻那本被书镇压着的书。

陆沉走过去,把整理工作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

格里高利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五十八分。

“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格里高利说,“回去吧。”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身后忽然传来格里高利的声音:

“卢锡安。”

他停下来,回头。

老馆长坐在借阅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正看着他。

“你今天的工作态度,”格里高利说,“很好。”

陆沉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恰恰相反,他今天什么都没干——就是搬书、整理、搬书、整理,像一台人形叉车。

但这句“很好”,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上辈子,他的每一条“很好”后面都跟着“但是”——“代码写得很好,但是能今天上线吗?”“方案做得很好,但是预算不够了,再改一版?”“表现很好,但是公司最近在优化人员结构……”

而格里高利这句“很好”,后面什么都没有。

就是单纯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因为你今天好好工作了而说的“很好”。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忽然有点紧。

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馆长”,然后转身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夕阳在门外等他。

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台阶,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练习魔法,蓝白色的电光在训练场上空一闪而逝。

脑海里,金色的字又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即将离开工作场所。」

「是否打卡下班?」

两个选项浮现在他意识中。

「是」 / 「否」

陆沉在心里默默选了「是」。

「下班打卡成功。」

「今日工时:7小时52分钟。」

「连续下班天数:1。」

「获得摸鱼点:+4(今日总计)」

「获得躺平值:+2」

「当前摸鱼点:4」

「当前躺平值:2」

「系统评价:工作态度良好,心流状态稳定,摸鱼点产出效率正常。维持此节奏,预计30天后解锁“强制休假”功能。」

「温馨提示:下班后请勿处理任何工作相关事务。如有同事或上级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您布置工作,请回复:“抱歉,我已经下班了,明天请早。”」

陆沉看着最后那句“明天请早”,嘴角弯了一下。

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迈开步子,往宿舍区走去。

没有加班。

没有消息。

没有人在他身后喊“这个需求能不能今天弄完”。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穿过学院草坪的声音。

还有口袋里那张烧焦的羊皮纸,0.4%的解读进度安静地躺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不急。

慢慢来。

反正他正在学习怎么做一个正确的、游刃有余的、不会把自己烧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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