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镇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天晚上更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炊烟从十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同时冒出来,灰白色的烟柱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定高度以后才慢慢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雾霭罩在整个镇子上方。林恩骑马进镇子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烧木柴的味道和煎咸肉的焦香味。有些人家已经开门了,女人站在门口泼水,男人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小孩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他。
但那些目光还是不对。
昨天晚上他是陌生人,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陌生人,人们看他的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戒备。现在天亮了,他是猎魔人工会的人,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信任了,而是变得依赖了。这两种眼神之间只有一个晚上的距离,但它们的性质完全不同。警惕会让你保持距离,依赖会让你靠得更近。林恩说不清楚哪一种更让他不舒服。
他在井台边下了马。今天早上井台边有人在打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色长裙,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她看到林恩从马背上下来,手里的水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的裙摆上。
“你是工会的人?”她问。
“是。”
“来查米勒的案子?”
“是。”
女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提起水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林恩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查清楚了告诉我们一声。大家心里都悬着。”
“我会的。”
女人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传来的鸡叫声盖过了。
林恩把马拴在井台边的木桩上,从帆布袋里掏出莫里斯写的那张名单。纸上的字迹在晨光下看得很清楚,歪歪扭扭的,有些字母挤在一起,有些字母分得很开,像一串喝醉了酒排不成队的蚂蚁。
威尔·卡特。谷仓北边。小木屋。
名单上没有写具体怎么走,因为枫叶镇太小了,小到不需要门牌号。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的住处,谷仓北边的小木屋就是威尔·卡特的,不需要解释是哪一个,因为只有一个。
林恩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东走。白天的路和晚上完全不同,那些在月光下看起来阴森森的东西在日光下都褪去了那层神秘的面纱。麦田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而是黄褐色的、收割过的、留着参差不齐麦茬的土地。橡树林也不再是那堵吞噬光线的黑色城墙,而是一片普通的、有些树木已经开始落叶的杂木林,树冠之间的缝隙透出淡蓝色的天空。
谷仓在白天看起来更破了。
红色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了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些地方长了黑色的霉斑,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大大小小的洞。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了,中间塌了一块,露出下面破了一个洞的油毡。门还是半掩着的,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门口地面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褐色,边缘起了细小的裂纹。
林恩没有进谷仓。他今天不是来查现场的,是来找人的。
谷仓北边确实有一条小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路面上长满了草,说明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小路的两边是野生的灌木丛,有些灌木的枝条上还挂着去年没掉落的干果子,黑黢黢的,像一颗颗缩小了的骷髅头。
沿着小路走了大概两三百步,树林突然开阔了,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小木屋。
说它是小木屋都算客气了。那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和树皮搭起来的棚子,墙壁是用粗细不一的木桩并排插进土里做成的,木桩之间的缝隙用泥巴糊着,但泥巴已经掉了大半,能看到里面的草筋。屋顶上铺了一层干草和树皮,用绳子捆扎着,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几根木棍从里面撑着。
门是关着的。一扇用几块烂木板拼起来的门,门板上钉了一条皮绳当把手。没有窗户。
林恩站在木屋前面,没有立刻敲门。他先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那种有人在屋里但静悄悄的不出声,而是那种根本没有人住的、彻底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连心跳声都没有。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手指碰到木头的时候,门板发出一种空空的、像鼓一样的声音,说明板子不厚,而且后面没有东西挡着。也就是说,这扇门没有从里面闩上。
“卡特先生?”林恩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又敲了两下,“威尔·卡特?”
还是没人回答。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木屋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的更小。大概就是一张单人床的大小,甚至比他的地下储藏室还要小。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扔着一条卷起来的毯子,毯子脏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像一块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抹布。墙角有一个用树枝搭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瓦罐和一只缺了口的木碗。瓦罐旁边有一个布包,布包扎着口,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屋子的正中央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火塘,火塘里还有昨晚没烧完的木头,余烬冒着淡淡的青烟,说明这里确实有人住,而且人刚离开不久。
林恩蹲下来,把手伸到火塘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余烬还是温的,大概熄了一两个小时。如果威尔·卡特晚上住在这里,他应该在天亮之前就起来了,也许去了镇上,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林恩站起身,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架子上那几个瓦罐,有一个引起了注意。那个瓦罐比其他的都大,放在架子最上面那层,罐口用一块布蒙着,布上面压了一块石头。他伸手把瓦罐拿下来,拿掉石头,揭开布。
里面装的是水。但水里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把手伸进去捞了一下,指尖碰到的东西又软又滑,像一块泡了很久的树皮。他捞出来看了看——是一块木头,大概巴掌大小,被水泡得发胀,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木头上刻着一些纹路,但泡得太久了,纹路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林恩把木头放回水里,把布重新蒙好,石头压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一个住在棚子里的人用一个瓦罐专门泡一块木头,这块木头对他一定有什么意义。也许是某种迷信,也许是某种仪式,也许只是他想泡一块木头然后忘了拿出来。
他把瓦罐放回架子上,转身出门。
木屋外面,空地的边缘有一条往南走的小路,通往谷仓的方向。另一条往北走的小路,通往更深处的树林。林恩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犹豫了一下。
他正准备往北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找我的?”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林恩说不上来的口音,像本地话但又不太像,有些词的尾音被吞掉了,有些词的开头被加重了。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空地入口处,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已经死了,脖子歪向一边,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
这个男人大概四十来岁,也可能三十多,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头发又长又乱,灰褐色的,像一丛没人打理的杂草。他的衣服破烂得不像样子,衬衫的扣子全掉了,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当腰带,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细得像麻杆一样的小腿。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几乎是透明的灰色,像两块被打磨得很薄的玻璃片,后面的东西能直接看穿过来。那双眼睛看着林恩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不害怕,不紧张,不好奇,不欢迎。就是看着,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
“威尔·卡特?”林恩问。
“我是。”
“我叫林恩·夜痕,猎魔人工会的。”
卡特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兔子提起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死了。兔子的腿还在微微抽搐,但幅度越来越小了,过一会儿就会完全停下来。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林恩说。
卡特把兔子放在地上,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很小的刀,开始给兔子剥皮。他的手法很熟练,刀尖从兔子的后腿切入,沿着腹部的中线一直划到下巴,皮和肉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刀伤。他一边剥一边抬头看了林恩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问吧。”他说。
“你认识汉克·米勒吗?”
“认识。住在南边那个谷仓旁边的人。”
“你跟他熟吗?”
“不熟。打过几次招呼。他不太跟人说话。”卡特把兔子的皮从后腿往下翻,像脱一件紧身的衣服,皮和肉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像撕布一样的声音,“我也不太跟人说话。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
林恩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你看到他死了?”
“不是看到。是听到。”卡特把兔子的皮完全剥下来,扔在地上。皮的内侧是白色的,沾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开始处理内脏,刀尖挑开兔子的腹腔,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气冒出来,“那天晚上我在屋子里睡觉。半夜被一个声音吵醒了。不是什么很大的声音,就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从谷仓那边传过来的。”
“你起来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卡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林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情绪,但那种情绪太淡了,淡到林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类似于“认命”的东西。
“因为我以前起来看过。”卡特说,“每次听到那边有动静,我都起来看。但每次什么都看不到。谷仓的门关着,灯没亮,人没出来。什么都没有。看了太多次了,我就不看了。”
“你经常听到那边的动静?”
“隔三差五。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变多了。最近两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有。”
林恩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两个月前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按照工会的档案记录,那个时间段没有特殊的超自然事件报告。但卡特的证词和林恩在谷仓里看到的现场情况倒是能对上——谷仓里确实有动静,但每次他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明那个东西不是一直待在那里的,它只在一段时间内出现,做完该做的事就离开。
“是什么样的动静?”林恩问。
卡特把兔子的内脏掏出来,肝和心放在一边,肠子扔在地上。几只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瞬间落在那堆内脏上,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不一样的动静。”卡特说,“有时候是像什么东西在抓墙,吱吱嘎嘎的,很难听。有时候是像有人在说话,但说得很快很快,快到你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得耳朵里面嗡嗡的。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谷仓里会亮光。很弱的光,一下就灭了,一下又亮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又弄灭了,点了又弄灭。”
“你进去看过吗?”
“进去过一次。”卡特把兔子翻了个面,开始处理另一侧,“就一次。大概一个月前吧。那天晚上的声音太大了,不像抓墙,像砸墙,咚咚咚的,整个谷仓都在震。我拿着灯过去,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干草堆得好好的,墙是好的,屋顶是好的,什么东西都没少。但是——地上有血。”
林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什么血?”
“不知道。不是一大摊,就是几滴。在干草上面,还没干透。我用手摸了一下,还是黏的。”卡特把兔子腿上的皮用另一把小一点的刀剔干净,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我当时以为米勒在里面杀了一只鸡还是什么的,就没多想。现在想想,鸡的血不是那个颜色的。”
“什么颜色?”
“更深。更黑。不像鸡血。”
林恩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证词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谷仓里一个月前就出现过血迹,但米勒是一个月以后才死的。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个东西一个月前就在谷仓里做了什么事,留下了血,但血不是米勒的;要么米勒一个月前就被袭击过,但没死,活到了现在。
后一种可能更让林恩不安。
一个月前就被袭击过,活下来了,没有报告工会,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在谷仓里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他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他觉得那只是一次意外,不值得小题大做?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独居农夫的鬼话?
或者——他知道袭击他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米勒这个人,”林恩换了个方向,“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跟镇上的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卡特想了想,“他不喝酒。”
“不喝酒?”
“镇上的人都喝酒。你昨天晚上去狮子酒馆了吧?那里面的男人,个个都喝。米勒不喝。他来过酒馆,但从不喝酒。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不喝。”卡特把处理好的兔子用一根树枝穿起来,架在火塘上方的架子上,但没有生火,“我不知道他答应的是谁。可能他老婆,可能他妈,可能他自己。”
“还有呢?”
“他不去教堂。镇上的人就算不信教,每年也会去几次,圣诞节、复活节、婚礼、葬礼。米勒一次都没去过。他在这个镇上住了二十多年,教堂的门朝哪个方向开他都不一定知道。”
“他不信教?”
“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他不去教堂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因为在这个地方,你不去教堂就意味着你不合群。不合群的人会被人议论。他被议论了很多年。”
林恩在笔记本上写下“教堂”两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一个不去教堂的人,在一个信教的小镇上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需要不小的勇气或者不在乎。但米勒看起来既不像有勇气的人也不像不在乎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闷闷的、不太说话的农夫。
“你有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伤口?”林恩问,“比如脖子上有疤,或者手臂上有伤?”
卡特摇了摇头,“我跟他不是很熟。没见过他穿短袖。天再热他都穿长袖,领子竖起来。”
脖子上的伤口用领子遮住,手臂上的伤口用长袖遮住。这种行为模式太典型了,典型到林恩不需要翻任何一本手册就能说出它的含义——他在遮东西。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身上的伤。
“谢谢你,卡特先生。”林恩合上笔记本,“如果我还需要问你什么,我再来找你。”
卡特没有说“不客气”。他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低下头,开始生火。打火石在他手里碰撞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火星落在火塘里的干草上,干草冒了一股烟,然后燃起了一小簇火苗。他把树枝架在火苗上方的架子上,开始烤那只兔子。
林恩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卡特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他没听清。他停下来,回过头。
卡特没有看他。他在看火塘里的火。火苗舔着兔子的皮,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滴在火里,激起一串更旺的火苗。
“你刚才说什么?”林恩问。
卡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第二遍。这一次林恩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个谷仓不吉利。从老米勒那辈就不吉利。他爹死在里头,他爷爷也死在里头。三代人,都死在那块地上。不是被杀,不是病死,就是死。有一天你推门进去,人就躺在地上,已经凉了。没有血,没有伤,就是凉了。米勒是第一个有血的。”卡特翻了一下兔子,让另一面朝火,“但血不是他自己流的。那些人死的时候没有血。他是第一个有血的。”
林恩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风翻过了一页。
谷仓。三代人。不是被杀,不是病死。没有血,没有伤。死了。
“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恩问。
“不知道。老早以前了。我搬到这个镇子的时候,米勒他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听镇上的人说的。老米勒死在谷仓里,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身上什么都好好的,就是没气了。后来他爷爷也是。”
“教廷来查过吗?”
“那个时候教廷不管这种事。死个乡下人,谁管?他老婆都没管。”卡特用一根长树枝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裤腿上,烧了几个小黑洞,“镇上有的人说那地方有脏东西,有的人说那地方风水不好,有的人说那家人命短。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
林恩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三代人,死在同一个谷仓里。第一代和第二代死的时候没有外伤,没有被吸血的痕迹,就是“死了”,像一盏灯灭了,你找不出灯灭的原因,因为灯本身没有坏,油也没有烧完,它就是灭了。
第三代不一样。第三代脖子上有洞,血被抽干了。
作案手法变了。
要么是同一个东西换了一种方式,要么是换了另一个东西。
林恩从卡特的小木屋回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
井台边围了几个人,都是来打水的。三个女人,两个男人,站在井台边聊天。他们看到林恩走过来,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林恩走过去,在井台边停下。
“你们谁认识汉娜·米勒?”他问。汉娜·米勒是死者汉克·米勒的妹妹,报案人。莫里斯的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和住址,排在第二位。她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知道米勒生前状况的人,镇上其他人都是旁观者,只有她是亲属。
一个年纪大的女人举了举手,“我认识。她就住在那条街,拐过去第三家。”
她用手指了指方向。林恩道了谢,沿着那条街走过去。
汉娜·米勒的房子比镇上大多数房子都要整齐一些。墙壁是涂过白灰的,虽然白灰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泥土,但至少说明这家人曾经想过要让自己的房子好看一点。门口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葱和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蔬菜,叶子有些蔫了,大概好几天没浇过水。
林恩敲了敲门。
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用黑布包着。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整张脸浮肿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大了。看到林恩的银色徽章的时候,她的眼眶里迅速涌上了一层水光。
“你是工会的?”她的声音是哑的,哭哑的。
“是。我叫林恩·夜痕。你是汉娜·米勒?”
“我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那层水光已经漫出来了,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有些滴在她的衣领上,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湿痕,“你是来查我哥哥的案子的?”
“是。我可以进去吗?”
汉娜点了点头,让开身子。
屋子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墙角放着一张缝纫机。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干枯的花,花盆里的土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缝。空气里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屋里放了一盆发酵的东西,又像是长时间没开窗通风积攒下来的潮气。
汉娜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甲很短,咬过的,有几个指甲边缘还有干了的血丝。
“你想问什么?”她说。声音还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些。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哥哥是在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下午。八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多钟,我去给他送了几个面包和一罐咸肉。他一个人在那边住,不怎么会做饭,我隔几天就会给他送点吃的。”
“你见到他的时候,他怎么样?”
“跟平常一样。”汉娜说这句“跟平常一样”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他就是那个样子,不太说话,我说什么他就嗯一声,不点头也不摇头。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跟他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他有没有看起来不太对劲?比如脸色不好,或者身上有伤?”
汉娜想了想,“他那天脸色是不太好。但他就没怎么好过。他皮肤一直比一般人白,脸上没什么血色。我从小就叫他小白脸,他总是笑笑,不说话。”说到“笑笑”的时候,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忆那个画面,但做不到了。
“他身上呢?你有没有看到他身上有伤口或者瘀青?”
“没有。他穿的长袖,领子竖起来的,我没看到他脖子。”
又是长袖,竖起来的领子。
“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事情让他害怕?或者有什么人让他担心?”
汉娜沉默了很久。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互相捏着,指节被捏得发白。她看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花,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没说过。”她终于开口了,“但他有些地方不太对。”
“什么地方?”
“他睡觉不脱衣服。”汉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连靴子都不脱。有一次我去他家,早上去的,看到他还没起床,整个人连衣服带鞋子躺在床上,被子都没盖。我问他不脱衣服不难受吗,他说习惯了。”
林恩在笔记本上写下“连衣服睡,不脱靴子”。
一个人连睡觉都不脱靴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随时准备逃跑。他怕自己在睡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找到,所以要保持随时能站起来、随时能跑出去的状态。这不是习惯,这是恐惧。一种长期的、持续的、每天每夜都在他身上压着的恐惧。
“你哥哥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他不说。他只说‘没事,你别管我。’每次都是这句话。不是‘我没事’,是‘你别管我’。他是怕我管他的事,会连累到我。”汉娜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让眼泪自己流。
“他脖子上的伤你看到了吗?”
汉娜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点头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疼。
“你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像牙印。”汉娜说,“我以前在画册上看到过吸血鬼咬人的图,那个牙印是两个洞,很深,周围的肉会翻起来。我哥哥脖子上的伤是两个小洞,很浅,边缘整整齐齐的,像用锥子扎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蛇咬的。”
“教廷的人来了以后说了什么?”
“他们说不像吸血鬼,说可能是什么小动物咬的,但也不像,因为小动物咬的伤口不会只有两个洞。”汉娜用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在谷仓里转了一圈,用那些瓶瓶罐罐测了测,说什么‘没有黑暗气息’,然后就说要走了。我叫他们再查查,他们说明天会有工会的人来。然后你就来了。”
“你哥哥在谷仓里有没有养过什么东西?比如鸡鸭或者别的家禽?”
“没有。他就养了几头牛。牛都养在屋后面的牛棚里,不是在谷仓里。那个谷仓他本来就不怎么用,就堆堆干草,放放农具。他死的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边。”
林恩的笔停了一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谷仓不是米勒日常使用的地方。他养牛在牛棚,放农具在谷仓,但睡觉在屋子里。案发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在谷仓里?是有人把他叫去的?是有东西把他引过去的?还是他自己要去那里的?
“你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晚上会去谷仓?”
“没有。我从没听说过他会晚上去那边。”汉娜把手从嘴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但他有时候晚上会出去。我不知道他去哪里,我第二天问他的时候,他说是出去透透气。大半夜的透什么气?”
林恩记下了这句话。
晚上出去。透气。第二天不承认去过什么地方,或者不记得去过什么地方。这种症状指向的可能性很多,从梦游到被某种东西控制,中间有十几种不同的情况,每一种都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手上的刻印?”林恩问。
这句话问出去以后,屋子里安静了两秒。汉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悲伤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她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椅子的两条前腿抬起来,后腿撑在地面上,整个椅子摇晃了一下,差点翻过去。
“什么刻印?”她问。
林恩把手伸出来,翻过来,露出左手手背上的天平刻印。金色的图案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线条都清清楚楚,连天平的指针都看得清指向的刻度。
汉娜盯着那个刻印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猛地把目光移开了。她的脸色变得更白了,白到嘴唇都没有颜色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哭音的抖,是恐惧的抖。两种抖法不一样,林恩分得清。
“我问你,你哥哥手上有没有这个?”林恩把手收回来,袖口放下去,遮住刻印。
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林恩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有。”她说。声音很小,小到林恩需要侧耳才能听清,“但跟你的不一样。他的更小,颜色更深,长在手心里,不是在手背上。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小孩子画上去的,让他洗掉。他说洗不掉。”
“他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了,手上多了个东西,洗不掉,抠不掉,像长在肉里面的一样。”
林恩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他的刻印是三年前出现的,所以他一直默认刻印这个东西是“突然出现”的,每个人身上的刻印都应该是“突然出现”的。但米勒手上的刻印也是突然出现的,而且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卡特说米勒从不穿短袖,领子总是竖起来,睡觉不脱衣服不脱靴子——那些行为模式也许不是因为他害怕什么外部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体内的什么东西。和他手上的刻印有关的东西。
“那个刻印,”林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看到的时候,它的形状是什么?”
汉娜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在回忆一个她不太想回忆的画面。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在自己的右手手心里用手指比划着一个图案。
“就是……一个秤。两边有盘子。中间有一根针。”
天平。
又是天平。
林恩的左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疼得很真实。在这种时候,疼是一件好事,疼能让他保持冷静,不让脑子里那些乱成一锅粥的想法从嘴里漏出来。
米勒也有天平刻印。但他不是混血儿,他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农夫。他是怎么得到刻印的?刻印出现在他手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他被袭击之前还是之后?这个刻印和袭击他的东西之间有没有关系?
太多问题了。能回答这些问题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死了,躺在镇上唯一的那间停尸房里,脖子上的伤口被缝了起来,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皮肤被福尔马林泡得发黄发硬。他能看到的只有现场照片,能翻到的只有档案记录。
“谢谢你,米勒太太。”林恩站起身。
“我不是米勒太太。米勒太太是我嫂子。她已经跑了。”汉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你可以叫我汉娜。”
“谢谢你,汉娜。”
林恩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哥哥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卡特的人?威尔·卡特。住在谷仓北边的小木屋里。”
汉娜想了想,“没有。我不记得他提过这个人。”
“你认识卡特吗?”
“知道。那个人搬到镇上好几年了,但不太跟人来往。有人说他在林子里做陷阱抓小动物,拿到集市上换点钱。也有人说他不正常,脑子有问题,因为他在小木屋里整天不说话,也不跟人打交道。”
“你觉得他正常吗?”
汉娜看着林恩,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对卡特的评价,那是对林恩的疑问。
“什么叫正常?”她问。
林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什么叫正常。一个有一半狼人血统的混血儿,一个手背上长了金色天平刻印的档案管理员,一个在月圆之夜把自己锁在地下室里的怪物,他没有资格定义什么是正常。
他走出汉娜的房子,站在门口,让早晨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阳光是暖的。空气里有麦秸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近处有人在用斧头劈柴,一下一下的,劈柴的声音很有节奏,像这个小镇的心跳。
一个正常的小镇。
一个不正常的事。
林恩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莫里斯给他的名单。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没问,但他觉得该问的差不多都问完了。威尔·卡特给了他关于谷仓异常动静的证词,汉娜·米勒给了他关于死者生前行为的证词,两份证词放在一起,拼出的画面比昨天在谷仓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清晰。
米勒在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处于恐惧状态。他睡觉不脱衣服不脱靴子,他晚上会出门但第二天不记得去过哪里,他长年穿着长袖竖着领子遮住身上的什么东西。他手上有天平刻印,跟林恩的不完全一样,但核心的图案是一样的——天平,左右托盘,中央指针。
谷仓从老米勒那一代就开始死人。三代人,死在同一个地方。
最近两个月,谷仓里开始出现异常的动静。抓墙声,说话声,闪光。一个月前出现过一次血迹,不是米勒的,不知道是谁的。
八月十六日夜,米勒死在谷仓里,脖子上两个洞,血被抽干。
没有黑暗气息。
不是吸血鬼。
不是狼人。
不是任何已知的黑暗生物。
林恩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到井台边,解开老马的缰绳,翻身上去。
他没有立刻回工会。他骑着马,慢慢地在枫叶镇的街道上走了一圈。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记住这个镇子的样子。低矮的房子,脏兮兮的街道,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在巷子里追来追去的小孩,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女人。这些人当中有一些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想起今天,想起有一个灰白头发的年轻人骑着马从他们家门口经过,他们会把这个画面和汉克·米勒的死连在一起,但永远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恩骑着马出了镇子。
马蹄踩在土路上,噗噗噗的,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背上的刻印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枫叶镇回工会的路,林恩走得很慢。
不是马慢,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把它们按照某种顺序排列好,写进那份莫里斯要的结案报告里。虽然他知道这份报告不会真正“结案”,它只会给这个案子盖上一个“已调查”的章,然后扔进那个铁皮柜子里,和一屋子的悬案堆在一起。
但他需要写。
不是为了莫里斯,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这几天没有白跑。
老马沿着碎石路慢慢地走着,马蹄偶尔踢起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发出咕咚一声。路两边的田野比昨天更黄了一些,麦茬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农舍升起炊烟,午饭时间到了。
林恩的胃叫了一声。
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只喝了几口水。早上在卡特的小木屋外面闻到烤兔子的味道时,他还没觉得饿,现在放松下来了,饥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胃壁互相摩擦着,发出轻微的绞痛。
他在马背上翻了一下帆布袋。袋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干粮。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地下待久了,人对“吃饭”这件事会变得很迟钝,因为你在地下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早中晚,你的饥饿感不是由时间决定的,是由你的注意力决定的。当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时,你的胃可以沉默很久。
他把帆布袋的绳子系好,拍了拍老马的脖子。
“快到了。”他说。不知道是对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老马甩了甩尾巴,算作回答。
回到工会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
院子里没有人,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值勤的哨兵站在大门口的岗亭里,端着一碗汤,一边喝一边用勺子指了指马厩的方向,意思是让他把马还回去。林恩点了点头。
彼得不在马厩里。草料槽旁边放着一把叉子和一双手套,但人不知道去哪里了。林恩把老马牵进马厩,解开缰绳,卸下马鞍。马鞍下面的马背上有一块汗湿了的印子,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用干草擦了擦,老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他把马鞍放在架子上,缰绳挂在钉子上,走出马厩。
食堂在主楼的一层,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摆着七八张长条桌。每张桌子两边各坐五六个人,端着盘子吃饭,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林恩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半秒钟以后,声音恢复了。但林恩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不一样了。刚才那些说话的人是自然的、放松的、不用大脑过滤就往外蹦字的那种说话法。现在的说话是有意识的、小心翼翼的、每一个字都要掂量一下该不该说、会不会被别人听到的那种说话法。
他没在意。他走到打饭的窗口,从窗口里面探出头的厨娘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了一碗土豆汤和两块黑面包。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土豆切得大小不一的块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一群不愿意上岸的人在浅水里踩水玩。
林恩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他刚咬了一口面包,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那个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比林恩的干净不了多少的猎魔人制服,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有一圈青灰色的胡茬。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铜扣子,看东西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绕弯子。
“你就是那个住地下室的?”他问。
林恩咽下嘴里的面包,“是。”
“我叫德里克·霍尔。在东区干了五年猎魔人,上个月刚调回总部。”
林恩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霍尔没有被他的冷淡吓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桌子。他没有点烟,只是把烟斗叼在嘴里,像莫里斯叼烟一样,但没有莫里斯那种沧桑感,更像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
“我听说你去枫叶镇查案子了。”霍尔说。
“听谁说的?”
“餐厅里大家都在说。一个住地下室的档案管理员被派去查凶杀案,这种事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
林恩把勺子放进碗里,抬头看着霍尔。“所以呢?”
“所以我来跟你聊聊。”霍尔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按住斗钵,“我在东区干的时候也查过几个类似的案子。人死了,脖子上两个洞,血没了,但查来查去不是吸血鬼。你猜最后查出来是什么?”
“什么?”
“是病。”霍尔说,“一种血液病。患者自己的身体会产生一种类似抗凝剂的东西,让血液变得很稀很稀,然后通过毛孔往外渗。不是被吸干的,是自己流干的。脖子上那两个洞也不是咬的,是患者自己抓的,因为这种病会让人皮肤特别痒,痒到把皮抓破。流出来的血又稀又多,看起来很吓人,教廷那帮人一看就说吸血鬼。”
林恩想了一下米勒脖子上的伤口的形态。他自己看过的素描画像和在现场看到的实际情况,都不像自己抓的。指甲抓出来的伤口应该是多条平行的划痕,而不是两个间距精准的小洞。而且米勒的指甲是干净的,没有皮屑和血痂。
“米勒不是这种情况。”林恩说。
霍尔耸了耸肩,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我只是说有可能。你既然查过了,那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要是想查什么旧卷宗,可以去问问档案室的那个老头。他在这行干了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都见过。”
“你说莫里斯?”
“对,就是他。别看他一瘸一拐的,他年轻时是我们这行最狠的人之一。他斩首过的狼人比你见过的都多。”霍尔说完这句话,笑了笑,然后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
林恩把剩下的汤喝完了,面包也吃完了。他把碗和勺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在走廊里,他碰到了莫里斯。
老猎魔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拿着一份折了好几折的报纸。看到林恩走过来,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回来了?”莫里斯问。
“回来了。”
“问到什么了?”
林恩把笔记本从帆布袋里掏出来,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递给莫里斯。
莫里斯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看了。翻完以后,他把笔记本还给林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威尔·卡特说谷仓从老米勒那辈就开始死人。三代人。前两代没有外伤,就是突然死了。第三代被吸干了血。”莫里斯把这三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怎么看?”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同一个东西,它的作案手法在变。要么是不同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做类似的事。”
“你觉得哪一种更可能?”
林恩想了几秒,“第一种。如果是不同的东西,没有理由选择同一个地方。那块地没有特别之处,谷仓也是普通的谷仓,没有地脉交汇,没有遗迹残留,没有任何能吸引超自然生物的东西。所以更有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它一直在那里,以前用别的方式杀人,后来换了吸血的方式。”
莫里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烟头在石灰墙面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但如果它一直在那里,”莫里斯说,“为什么前两代人的案子没有报到工会来?”
“因为当时没有人觉得那是案子。”林恩说,“一个乡下人死在自己家的谷仓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谁会觉得不正常?又不是被杀的,又不是自杀的,就是死了。这种事情在乡下每几年都会发生一两起,没有人会往超自然的方向想。只有到了米勒这一代,伤口的形态太特殊了,才引起了教廷的注意。”
莫里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写这份报告?”
林恩知道莫里斯的言外之意。一个工会的档案管理员给一桩悬案写报告,不是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写上去就行了,而是要在“尽到了调查责任”和“给上级一个交代”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写得太实了,等于告诉上面的人这个案子查不清,下面的人无能,上面的人会不高兴。写得太虚了,等于告诉上面的人你在糊弄,你的报告没有价值,上面的人一样不高兴。
“我会写:经现场勘查和证人询问,排除了吸血鬼作案的可能。死者死因不明,伤口形态异常,但没有黑暗气息残留,建议归类为‘非超自然因素致死’或‘待进一步观察’。结案。”
莫里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糊弄。”
“是你在让我糊弄。”
莫里斯没有否认。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灭了烟的烟斗——不对,不是烟斗,是烟,他从来不抽烟斗。林恩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食堂里和霍尔说话的时候,莫里斯就在附近。他听到了霍尔说的那些话,听到了林恩的回答。
“那个霍尔,”莫里斯说,“他说的话你别全信。他是个好人,但他的本事配不上他的嘴。”
林恩点了点头。
他沿着走廊往地下室走,走了几步,莫里斯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夜痕。”
“嗯。”
“你手上的刻印还亮吗?”
林恩低下头,掀开袖子看了一眼。刻印安安静静的,没有亮。
“不亮。”他说。
“很好。”莫里斯把那根灭了火的烟头塞进口袋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恩站在走廊里,看着莫里斯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楼梯口。那个背影比他刚来工会的时候更驼了一些,走路的姿势更歪了一些,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插在口袋里,剩下三根手指把口袋布料撑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他在这个地下待了三年,莫里斯是他的上司,他以为这个老猎魔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脾气不好的、腿脚不便的退休猎魔人。但今天他知道了更多——莫里斯斩首了他的父亲,莫里斯知道他母亲的事,莫里斯一直在替他挡上面的人。
莫里斯从来不问他的刻印,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问了以后有些事情就变了。一旦你知道了某件事,你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
那个人,那个满身鳞片的、眼睛颜色和他相反的、叫他“弟弟”的人,也是一样。
他知道了林恩的存在。
林恩也知道了他。
天平的两端各自多了一个重量,天平没有倾斜。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