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晨星魔法学院的第五天,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小心翼翼的阳光,是那种窗户大敞着、毫无遮拦地扑在脸上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和锐利的阳光。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绿得像能滴下水来。
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陆沉在床上躺了半分钟,让眼睛适应这个亮度,然后叫出了系统。
「当前时间:07:05。」
「天气:晴,无风,能见度良好。适合户外活动。」
「连续下班天数:3。」
「摸鱼点:9。」
「躺平值:4。」
「今日工作安排:二楼东侧理论魔法区收尾工作,预计1小时。剩余时间由格里高利馆长安排。」
「碎片解读进度:4.4%。」
陆沉注意到最后那行数字。
4.4%。
昨天从地下书库回来后,进度就没怎么涨了。回到宿舍之后涨了0.1,然后一整夜过去,还是4.4%。
看来离开了能量源,碎片的解读速度就会慢得像蜗牛爬。
他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张羊皮纸抽出来看了看。纸的触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老旧的、微微发脆的手感,焦痕的边缘摸起来比别处更薄一些,像烧焦的纸页快要碎掉的样子。
陆沉把它折好,放回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现在已经有三样东西了——员工守则、羊皮纸、还有一把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小刀,用来削羽毛笔的那种。
今天天气好,他决定先去食堂吃个早饭,然后趁着阳光在学院里走一走,等九点再去图书馆。
食堂今天格外热闹。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蒸笼上冒出的水蒸气照成了一团发光的雾。学生们端着托盘走来走去,说话声、笑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箱。
玛莎在打饭的窗口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但看到陆沉走过来,还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白瓷小碗。
“今天喝这个。”碗里的液体是乳白色的,闻起来有股杏仁的味道。
“这是什么?”
“补钙的,”玛莎说,“你前两天干了不少活,骨头该累了。”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甜,但很香,像是某种坚果磨成的浆。喝完嗓子滑滑的,很舒服。
“玛莎,”他放下碗,压低声音,“昨天我去地下书库了。”
玛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顿,然后她继续给下一个学生打饭,头都没抬。
“格里高利带你去的?”
“嗯。”
“看到了什么?”
“很多书。很多架子。还有一个……”陆沉犹豫了一下,“一个让东西发烫的地方。”
玛莎把勺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层平静底下有东西——和昨天格里高利眼里那种“担忧”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格里高利的担忧是一个管理者的担忧,怕出事、怕麻烦。玛莎的担忧是一个保护者的担忧,怕他受伤。
“那个地方,”玛莎说,“你离远点。”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等陆沉的回应,转身继续打饭去了。
陆沉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离远点”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一个能用铁锅砸食人魔脑袋的女人,告诉你“离远点”——那你最好真的离远点。
吃完早饭还不到八点,陆沉在学院里走了走。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影子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光晕——是地面的积水在反光。
他走过药草园,看到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蹲在地上,正在摆弄一株紫色的植物。老头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顶不合尺寸的假发。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但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哄一个不高兴的小孩。
陆沉本来只是路过,但老头忽然开了口。
“你不是药草园的学生。”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陆沉说,“我是图书馆的。”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密密地分布在额头上和眼角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水汪汪的亮,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像老玻璃一样透亮的亮。
“图书馆的,”老头把这三个字嚼了嚼,“新来的?”
“来了三个多月了。”
“哦,就是被书架砸晕那个。”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梗到底还要在学院里流传多久?
“是我。”他说。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的声音,短促、干燥,但很真实。
他把那株紫色的植物小心翼翼地移到新的盆里,用手把土拍实,然后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比蹲下去慢得多,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抬升。
“你知道这株是什么吗?”老头指着刚移好的植物。
“不知道。”
“这叫静心草。放在卧室里,能让人睡得安稳。”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回去的时候带一盆走,被书架砸过的人,睡觉容易做噩梦。”
陆沉现在住的宿舍里确实有那盆绿萝——不对,不是绿萝,他和玛莎都叫不上名字。也许那盆也是静心草?或者是什么别的安神植物?原主大概也知道自己睡觉不安稳,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谢谢您,”陆沉说,“我回去看看宿舍里有没有。”
“有也不嫌多,”老头说,“多种一盆,多做一重保证。”
他说完就转身继续侍弄别的花了,像陆沉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看到几个学生在练冰系魔法。一个穿蓝袍的女生双手前推,一道白色的寒气从掌心射出,在对面的木靶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旁边的男生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每次都只喷出一团白雾,什么也没冻住。
教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偶尔说一句:“手稳一点。”“不是手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陆沉靠在训练场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艾琳娜昨天说的那个数字——三天。今天算第一天,还有两天。
他还得想清楚怎么回应她。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格里高利正在开门。
今天的格里高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领口的银色胸针换了一个款式,这回是一颗五芒星。
“早,馆长。”
“早。”
陆沉进了图书馆,先上二楼看了看昨天收尾的区域。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站在二楼大厅里,等着格里高利上来给他安排新的任务。
格里高利没有让他等太久。
九点十分,老馆长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那张熟悉的工作安排纸。
“二楼东侧干完了,”格里高利把纸递给他,“今天开始,去一楼西侧。那里是普通阅览区,不需要重新分类,但书架上的灰尘该擦了,顺便把放错位置的书归位。”
陆沉接过纸看了看。一楼西侧,工作量标注的是“约5小时”。
“好。”他说。
格里高利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不要进地下书库。”他说。
“我没打算进。”
“嗯。”格里高利点了点头,走了。
陆沉从楼梯下到一楼。
一楼西侧的格局和二楼的任何区域都不一样。
二楼是开阔的大厅,穹顶很高,彩色玻璃窗投下梦幻的光斑。而一楼西侧更像是一个大号的阅览室——低矮的天花板,方方正正的窗户,排列整齐的木质长桌和椅子,书架沿着墙壁围了一圈,中间的空地上还摆着几个矮柜,上面放着杂志和报刊之类的东西。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不像“知识的殿堂”,更像是一个社区图书馆。
舒服。
陆沉从墙角的柜子里找出一块干抹布,端了一盆水,开始干活。
擦书架是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活,甚至比整理分类还要省力。他把书一本本拿下来,擦干净架子上的灰尘,再把书放回去,一本一本擦过去。
这种重复性的体力劳动,配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和图书馆里若有若无的旧书气味,很快就让陆沉进入了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
他的眼睛在看,手在动,但脑子几乎是空的。
没有想法,没有担忧,没有计划。
就是擦。
「工作状态:专注。」
「摸鱼点产出中……+1。」
「当前摸鱼点:10。」
陆沉看了一眼那个数字。10点摸鱼点了。
他之前没仔细看过摸鱼点能换什么东西,这会儿趁着擦书架的间隙,在心里打开系统商城看了一下。
「摸鱼点兑换列表:」
「保温术(初级)——10点」
「清洁术(初级)——15点」
「光亮术(初级)——20点」
「瞬间更衣(初级)——25点」
「简易烹饪(初级)——30点」
「更多技能将在摸鱼点累积后解锁。」
陆沉看着这个列表,觉得嘴角有点控制不住。
这系统提供的生活类魔法,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为了让他更方便地下班。
保温术——饭菜不会凉,不用着急吃饭赶时间。
清洁术——不用花时间洗衣服打扫卫生。
光亮术——晚上看书不用点油灯,省事。
瞬间更衣——早上能多睡五分钟。
简易烹饪——不想去食堂的时候自己随便做点东西吃。
这哪里是魔法技能列表,这分明是一个“懒人下班生活指南”。
他想了想,用10点摸鱼点兑换了「保温术(初级)」。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保温术(初级)已解锁。」
「说明:使指定物品的温度保持在当前状态约2小时。最大作用范围:直径30厘米。每日限用3次。」
「是否立即学习?」
「是。」
陆沉在心里选了“是”。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知识”,不是那种他能用语言描述出来的道理,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他知道应该怎么调动身体里的某种力量,怎么把它集中在指尖,怎么让它附着在一个物体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湿抹布,试着把保温术用在自己身上。
手上一阵温热。
不是烫,是那种刚洗完热水澡之后全身暖洋洋的温度。
抹布还是湿的,但不再是冰凉的了。
陆沉把保温抹布按在书架上,擦得比刚才顺手多了。
这东西,真有用。
上午十点多,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一个老头。
陆沉一开始没认出他,因为他换了一身衣服。早上穿的是沾满泥土的灰袍,现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料子很好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胸针上的图案是一颗星星——晨星。
晨星学院的院徽。
陆沉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记得老头的脸——虽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确实有辨识度——而是因为他注意到老头进门的时候,格里高利从借阅台后面站了起来。
馆长对一个访客站起来,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待遇。
老头冲格里高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站起来。然后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一楼西侧的陆沉身上。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早上蹲在药草园里的时候,他看起来像一棵老树,枝叶零落,根基深扎。现在站在图书馆的地板上,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块被时间磨圆了的石头,不起眼,但谁都搬不动。
“图书馆的,”老头说,“又见面了。”
陆沉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水盆边上,站直了身体。
“院长。”他说。
这是他猜的。晨星学院的院长,姓晨星,穿着带院徽的长袍,格里高利对他很尊敬——这些线索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猜得很快。”他说。
“不难猜。”陆沉说。
院长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长桌的桌沿上,两条腿晃悠着,像个不守规矩的小孩子。这个动作和他的年龄、身份完全不搭,但在他身上显得很自然,好像他一直都是这么坐的。
“格里高利跟我说过你,”院长说,“说你干活很安静,不惹事,准时上下班,从来不多待一分钟。”
“……这是批评还是表扬?”
“表扬。”院长说,“在这个学院里,能准时上下班的人不多了。大家都太忙了,忙着学魔法,忙着出成绩,忙着比来比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忙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忙了什么的人,比知道自己忙了什么的人多得多。”
陆沉听着这句话,总觉得院长话里有话。
“你孙女艾琳娜来找过我。”陆沉说。
院长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或者他猜到艾琳娜会来找陆沉。
“她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关于上古魔法文明的事,还有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现在在你身上。”院长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把它给我看看?”院长问。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羊皮纸,递过去。院长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沉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
和玛莎说的那种“底下有东西在吸热”的感觉很像。
院长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很认真,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上古符文碎片。”陆沉说。
院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格里高利告诉你的?”
“……不是。”陆沉不能说“系统告诉我的”。
院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把羊皮纸还给了他。
“这个东西,”院长说,“是我几十年前放在那本书里的。”
陆沉愣住了。
院长把这张烧焦的纸塞在一本没有封面的书里,塞在三楼西侧最角落的书架上。这张纸是上古符文碎片,是艾琳娜说的“晨星学院的地基图”,是钥匙,是一切麻烦的起点。
而他——院长——几十年前把它放在那里的。
“为什么要放在那里?”陆沉问。
院长从桌沿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他比陆沉稍微矮一点,但站在他对面的时候,陆沉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因为那时候,”院长说,“我不希望任何人找到它。”
“现在呢?”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现在,有人已经在找了。”他说,“与其被别人找到,不如让我们自己的人找到。”
“自己的人”这三个字,他说得没有很刻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沉想了想,问了一句:“您说的‘别人’,是谁?”
院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你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人吗?”他问,“他们不相信任何古老的东西,不相信传统,不相信规则,不相信前人留下的智慧。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力量,相信‘现在’和‘立刻’。”
“这种人很危险。”陆沉说。
“这种人一直都在,”院长说,“不同的时代,他们有不同名字。在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叫‘理性派’。在我父亲那一代,他们叫‘革新会’。在我爷爷那一代,他们叫‘破法者’。”
他把手背在身后,看向窗外的草坪。
“名字在变,但本质没变——他们都相信,上古魔法文明的遗产应该被挖出来、拆开、研究、利用。而不是被封存、被遗忘、被保护。”
“您认为应该被封存。”陆沉说。
“我认为有些东西,放久了就让它继续待着,”院长说,“就像酒。你把它埋在地下,过一百年再挖出来,它是好酒。你每隔几年挖出来看看、戳一戳、尝一尝,它就成了一坛泥水。”
陆沉想到昨天在TG-09区那块石板上看到的光斑变了色。
想到地下书库里那个让羊皮纸发烫的东西。
想到院长说的“放久了就让它继续待着”。
“您把那张地图放在书里,”陆沉说,“是希望它永远不会被找到。”
“是。”
“但它被我找到了。”
院长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像老玻璃一样透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外面蓝色天空和白色云朵。
“也许不是‘被找到’,”他说,“也许是你该找到它了。”
陆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不是什么“命运”“天选之人”“被选中的人”。
就是一句很朴素的“你该找到它了”。
像在说“这碗饭你该吃了”“这条路你该走了”。
没有光环,没有宿命感,就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人说:这件事,轮到你了。
陆沉把羊皮纸重新放回口袋。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不需要做什么,”院长说,“继续干你的活。整理书架,擦灰,准时上下班。照顾好自己,别被书架再砸一次。”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头也没回,“你那盆绿萝快死了,少浇点水。”
然后他走了。
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深蓝色长袍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门关上,阳光消失了,只剩下老馆长格里高利站在借阅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该看还是该放下。
陆沉看着他,他也看着陆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院长的意思是,”格里高利说,“继续干活。”
“我知道。”陆沉说。
他拿起抹布,继续擦书架。
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不一样了。
午饭的时候,陆沉没有去食堂。
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院长说,他几十年前把那张图塞在那本书里,不希望任何人找到它。
院长说,现在有人在找了。
院长说,与其被别人找到,不如让我们自己的人找到。
院长说,“你该找到它了”。
这些句子拼在一起,像一张拼图,但中间缺了好几块。
谁在找?
找到了会怎样?
“我们自己的人”——院长把他当成“自己人”,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一个被书架砸过的、干活很安静的、准时上下班的图书管理员?
这不合理。
除非院长知道一些陆沉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比如……他是穿越来的?
不,不可能。穿越这种事,怎么可能被人一眼看穿。
除非院长和系统有关系。
陆沉把“下班打卡系统”叫出来看了看。
「系统版本:1.0。」
「开发者:未知。」
「系统说明: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建立健康的工作与生活平衡。」
没有更多了。
系统不会告诉他开发者是谁,不会告诉他为什么是他,不会告诉他院长和它有没有关系。
他收起系统,站起来,去食堂吃饭。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一样。
擦书架,归位书籍,偶尔被来借书的学生问几个问题。
三点多的时候,米莉跑过来找他。
“楼下有人还书,指名要你接待。”她说。
“又是艾琳娜?”
“不是,”米莉的表情有点微妙,“是一个男的,看起来三四十岁,穿着灰色的袍子,没戴帽兜。他说他是院长的老朋友。”
陆沉放下抹布,走到一楼。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借阅台前面,灰色长袍,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没有全白,脸型方正,下巴刮得很干净。
他看到陆沉走过来,笑了一下。
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是一种“我是友善的人”的标准微笑。
“你就是卢锡安·沉星?”他问。
“我是。”
“我叫奥德里奇,”他说,“我是……院长的老朋友。”
他介绍自己的时候,中间那个停顿太明显了。
“我是院长的老朋友”——不是“我叫奥德里奇,是院长的老朋友”。这个语序,像是在说“我叫奥德里奇”,然后觉得这个名字不够有说服力,所以补了一句“我是院长的老朋友”。
陆沉把“奥德里奇”这三个字放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
“您找我有事?”
奥德里奇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借阅台上。
书不厚,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符号。那个符号看起来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
“这本书,”奥德里奇说,“我想还回图书馆。但借阅卡上写着,书籍在您这里,需要您本人签收。”
陆沉看了看那本书。
他不认识封面上的符号,但他的手指碰到书皮的时候,那种温热感又来了。
和碰羊皮纸、碰神秘书签时一样的感觉。
又是上古符文相关的东西。
“签收”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又是艾琳娜那样的“阴谋”,还是这位“院长的老朋友”真的只是来还一本书?
他想起员工守则第三条:员工有权拒绝非工作内容的额外请求。
还书是工作内容。但“需要您本人签收”这件事,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陆沉看了看奥德里奇的笑容,看了看那本神秘的书,然后说了句:“您稍等,我去请馆长。”
奥德里奇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专门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陆沉专门在观察。
他转身走向格里高利的办公室。
馆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到陆沉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外面有人还书,指名要我签收,”陆沉说,“他说他叫奥德里奇,是院长的老朋友。”
格里高利听到“奥德里奇”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陆沉走到一楼。
奥德里奇还在借阅台前面站着,看到格里高利出来,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标准的微笑。
“格里高利,”他说,“好久不见。”
“奥德里奇,”格里高利说,“你来还书?”
“是的,这本书当年是我从卢锡安这里借走的,现在应该还给他本人。”
格里高利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然后递给陆沉。
“这本书确实是你的,”他说,“上面有你的签名。”
陆沉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
扉页上确实有一个签名——字迹和他口袋里的员工守则上的一样。
原主签的。
这本书,真的是他的。
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奥德里奇。
“谢谢您还回来。”他说。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又露出那个标准笑容。
“不客气。书本来就是你的。”
然后他和格里高利寒暄了几句——说什么“最近在忙什么”“北境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院长身体还好吗”——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问候,正常的寒暄,正常得像一个正常的老朋友。
但陆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一种直觉。
奥德里奇走了之后,陆沉拿着那本书回到一楼西侧。
他坐在长桌边上,把那本书翻了一遍。
书页上没有批注,没有划线,没有折角,看起来像是被翻阅过但被保护得很好。内容是他看不懂的那种文字,但那种“雾状的感觉”已经比刚穿越的时候清晰多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本书在讲“声音”和“语言”的关系。
封底的内侧,贴着一张借阅卡。
卡上写着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借阅日期是两个月前,归还日期是今天。
两个月。
这本书在原主被书架砸晕之前借出去的,现在才还回来。
陆沉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在一楼西侧的阅览室坐了一下午,他没机会读这本书,也没怎么看。他还在工作——擦书架、归位、回答问题。
但书的借阅卡上写着的一个细节让他始终没有办法忽略:借阅者的名字有一个字母和他记下来过的院长办公室铭牌上的名字签名很像。那种写法,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奥德里奇说“院长的老朋友”。
他写字的方式,和院长很像。
一个人的字迹会随着年龄变化,但某些习惯性的笔画——比如起笔的角度、收笔的力度、某些字母的连笔方式——这些是很难改变的。
陆沉把借阅卡和记忆中院长办公室铭牌上的字迹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
很像。
但不是完全一样。
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模仿另一个人的字迹。
这个发现让他后脊背有点发凉。
他还不能确定,只是直觉。
而直觉这种东西,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只适合放在心里。
下午四点半。
陆沉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从云层下面露出来,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成橙红色。
口袋里,羊皮纸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烫。
系统界面上的进度,还停在4.4%。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院长说的那些话,奥德里奇还的书,借阅卡上的字迹,奥德里奇介绍自己时那个可疑的停顿。
这些东西像一堆散落的珠子,缺一条线把它们穿起来。
他现在还没有那条线。
但那根线也许就在他的口袋里——那张4.4%解读进度的上古符文碎片里。
也许等它解读到100%,一切都会清楚了。
陆沉走下台阶,往宿舍区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但他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书架砸过脑袋的、准时上下班的图书管理员。
至于那些复杂的、危险的、牵扯到上古文明和学院高层的事情——
等明天再说。
反正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