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晨星魔法学院的第四天，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昨天那种细细密密的沙沙声，是那种打在屋顶上啪啪响的、带着力度的、像是有人在楼上倒豆子一样的雨。风也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叫，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包又缩回去，反复折腾了一整夜，窗帘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
陆沉躺在床上没动，先听了一会儿雨声。
这雨大概从后半夜就开始下了，一直没停。窗台上那几株苔藓被雨水泡得发亮，绿得有点不像话，像是被人拿颜料重新刷过一遍。
他翻了个身，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金色界面准时出现。
「当前时间：07:28。」
「天气：大雨，东北风，湿度极高。建议携带雨具。」
「连续下班天数：2。」
「摸鱼点：4。」
「躺平值：2。」
「今日工作安排：二楼东侧理论魔法区书架整理（TG区），预计工作量约6小时。」
「特别提示：地下书库的能量波动较昨日增强12%。建议今日暂不前往。」
陆沉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地下书库的能量波动。
较昨日增强12%。
这系统连这个都能检测到？
他本来今天也没打算去地下书库。格里高利说了，先把二楼的活儿干完，地下书库等托德和米莉一起去。但系统专门提了这么一句，听起来不像是多余的温馨提示。
能量波动增强。
这意味着什么？
更多的“上古符文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石板上，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他站了一会儿，等身体适应了这个温度，才把脚塞进布鞋里。
洗漱的时候水比昨天凉得多，大概是雨水渗进了水桶。他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冷得头皮一紧，整个人就彻底清醒了。
换好衣服，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昨天注意到天气转凉了，提前做好准备。然后他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扑面而来。
不是被雨淋到，是被雨声灌了一耳朵。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突然把音量从1调到了7，整个世界都湿漉漉地响着。
陆沉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油布伞——深棕色的，木质伞骨，打开来沉甸甸的，比他上辈子用过的任何一把伞都重。
伞面上涂着厚厚的桐油，雨水打上去不会立刻滚落，而是先聚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然后才慢悠悠地滑下去。
撑着这把伞走在石板路上，陆沉觉得自己像走在古装剧的片场。
食堂比前两天冷清不少。
大部分学生和教职工都选择了在室内待着，只有少数几个人冒着雨来吃早饭。陆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颜色。
玛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
陆沉端着托盘走过去。
“今天食堂人少，”玛莎说，往他托盘里多放了一块面包，“雨太大了，很多人懒得出门。你倒是挺准时。”
“饿了。”陆沉说。
玛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变成昨天那种“估量木头材质”的样子。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她说，“喝的那个方子管用吧？”
“管用。”
“那就再喝一碗。”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白瓷小碗，这次里面的液体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股姜的味道。
“今天这个是暖身的，”玛莎说，“雨天湿气重，喝了不怕。”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辣，但不是辣椒那种辣，是姜的那种暖烘烘的辣，从嘴巴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好喝。”他说。
玛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陆沉端着托盘回到座位，把那块多出来的面包也吃完了。
吃完早饭，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沉撑着伞，踩着积了水的石板路，往图书馆走。雨鞋踩进水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裤腿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水，陆沉在门口磕了磕鞋底，收伞，推门。
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干燥的，安静的，带着旧书味道的世界。
水珠从他的伞面上滴下来，在门口的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摊。他把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架子上已经靠了两把伞，一把是托德的，一把是米莉的。
格里高利不在借阅台。
这个点他应该在办公室里。
陆沉上了二楼。
二楼东侧理论魔法区和三楼西侧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三楼的走廊是狭长的，书架挤挤挨挨，像一个塞满了知识的仓库。而二楼东侧是一个开阔的大厅，穹顶很高，光线从头顶的彩色玻璃窗倾泻下来——即使在这样阴雨的天气里，那些蓝色和金色的玻璃碎片仍然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梦幻般的光斑。
书架比三楼的矮一些，最高的也只到陆沉头顶。每排书架之间的距离也更宽，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书架之间的空地上摆着几张阅读桌，桌上放着铜质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TG区——理论魔法基础区——在大厅的最东侧，靠近一扇紧闭的窗户。陆沉走过去，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三楼西侧好不了多少。
书倒是排列得比三楼整齐一些，但分类法似乎也是旧的。有些书明明应该放在A区，却出现在了C区；有些书被塞错了顺序，TG-03后面跟着TG-07，中间跳过了好几位。
这是一个需要重新梳理的区域。
陆沉从最东边那排书架开始，一本一本地往下拿。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陆沉的手碰到了一本书，封面很光滑——不是皮的，是那种像塑料一样的东西，但在魔法世界里应该不是塑料。封面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套着三角形，三角形里又套着正方形，层层嵌套，像某种几何学的咒语。
他把书翻开。
扉页上贴着一张标签，但标签上的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陆沉看了几秒钟，那个“雾状的感觉”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这行字的意思：
“献给所有试图理解魔法本质的人。魔法不在咒语里，魔法在你和世界之间的缝隙中。”
陆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在你和世界之间的缝隙中。
这听起来像一句鸡汤，但从一本魔法理论书籍的扉页上看到，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他把这本书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本。
十点二十三分。
二楼大厅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二楼大厅的门口。托德，穿着他那件灰蓝色的上衣，袖子照例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头发上的水。
“雨真大，”他走过来，一边擦一边说，“我从宿舍走到图书馆，伞都快被吹翻了。”
“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吗？”陆沉问。
托德把干布搭在肩上，耸了耸肩：“休息是在宿舍躺着，但今天雨太大了，躺得无聊，就来图书馆坐坐。格里高利馆长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搭把手。”
陆沉看了看托德的表情，认真看的话，能看出一点端倪——他不是真的“无聊”，他是特意来的。大概是格里高利不放心陆沉一个人在二楼，又不好意思直接让托德加班，就换了个说法。
“行，”陆沉说，“那你帮我分一下类吧。你看这堆——”他指了指手边码好的几十本书，“都是TG区的，但顺序乱了。你按分类号重新排一下就行。”
托德点了下头，撸起袖子，搬了把凳子坐下了。
两个人各占一排书架，安安静静地干活。
托德是个话多的人，但他在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陆沉注意到他的工作方式——拿起一本书，看分类号，放到对应的位置，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脆得像一台机器。
这个人也许比他更适合当图书管理员。
十一点多的时候，米莉也来了。她穿着雨衣，雨衣是明黄色的，像一只大鸭子，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滴水。
“你们两个都在，”她脱掉雨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馆长让我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陆沉看了托德一眼，托德也看了陆沉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笑。
格里高利这个人，嘴上说“不急”“慢慢干”“早退比加班好”，背地里把两个休息的员工都叫来帮忙了。
陆沉把米莉安排在另一排书架前。
三个人在大厅里各自忙碌，偶尔有人需要确认分类号的时候喊一声，其他时候都是沉默的。这场面有点像一个安静的手工作坊——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个人都知道旁边有人在。
这种氛围让陆沉觉得很踏实。
上辈子的办公室里，大家都戴着耳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气泡里。不是不想交流，是交流的成本太高——你摘下耳机，站起来，走过去，拍一下同事的肩膀，然后问一句“这个需求你看一下”，这个流程走完，你的注意力就已经被打碎了。
而这里，没有耳机，没有隔间，没有“请勿打扰”的工位文化。
就是两个人，三排书架，一堆旧书。
简单，直接，不费脑子。
午饭时间，雨小了一些。
三个人一起去了食堂。玛莎今天炖了一锅浓汤，乳白色的，里面飘着蘑菇和某种肉丝，喝起来又鲜又暖。
米莉喝了第一口，整个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托德喝了两碗，每一碗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面包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陆沉喝了一碗，觉得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三个人吃完饭，在食堂坐了一会儿。米莉和托德聊起了学院里的一些八卦——哪个老师最近跟哪个老师吵架了，哪个学生在上课的时候把半个教室炸了，哪个外院的教授来访问的时候迷了路，在教学楼里转了三圈才找到厕所。
陆沉听着，偶尔插一句。
这些话题和他上辈子在茶水间听到的没什么本质区别——人不管在哪个世界，都爱聊这些。
下午的工作继续。
到三点多的时候，二楼东侧TG区的整理工作基本完成了大半。
陆沉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书脊，心里涌起一种很朴素的成就感。不是那种“我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的成就感，是那种“我把一堆乱的东西摆整齐了”的、小小的、实在的满足感。
就像把袜子配成对。
把书架上的书摆整齐，和把袜子配成对，本质上是一件事。
都是让混乱恢复秩序。
而秩序，对大脑来说，是一种慰藉。
他靠在一排书架边上，让眼睛休息一下，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厅里游荡。
彩色玻璃窗上的蓝色玻璃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透进来的光比晴天的时候柔和了许多。那些光斑落在阅读桌上，落在书架之间，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淡蓝色的纱。
陆沉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地板上有一块光斑，和其他光斑不太一样。
别的光斑都在慢慢移动——太阳的位置在变，光的投影也会变，虽然很慢，但从一个小时前到现在，位置确实挪了一些。
但有一块光斑，蓝色的，大概巴掌大小，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就在TG-09区书架脚下。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光斑。
位置固定。颜色比周围的蓝更深一些。而且——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那块石板是凉的。
不是那种“石板本来就是凉的”的凉，是那种“比周围的石板明显更凉”的凉，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热。
陆沉把手放在那块石板上，停了几秒钟。
脑海里，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淡金色，是银白色。
「检测到异常：地下能量渗漏点。」
「位置：图书馆二层东侧，TG-09区，地面以下约2.7米。」
「能量属性：与宿主携带的上古符文碎片同源。」
「解读进度触发条件满足：宿主处于能量渗漏点上方时，碎片解读速度提升约300%。」
「当前解读进度：1.3%。」
陆沉盯着这条消息，手还放在石板上。
能量渗漏点。
地下2.7米。
和上古符文碎片同源。
这些东西全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地下书库。
地下书库就在图书馆的地下，理论上就在他现在站着的地方正下方。而且系统说，他站在这个渗漏点上面的时候，碎片的解读速度会提高三倍。
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站起身。
托德在不远处整理书架，没注意到他在干什么。米莉在另一头，正踮着脚尖够一本书。
陆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
这种事情，急不来。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陆沉站在二楼东侧大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又大了起来。
窗户上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小小的、扭曲的画面。
格里高利从楼下上来，背着手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整理的情况，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陆沉注意到格里高利经过TG-09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沉注意到了。
格里高利低头看了看那块蓝色的光斑所在的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他知道。
馆长知道那下面有东西。
陆沉没有追问。
他收拾好东西，打卡下班。
「下班打卡成功。」
「今日工时：7小时48分钟。」
「连续下班天数：2。」
「获得摸鱼点：+5（今日总计）」
「获得躺平值：+2」
「当前摸鱼点：9」
「当前躺平值：4」
「系统评价：工作状态稳定，已初步掌握“游刃有余”的工作节奏。继续保持。」
「温馨提示：能量渗漏点会持续存在。宿主可考虑在工作时间内在渗漏点附近保持专注状态，以加速碎片解读进度。无需专门花费额外时间，利用碎片化工作间隙即可。」
陆沉撑着伞走回宿舍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他在门口收伞，甩了甩水，推门进屋。
屋里很暗，窗帘还没拉开，空气有些闷。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色的光涌进来，房间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那盆绿萝——或者不管它是什么植物——今天的叶子比昨天垂了一些。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晒太阳，有点蔫。
陆沉给它浇了点水，然后坐到书桌前。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羊皮纸。
「解读进度：1.5%。」
比中午涨了0.2。
虽然他只在渗漏点上方待了一小会儿，但解读速度确实提高了。
如果他能把工作区域搬到TG-09区附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顺便让碎片“充电”，解读进度应该会涨得更快。
但这涉及到一个问题——他不能表现得太刻意。
格里高利知道那下面有东西。艾琳娜也在找那下面的东西。如果他突然对TG-09区表现出过分的兴趣，这两个人都会注意到。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自然地、不引人注意地，在那附近多待一会儿。
陆沉把羊皮纸收好，靠在椅背上，想了大概十分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算了。
明天再说。
反正碎片在他身上，渗漏点也不会跑。
他去食堂吃了晚饭——玛莎晚上做的是面条，宽宽的，有嚼劲，浇头是肉酱和一种不知名的野菜，拌在一起又香又浓。
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很多。路灯——不，这世界没有路灯，是竖在路边的一种发光的柱子，柱顶上悬着一颗淡黄色的光球，和他在图书馆醒来时看到的那种一样。光球在雨夜里发出柔和的光，把地上的水坑照得亮晶晶的。
陆沉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学院主楼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四楼最顶端的那间办公室，灯亮着。
艾琳娜·晨星的办公室。
她在。
陆沉只看了那一秒，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三天之约，还有两天。
他还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给出什么答案。
回到宿舍，陆沉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翻了几页那本《新生指南》。
看不懂的字，已经能“感觉”出大概意思了。
不是每个词都懂，是一句话里只要认识两三个关键词，就能猜出整句话的意思，就像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靠上下文猜词义。
他翻到学院地图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图书馆的位置，和艾琳娜提到的那座“主楼”之间的关系。
主楼在图书馆的东北方向，隔着一条石板路和一个药草园。两栋建筑之间没有地下通道相连。
但地下书库的位置，在地图上没有标注。
这本指南是给新生看的，不会告诉他们图书馆下面埋着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陆沉把指南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熄灯——不，没有灯可以熄。他把油灯吹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窗户的形状投在对面的墙上。
雨声还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羊皮纸，放在枕头旁边。
「解读进度：1.5%。」
「碎片与宿主距离：小于十厘米。解读进度将在睡眠中极缓慢地自动推进。」
「建议：保持现状。」
陆沉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魔法在你和世界之间的缝隙中。
那个写书的人，大概是说魔法的本质不是咒语和能量，而是一种关系的存在。
有点像系统说的“游刃有余”——不是蛮力，是技巧。
陆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他沉入了那个没有加班、没有需求、没有人在耳边催他的、安静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但天空已经开始放亮，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学院东边的建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沉起得比前两天早一些。
他洗漱完，没去食堂，先在学院里转了一圈。
雨后的空气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整个世界都被清洗了一遍，所有的颜色都比平时更饱和——草坪更绿了，石墙更灰了，连远处的训练场上的焦痕都显得更黑了。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大门还没开。
格里高利九点才开门——他自己倒是来得早，但图书馆的门是准点开的。
陆沉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要干的活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楼东侧TG区的整理还差最后几排书架，大概两三个小时就能干完。干完之后，格里高利可能会让他去地下书库看看。
地下书库。
能量渗漏点。
地下2.7米。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在台阶上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掉。
九点整，格里高利从图书馆里面打开了门。
他看到陆沉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今天来得早。”
“睡不着。”陆沉说。
这是一个真实的谎言。他确实醒得早——是因为鸟叫。今天雨停了，那些鸟又回来了，在窗外那棵树上吵得比昨天还凶。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陆沉走到二楼，先去TG-09区看了一眼。
那块蓝色的光斑还在。不是光斑——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不一样，彩色玻璃窗投下来的光影也变了，但TG-09书架脚下那块石板的颜色，依然比周围的深。
不是光的问题。
是石头本身在变色。
或者，是石头底下的东西在发热——或者“发冷”——让石板的温度产生了变化，进而影响了石板的颜色。
陆沉没有在那个位置停留太久。
他走到昨天没整理完的那排书架前，拿起书，继续干活。
上午的工作效率很高。
一方面是二楼东侧TG区的剩余工作量确实不大了，另一方面是托德和米莉今天都正常上班，三个人一起干，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被收拾干净。
十一点左右，陆沉把一个深棕色书脊的大部头塞进TG-07区最后一格空位里。
拍了拍手。
TG区，完成。
他站在原地，看着整整齐齐的几排书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矫情。
是那种“一件事终于做完了”的、忽然涌上来的情绪。上辈子他每次完成一个大项目，也会有这种感觉——但这个项目只花了两天半，而他上辈子完成一个大项目，至少需要两三个月的连续加班。
不是工作量的大小问题，是完成这件事的过程不一样。
上辈子完成一个大项目的时候，他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想说了。员工守则上的“禁止加班”四个字，像一面旗帜，在他脑子里猎猎作响。
上午的活儿干完，格里高利从楼下上来。
他站在TG区前面，目光慢慢扫过那些书架，像是在检阅。
“整理得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快。”
陆沉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没有“但是”。
就是一句“整理得不错”，然后格里高利把目光转向陆沉，说了一句让陆沉心跳加速的话。
“下午，你跟我去地下书库看看。”
托德和米莉都在旁边，听到这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米莉的表情有点紧张，托德的表情则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陆沉问：“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格里高利说，“地下书库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地下书库。
那里到底有什么？
午饭的时候，陆沉吃得比平时少。
不是不饿，是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一块石头搁在那里。
玛莎注意到了，走过来问他：“今天怎么了？没胃口？”
“下午要去地下书库。”陆沉说。
玛莎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陆沉捕捉到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那么一点点，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格里高利带你去的？”她问。
“嗯。”
玛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白瓷小碗——这次碗里的液体是深红色的，闻起来有一股甜腥味。
“喝了。”她说。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很浑厚的、像是什么植物的根茎熬出来的甜。后味有一点点苦，但苦得刚好，不会让人皱眉。
“这是什么？”
“定心丸，”玛莎说，“地下书库那个地方，心不定的下去，容易出事。”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
陆沉把碗里的液体喝完，舌尖上残留着一丝清苦。
下午两点。
格里高利站在一楼借阅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钥匙。
钥匙很大，差不多有陆沉的手掌那么长，齿纹很深，看起来像是能打开一扇很重的门。
托德和米莉站在旁边，但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走吧，”格里高利说，转身走向借阅台后面的那条走廊。
陆沉跟在他身后。
走廊不长，大概十来步就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木质的，但比图书馆里其他门都厚重得多，门面上钉着铁条，铁条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格里高利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在内部运转。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缝隙里长着一种灰白色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格里高利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
橙色的火光照亮了向下的阶梯，一级一级，消失在视线尽头。
“跟紧我，”格里高利说，“不要碰墙上的任何东西。”
陆沉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
空气越来越凉。
不是那种“地下室本来就凉”的凉，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吸走温度的感觉。陆沉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走了大概二十多级台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比上面那扇木门更旧，铁锈像爬山虎一样从门框蔓延到门面上，有些地方的锈已经厚到鼓起来了，像皮肤上的疤痕。
格里高利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大，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一个地下的、巨大的、塞满了东西的大厅。
陆沉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地下书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往前看，几乎看不到尽头——一排排书架延伸到黑暗里，像某种沉默的军队。书架比楼上的高得多，最高的那几排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地方书已经堆不下了，在地上摞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酸酸的、像是古籍腐朽的气息。
格里高利举着油灯往前走，陆沉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步变成三步，三步变成一串，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
“这里很久没人来了，”格里高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上一次认真整理，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陆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忽然觉得自己的“整理书架”技能在这里完全不够用。
这地方需要的是一个工程队。
不，是一个军队。
“我今天带你下来，不是让你干活的，”格里高利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只是让你看看这个地方，心里有个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等你真正开始整理这里的时候，你会看到很多东西。有些东西，你不该看，也不要看。”
陆沉看着格里高利的眼睛。
老馆长的眼神很平静，但在平静的底下，有某种陆沉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更像是某种——担忧。
“我明白了。”陆沉说。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地下书库的走廊里走了一会儿，格里高利时不时停下来，指着一排书架说“这个是禁书区”“那个是手稿区”“那边是损坏待修复区”。
陆沉努力记着这些信息，但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他的脑海里，系统一直在弹消息。
不是长篇大论，是简短的状态更新。
「碎片解读进度：1.6%。」
「碎片解读进度：1.7%。」
「碎片解读进度：1.9%。」
每走一步，解读进度都在涨。
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张羊皮纸，正在被地下书库里的某种能量激活。
而且速度比他站在TG-09区那块石板上还要快。
快得多。
陆沉把手插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张纸。
纸的温度比体温略低，但在微微发烫——不是热，是那种“有东西在里面流动”的感觉。
「碎片解读进度：2.1%。」
「碎片解读进度：2.3%。」
「碎片解读进度：2.5%。」
短短几分钟，从1.5%涨到了2.5%。
地下书库的能量浓度，远比他想象的高。
格里高利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沉。
“你在想什么？”
陆沉把注意力从系统消息上收回来。
“在想这里到底有多少书。”他说。
格里高利看了一眼那个书架。
“大概……六万多本。”他说，“整个晨星学院几百年积累的藏书，大半都在这里了。楼上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六万多本。
陆沉默默算了算，以他现在的整理速度，就算每天干八个小时，一周干五天，也需要……
算了，不算了。
这数字算出来只会让他想辞职。
“走吧，”格里高利说，“今天先看到这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一排书架的时候，陆沉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羊皮纸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
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唤醒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排书架。
书架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至少看起来没有。就是普通的旧书，普通的木架，普通的老旧气息。
但羊皮纸的烫感越来越强。
格里高利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注意到陆沉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陆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脚滑了一下。”
格里高利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陆沉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滚烫的羊皮纸。
脑海里，系统消息不断：
「碎片解读进度：3.0%。」
「碎片解读进度：3.5%。」
「碎片解读进度：4.1%。」
「警告：碎片与地下能量源产生共振。建议宿主尽快离开当前区域，避免碎片过度激活。」
陆沉加快了脚步。
走上石阶的时候，羊皮纸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格里高利把钥匙收进口袋，看了一眼陆沉。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下面有点闷。”陆沉说。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一楼借阅台。托德和米莉都还在，看到他们从走廊里出来，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沉身上。
米莉的眼神里有担忧，托德的眼神里有好奇。
陆沉冲他们微微摇头，表示没事。
然后他走到借阅台旁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羊皮纸还在微微发烫。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最终停在了——
「解读进度：4.3%。」
一趟地下书库，十几分钟。
进度从1.5%涨到了4.3%，将近三倍。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格——里——高——利——说，“等你真正开始整理这里的时候”。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口袋里这张纸会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地下书库确实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