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晨星魔法学院的第三天,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手机闹铃里模拟的鸟叫——清脆、标准、每一个音符都在固定的节拍上。而是真的鸟,就在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吵得很有生活气息。
他睁开眼,屋顶的木梁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棕黄色。阳光还没照进来,但窗户已经泛白了,那种介于灰和亮之间的、暧昧的晨光。
陆沉躺在床上没动。
他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系统”。
金色的字准时出现在脑海中:
「当前时间:07:13。」
「连续下班天数:1。」
「摸鱼点:4。」
「躺平值:2。」
「今日工作安排:继续整理三楼西侧书架,预计剩余工作量约4小时。」
「天气:晴,偏北风,午后可能有小雨。」
陆沉眨眨眼。
这系统还带天气预报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石墙上的缝隙里,昨天那几株苔藓还在,绿得不太明显,但确实是活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的工作量。
四小时。按照九点上班来算,下午一点左右就能把三楼西侧的书架全部整理完。剩下的时间干什么?格里高利馆长应该会有新的安排——也许是去二楼,也许是去地下书库,也许是别的什么。
地下书库。
陆沉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后脑勺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
原主就是在那里被书架砸晕的。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伤口,没有肿块,皮肤光滑得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但疼痛的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还藏在某个地方,像一个褪了色的伤疤。
陆沉把手放下来,坐起身。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人影在晨练——不是跑步,是在比划着什么动作,像是在练某种慢速的武术。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大概也需要一些体能训练。
陆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洗漱换衣服,出了门。
食堂早晨的人比昨天少一些。
陆沉端着托盘走到角落坐下,对面空着。他刚咬了一口面包,一个人影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食堂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头发用一块粗布随便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就是被书架砸晕那个?”她问。
陆沉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混地点了点头。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伤员,更像是在估量一块木头的材质——敲一敲就知道里面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气色还行,”她下了结论,然后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碗,放在陆沉托盘旁边,“喝了吧。”
碗里盛着一种淡绿色的液体,看起来像蔬菜汁,闻起来有股草药味。
“这是什么?”
“补脑的,”女人说,“你被砸了脑袋,光靠睡觉恢复不了。这是我以前在北方学的方子,管用。”
陆沉看着那碗绿油油的东西,心里有点打鼓。
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比想象的好——不是苦的,是那种清清爽爽的、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黄瓜的味道,喝完嗓子凉凉的,很舒服。
“谢谢您。”他说。
女人摆了摆手,站起来,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书架不长眼。”
陆沉目送她回到厨房门口,看到她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白瓷碗,递给了旁边一个低着头打瞌睡的年轻学生。
“喝了,看你那脸色,昨晚又熬夜了吧?”
学生乖乖接过来,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陆沉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包吃完。
这个世界的人。
他想到昨天米莉说的那个故事——食堂大师傅是个退休的冒险者,每周三做炖菜纪念老队友。今天亲眼见到了,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得多。
没有白发苍苍,没有伤痕累累,就是一个围着沾面粉围裙的中年女人,嗓门不小,手上有力气,看谁脸色不好就给灌一碗绿菜汁。
但她那双眼睛确实不太一样。
很亮。
不是年轻人那种水汪汪的亮,是经过风霜之后、被磨砺过的、像老玉一样通透的亮。
陆沉把空碗放在托盘边角,站起来,把餐具送到回收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方子是“在北方学的”。
北方。
昨天在食堂听到有人提起过。说“北境那边又出事了”。
这个“北方”,大概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要去上班的图书管理员。
九点零三分,陆沉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格里高利已经在借阅台后面了。今天他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本打开的书。
“早,馆长。”陆沉打了个招呼。
格里高利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陆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格里高利的声音:“三楼西侧整理完了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陆沉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关着,窗帘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他走过去推开窗户,风涌进来,把桌上几本散放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响。
他用手压住书页,找了几块小石头压在边角上——图书馆里没有专门的书镇,但碎石块到处都是。
然后他开始干活。
昨天他已经完成了大概六成的整理工作。剩下四成主要集中在走廊最深处的那几排书架,那里的书比前面的更旧,有些甚至连脊背上的烫金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痕迹。
陆沉从最里面那排书架开始。
第一本书,红色封面,封面的皮革已经开裂了,能看到里面粗糙的纸板。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找到标签——TG-07-214。
第二本书,蓝色封面,书脊散了,他用麻绳重新绑了一下才敢拿起来。标签是EL-02-089。
第三本,没有封面,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些段落被读者用铅笔划过线,旁边还有批注。陆沉盯着批注看了几秒钟——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写批注的人很认真,每个疑问都写得很长,像是在跟作者辩论。
他把这本书放在“待分类”的堆里,继续往下拿。
一本接一本。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偶尔会碰到一些夹在书页间的东西——便签、书签、干枯的花瓣、甚至一片不知道从哪本书上脱落下来的碎纸片。
大部分东西他都没在意,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但有一件东西让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照片。
不是照片,是一种“画”——但不是用笔画在纸上的,而是直接印在一种薄薄的、光滑的材料上,像某种魔法显影。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法师袍,站在一座塔楼前面,一只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举着一本书,笑容很灿烂。
他的眉眼有些眼熟。
陆沉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赠予格里高利——愿你的旅途永远有星光。”
落款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名字。
格里高利。
这张画是有人送给馆长的。而且那个人叫他“格里高利”,不是“馆长”或者“格里高利先生”——说明他们关系很近,近到可以直呼其名。
而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他长得有点像……陆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像谁,但就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夹回书页中,把那本书放进了“待上架”的堆里。
脑海里,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金色的边框,也不是银白色——就是普通的淡金色字体,不带任何特殊标记。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轻微。」
「系统提示:好奇心是工作的敌人。专注于手头的工作,避免分心。」
陆沉看着“好奇心是工作的敌人”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这系统有时候像个老学究,动不动就给他上课。
但他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对。
他现在的工作是整理书架,不是研究图书馆里的人事关系。那张画是谁送的、上面那个人是谁、他和格里高利是什么关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本书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
陆沉把那本书放好,继续拿下一本。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大概是十点半左右,陆沉正在把一本厚重的魔法辞典塞进书架最下层的时候,忽然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而且不是那种安静的、在图书馆里应该保持的脚步声,是那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走路很大声”的脚步声。
陆沉从书架间探出头去,看到四个年轻人从楼梯口拐过来。
三男一女。都穿着学院的法袍,但颜色不一样——两个穿红袍,一个穿蓝袍,一个穿绿袍。他们的法袍上绣着不同的纹章,应该是代表了不同的学派或者院系。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红袍,高个子,头发是浅棕色的,卷卷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翻,嘴里念叨着:“三楼西侧,TG区,应该是这附近……”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正好和陆沉撞在一起。
“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不小的,“我们是来找一本关于古代魔法阵的书。书目上说在三楼西侧TG-04区,但我们不太确定具体位置。”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架。TG-04区就在他身后三排的位置,他已经整理过那一带了。
“跟我来。”他说。
他把四个年轻人领到TG-04区,站在那排书架前面,扫了一眼书脊上的分类号。
“你们要找的是哪一本?”他问。
领头那个男生把书翻到某一页,递过来。陆沉看了一眼——还是一堆他看不懂的文字,但那个“雾状的感觉”又来了,他能大概“感觉”到这是一本关于“古代魔法阵的结构分析”的书。
他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找到了。
书脊上烫金的标题和那个男生手里目录上的标题对得上——虽然陆沉看不懂,但字母的形状和排列方式是一样的,就像你看不懂俄语,但你能看出两个词的拼写是一样的。
“这本?”他把书抽出来,递过去。
领头那个男生接过去,翻到封面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意外又惊喜的表情:“对!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是这个?”
“分类号对的。”陆沉说。
这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他能“感觉”到。但他说不清楚这件事。
四个年轻人拿了书,道了谢,下楼去了。
陆沉站在书架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分类索引表。
看不懂的文字,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那么陌生。
不是他在“学”,更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动。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烧焦的羊皮纸。
解读进度:0.7%。
比昨天涨了0.3。
不多,但确实在涨。
陆沉把手抽出来,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沉又遇到了那个食堂大妈。
不,不是“遇到”——是她专门来找他的。
他端着托盘刚坐下,她就从厨房门口走了过来,围裙上的面粉换成了新的,一块白的痕迹印在胸口。
“今天累不累?”她问。
“还行,”陆沉说,“书架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不是坐下,是半坐半靠,一条腿撑着地,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卢锡安。卢锡安·沉星。”
“沉星,”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这姓不太常见。”
“是吗?”
“嗯,晨星学院建校几百年了,姓‘星’的不少,姓‘沉星’的,你是第一个。”
陆沉没接话。
他其实不太知道这个姓氏的来源。穿越过来这具身体就叫这个名字,他没得选。
“我叫玛莎,”食堂大妈说,“当年在北境的时候,别人叫我‘铁锅玛莎’。你猜为什么?”
“因为你有个铁锅?”
“因为我拿铁锅砸过一个食人魔的脑袋。”玛莎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的菜单,“那铁锅是矮人铸的,底儿厚,砸上去声音特别脆。”
陆沉嚼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玛莎围裙上的面粉渍,看着她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面确实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锅坏了,”玛莎说,“我心疼了很久。那口锅跟了我十二年,炖过几千锅汤。食人魔的脑袋哪有锅重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行了,你慢慢吃。下午要是累了就来食堂坐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玛莎。
北境。
食人魔。
铁锅。
他把这几样东西放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风雪中,举着一口铁锅,对面是一个比她高两倍的怪物。
她赢了。
锅坏了。
她心疼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锅。
这个世界的人,真的不太一样。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顺利。
陆沉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每拿起一本书,手指自然地去翻封底找标签,目光在分类号上停留不到一秒,然后就能在书架群中找到对应的位置。
这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关键是那个“目光在分类号上停留”的过程,正在变得不需要“看”。
他以前需要盯着那些陌生的字母,一个一个地比对,确认它们和索引表上的分类号一致,然后再去找书架。
现在呢?
他拿起书,目光扫过标签,“感受到”它应该属于哪一区哪一排,然后走过去,塞进去。
就像手指自己知道路。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他学会了这门文字”,而是这具身体——或者说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某种对图书馆的熟悉感。原主在这里工作了三个月,每天都在和这些分类号打交道,肌肉记忆和视觉记忆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他只是没有“想起来”,但这些记忆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系统对此的评价是:
「当前工作状态:专注。」
「技能觉醒进度:基础图书分类学(被动)——32%。」
「说明:宿主的身体保留了原主的职业技能。随着日常工作的进行,这些技能将逐渐恢复。无需刻意学习。」
陆沉看着“技能觉醒”三个字,心里说了声“谢谢”。
不仅给他发系统,还给原职业的技能包。
这穿越待遇,比上辈子公司给的福利好多了。
下午两点刚过,陆沉把三楼西侧最后一本书放上了书架。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整整齐齐的书脊——红的蓝的棕的绿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一排沉默的士兵,等着被人翻阅。
他拿起桌上的工作安排,在“三楼西侧整理”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用羽毛笔打的,蘸了墨水,写了一个他看不懂但应该是对勾的符号。
然后他下了楼。
格里高利的办公室在一楼借阅台后面的一条短走廊的尽头。门是深棕色的,比图书馆里其他门都厚重一些,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馆长室”。
陆沉敲了敲门。
“进来。”
格里高利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看起来乱,但仔细一看每一堆都有内在的逻辑。
他看到陆沉进来,放下手里的羽毛笔,靠在椅背上。
“三楼西侧整理完了?”
“完了。”
“花了多久?”
陆沉想了想:“昨天一天加今天大半天,总共大概……十二个小时?”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快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推到桌边。
“这是你下周的工作安排。”
陆沉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字还是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大致的结构——和上周的安排差不多,只是三楼西侧换成了二楼东侧的理论魔法区,加上地下书库的一部分整理任务。
地下书库。
他又看到了这个词。
“馆长,”他说,“地下书库……就是之前砸到我的那个地方?”
格里高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是,”他说,“但那不是你的错。那个书架本来就该换了,我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你只是……刚好在它倒下去的时候站在了那里。”
陆沉听出了格里高利话里的意思。
不是“书架砸了你”,是“你被书架砸了”。
主语是书架。
就好像书架才是那个肇事者,陆沉是受害者,格里高利是那个承认“我早就该修那个书架了”的责任人。
这让陆沉对这位老馆长又多了一层好感。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地下书库的工作?”他问。
“不急,”格里高利说,“先从二楼东侧开始。等你把二楼摸熟了,再去地下书库。那里比楼上乱得多,一个人干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让托德和米莉一起去帮你。”
陆沉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格里高利犹豫了一下。
陆沉注意到“犹豫”这个动作——老馆长从来不做多余的表情。他叹气是习惯,点头是习惯,皱眉是习惯。但“犹豫”不是习惯,是他在考虑要不要说。
“昨天,”格里高利终于开口了,“艾琳娜来找你了?”
“是。她来找地图。”
“你给她了?”
“给了一张建筑平面图,不是她要的那张。她说以后再来看。”
格里高利又沉默了。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她如果再来,”格里高利说,“你可以让她来找我,不用自己接待。”
陆沉看着老馆长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格里高利不是在给他布置工作。
是在保护他。
艾琳娜·晨星。学院院长的孙女。银灰色的眼睛。不太好惹的气场。
这种身份的人,在任何一个世界里,都意味着“麻烦”。不管她本人是好是坏,和她扯上关系,就会被卷入各种各样的事情。
格里高利不想让一个刚从书架的“谋杀”中捡回一条命的年轻图书管理员,再去遭遇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陆沉点了点头。
“好,”他说,“下次她来,我让她来找您。”
格里高利松了口气——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行了,”他说,“今天的工作完成了,你回去吧。现在才两点多,算是早退。但早退也比加班好。”
陆沉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早退也比加班好。
他从格里高利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这学院的价值观,和他上辈子的世界完全相反——早退是光荣的,加班是可耻的。
他走出图书馆的门,站在台阶上。
阳光比昨天差一些,天空的云层厚了,偏北风确实大了一些。系统说的“午后可能有小雨”,大概是真的。
陆沉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在学院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走。
晨星魔法学院的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安静得多。石板路两旁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坪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学生躺在树下看书——不是看魔法书,就是看那种普通的故事书,有人边看边笑,有人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走过药草园,里面种着各种他不认识的植物,有些开着小花,有些只有叶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有点像早上玛莎给他喝的那碗绿菜汁的味道。
他走过训练场,几个学生在练火系魔法,火焰从掌心喷出来,在对面的石墙上留下一片黑色的焦痕。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教官,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开口说两个字:“用力。”“收。”“再来。”
他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有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往下游漂。
陆沉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不是“忘记”。
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穿越不是他选的。
这具身体不是他选的。
这个“图书管理员”的身份不是他选的。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回去”的选项。
但这些问题,他现在不想想。
因为他忽然发现,站在这座小石桥上,看着溪水慢慢流过去,什么也不想,这件事本身就很舒服。
上辈子他不会有这种“什么也不想”的时刻。
他的大脑永远在转。等电梯的时候看手机,坐地铁的时候刷新闻,吃饭的时候回消息,洗澡的时候想方案。哪怕是睡觉前,脑子里也在跑明天的待办事项。
永远在想“下一步”。
永远在赶“下一件事”。
从来没有站在这座桥上,看着水,什么也不想。
陆沉把两手插进口袋,往宿舍区走去。
下午四点多,天果然开始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很细很密的雨丝,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一样,绵绵密密地落下来。陆沉本来在宿舍里坐着翻那本《新生指南》,听到雨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雨丝落在窗台上,把青苔润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多了一种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他想起来,昨天系统预报了今天下午可能有小雨。
还真是准。
陆沉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羊皮纸。
「上古符文碎片(残)」
「解读进度:0.9%」
比中午又涨了0.2。
他拿着这张纸,左看右看。
还是看不懂。
但他注意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纸的背面,在焦痕的边缘,有一小块没有被火烧到的地方,上面画着几个很小的符号。符号不像文字,更像是一种……图案?或者标记?
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好又收起来。
也许解读进度到了100%,这些东西自然就明白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雨声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远处弹一种很轻的乐器。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棂上,打在外面的石板路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上辈子他住在城市里,下雨的时候听到的是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打在楼下铁皮棚子上的声音,打在马路上的声音混着车胎溅起的水声。
没有这么干净的声音。
只有雨,和雨,和雨。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差点又睡着了。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敲门。
是拍门。
“砰、砰、砰”三下,力气不小,声音很实在。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往下滴着水。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瘦削的肩线。
她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一张陆沉见过的脸。
银灰色的眼睛。
“又是我,”艾琳娜·晨星说,“不请我进去吗?”
陆沉看了看她湿透的斗篷,看了看自己的小宿舍,又看了看她。
“门口说吧,”他说,“屋里太小了,而且我刚收拾过。”
艾琳娜的表情又裂了一下——就是昨天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有礼貌。”
“谢谢。”陆沉说。
艾琳娜把斗篷解开,抖了抖水,挂在门口的墙上。然后她靠在对面的石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陆沉。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关于那张地图的。”
“哪张地图?”
“你昨天给我看的那张建筑平面图。它不是古代遗迹的图纸。”
陆沉等着下文。
“它是晨星学院的地基图。”
陆沉的大脑快速转了一下。
晨星学院的地基图。被烧焦的。塞在一本没有封面的书里。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意味着晨星学院建校之前,这片土地上就有一座建筑。而那座建筑,”她顿了顿,“和上古魔法文明有关。”
“所以呢?”
“所以,那张地图是钥匙。”
陆沉想了想:“钥匙开什么门?”
艾琳娜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开,望向走廊尽头被雨水模糊的窗外。
“我爷爷,”她说,“这所学院的院长,一直相信一件事。上古魔法文明不是自己消亡的,是被‘封存’的。封存的地点,就在这片土地下。”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沉默。
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艾琳娜湿漉漉的帽子和湿漉漉的头发,看着雨水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他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发白——淋了雨,冷。
“你先进来吧,”陆沉说,“喝杯热水再讲。”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那种“脸上裂了一下”的表情,而是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陆沉侧身让她进了门。
他从桌上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水是凉了,但比外面的雨水暖和。
艾琳娜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有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你拿过那张图,”她说,“你接触过它。而那张图上有一种……很微弱的上古气息。我爷爷说,只有接触过它的人,才能找到‘那扇门’。”
陆沉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烧焦的羊皮纸。
解读进度:1.0%。
“你是说,”他说,“我成了人形钥匙?”
艾琳娜终于喝了一口水。
“差不多。”她说。
陆沉想起来了格里高利下午说的话:下次她再来,让她来找我。
但现在,艾琳娜已经站在他的宿舍里了。
而且她说,他本身就是钥匙。
“我要是不配合呢?”陆沉问。
艾琳娜放下水杯。
“你可以不配合,”她说,“没人能强迫你。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那张图在你身上。如果你不配合,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把你带进什么麻烦。”
陆沉沉默了。
系统在他脑海里弹了一条消息: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焦虑。」
「建议:保持冷静。您有权拒绝任何非工作内容的要求。」
「员工守则第三条:员工有权拒绝非工作内容的额外请求。」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看艾琳娜。
艾琳娜也看着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沉说。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重新披上湿斗篷,把帽檐拉下来。
“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她的声音从帽兜后面传出来,比昨天更闷,“这三天里你如果改主意,可以来找我。我在学院主楼四楼,顶头那间办公室。”
她打开门,雨声一下子大了。
“还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的水。”
然后她走了。
雨把她深色的身影吞没,几步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陆沉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艾琳娜喝过的那杯,还剩半杯。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半杯水放在桌上。
脑海里,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的边框是银白色的——和上次检测到上古符文碎片时一样。
「检测到宿主意愿冲突:工作生活平衡 vs. 外部事件卷入。」
「系统建议:您的核心任务是保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而非解决上古谜题。但作为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一员,适度参与外部事件不可避免。」
「系统建议的解决方案:将“参与外部事件”视为工作的一部分,而非额外负担。设定明确的时间边界(如下班后不处理),并以此为由向对方提出合理要求(如调休、补贴等)。」
陆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系统。
真的。
和他以前那个公司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公司会告诉你“把工作当生活的一部分”,意思是你要随时待命、随时加班、随时响应。
而这系统的“把外部事件当成工作的一部分”,意思是——工作时间才处理,下班就关门,别的事免谈。
同一个句式,完全相反的价值观。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窗台上的苔藓湿透了,颜色深得像墨绿的天鹅绒。
远处,学院的建筑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柔软,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他把系统界面关掉。
三天后。
艾琳娜·晨星,三天后会再来。
那时候他要给她一个答复。
但那是三天后的事。
今天晚上,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休息,明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陆沉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雨声还在。
密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他闭上眼睛,在这声音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