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西方奇幻 > 血月刻印_第5章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21:26:51

报告交了三天,上面没有回音。

林恩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在工会这种地方,没有消息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事情太小了,上面的人懒得搭理你;要么事情太大了,上面的人还没想好怎么搭理你。枫叶镇的案子显然不是太小,一个农夫在自家谷仓里被吸干了血,教廷转过来的案子,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小事。那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了。

他不在乎上面的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从枫叶镇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天平刻印变了。

变得更安静了。

以前这东西就算不疼不痒的时候,也会给他一种“随时可能发作”的感觉,像一个不太老实的孩子,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闯祸。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刻印安静地贴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枚真正的、普通的、除了难看以外没有任何用处的纹身。天平图案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但那种清晰不是“锋利”的清晰,而是“旧”的清晰——像一幅被擦拭干净的古画,你在它的线条里能看到时间的痕迹,但你不会觉得它会突然从画框里跳出来咬你一口。他试着把注意力沉入刻印,就像在枫叶镇的那个晚上那样,试图从它里面读取什么信息。

什么都读不到。

刻印像一个关上了门的房间,你能看到门在那里,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但你推不开它。不是被锁住了,是它自己不愿意开。它在等他。等什么东西来敲门。

这三天里,林恩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枫叶镇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他笔记本上的内容誊写到正式的工会报告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斟酌。

报告的最后一段他是这样写的:“综上所述,死者汉克·米勒之死不存在黑暗生物参与的直接证据。颈部伤口形态与典型吸血鬼咬伤存在差异,现场未检测到黑暗气息残留,死者在死前已有长期异常行为记录。本案虽存在诸多未解之处,但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为超自然相关案件。建议归类为‘自然原因或未知原因致死’,予以结案。”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都不是全部的真相。这就是工会报告的写法——你在纸面上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把所有的疑问都藏在那句“根据现有证据”里面。“现有证据”四个字是什么?是猎魔人工会的查案手段只有这些,你测不出黑暗气息,不等于没有黑暗气息;你找不到超自然的证据,不等于事情就是自然的。但上面的人不会去抠这四个字,因为抠开了以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比枫叶镇那片黑暗更浓稠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雾。

他想做的第二件事一直没做成——他想去橡树林里看看。

不是去谷仓,是去树林深处。那个满身鳞片的人消失的方向。

但他找不到去的理由。不是为了查案——案子已经结了。不是为了自保——刻印很安静,他的身体很正常,没有任何需要解决的紧急情况。他要去树林里,只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那个人叫了他一声“弟弟”,在他面前用手背上的血画了一个天平,然后走进了那片黑暗里。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了三天,每次出现的时候,他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思念,不是牵挂,是“有件事没做完”。

就像你正在读一本书,读到一个关键的地方,书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你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周围什么都没有,但你脑子里全是那本书里的内容。你想知道下一页写了什么。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你想知道他那句“弟弟”是真的在叫一个亲人,还是在用这个词说别的什么意思。

这些事,莫里斯不知道。霍尔不知道。食堂里的厨娘和被派去扫院子的学徒都不知道。整个猎魔人工会,只有林恩一个人知道在那个月圆的夜晚,枫叶镇的橡树林里走出了一个人,那个人满身鳞片,眼睛的颜色和他相反,那个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孤独。不是那种身边没人的孤独——林恩一直是一个人,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孤独。这是一种你知道了某件事、但你永远无法跟任何人说的孤独。你说出来,别人不会信。你闷在心里,它就在那里,一天一天地长,越长越大,大到你觉得整个胸腔都塞不下了。

第四天早上,林恩在档案室里整理旧卷宗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莫里斯的一重一轻,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步伐稳健,节奏一致。穿军靴的人走路是这样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但明显的停顿,像在测量地面的硬度。猎魔人工会里穿军靴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普通皮靴,只有执行外勤任务的人才会穿这种鞋底加了钢板的靴子。

林恩抬起头,看到两个人站在档案室门口。

一男一女。男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猎魔人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和莫里斯的那枚一样,是高级猎魔人的标志。他的脸很方,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整齐,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皮肤上能看到青灰色的胡茬印子。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一边倒,发胶打得像头盔。

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左右,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给人一种“不需要长得高也能俯视别人”的感觉。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妆容,嘴唇的颜色几乎是苍白的。她穿的是便装——黑色长裤,深蓝色外套——但左胸口袋里插着工会的证件,露出一截深红色的卡片边缘。

两个人站在那里,都没有说话,都在看林恩。

林恩放下手里的卷宗,从椅子里站起来。

“我是林恩·夜痕。档案管理员。”

男的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莫里斯的年轻很多,但那种语气——那种“我习惯了别人听我的话”的语气——比莫里斯重得多。“我是塞德里克·韦恩,工会调查部的副主管。这位是我的同事,艾琳·马洛调查员。”

调查部。那是猎魔人工会里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部门,级别比普通的外勤猎魔人高两级。他们不接普通的驱魔任务,不负责巡逻和守卫工作,只处理那些“常规手段搞不定”的案子。林恩在档案室里看到过调查部的卷宗,那些卷宗的编号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S”,封面上盖着“机密”的印章,有些甚至有两个印章,意味着级别更高的人才能查阅。他从来没打开过任何一个,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调查部的人来档案室干什么?”林恩问。他知道这句话对调查部的副主管说有点冒失,但他不在乎。在工会的等级体系里,一个档案管理员和一个调查部副主管之间的差距比地面到地下室的距离还要大,大到你不需要对他客气,因为你的客气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韦恩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林恩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份调令。

工会的抬头,红色印章,主管签名,日期,编号,所有的要素都齐全。林恩扫了一眼内容,大概的意思是:应调查部要求,档案管理员林恩·夜痕即日起借调至调查部,协助处理一宗特殊案件,借调期间听从调查部主管的调度安排,原岗位职务暂由他人代理,借调时长视案件进展而定。

林恩把这封调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是没看懂,是他需要时间消化。一个在地下室待了三年的档案管理员,一个连外勤经验都没有的混血儿,一个月圆之夜需要把自己锁在铁门后面的怪物,被调查部借调去查案。

“你们搞错了吧?”林恩把调令推回去。

“没有搞错。”艾琳·马洛开口了。她的声音比韦恩的低,但比她看起来的样子要有力得多,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琴弦,轻轻一拨就会发出很长的余音。“我们看了你写的枫叶镇的报告。韦恩先生认为你在证据分析和逻辑推理方面有超出档案管理员平均水平的能力。”

“那只是报告。”

“所有的案子都是从报告开始的。”韦恩把调令重新折好,但这次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推回到林恩面前,意思是“你收着,这不是征求意见”。“你在枫叶镇的现场勘查记录和证人询问笔录我们也看了。你的工作方法不像一个没有外勤经验的人。”

林恩没说话。他在想莫里斯知不知道这件事。调令上写的日期是昨天,也就是说这个决定至少在昨天就已经做好了。莫里斯不可能不知道——工会的任何调令都会通知当事人的直属上级。但莫里斯昨天什么都没跟他说,今天早上也没提,像往常一样在档案室里擦卷宗、抽烟、发愣。

“莫里斯知道吗?”林恩问。

“你的直属上级已经知情并同意。”韦恩说。“同意”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林恩,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同意。”林恩说。

韦恩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大概不太习惯被人拒绝,尤其是被一个级别低他很多层的人当面拒绝。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韦恩说。

“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出外勤。”

“什么身体状况?”

林恩犹豫了一下,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刻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天平图案在油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线条清晰,比例完美,像一个微缩的工艺品。韦恩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图案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比看正常的东西要久半秒。

“这是刻印?”韦恩问。

“是。”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年前。”

“影响你的工作能力吗?”

“每个月有六七个小时不能工作。”

韦恩把目光从刻印上收回来,看着林恩的脸。他的眼神很专业,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偏见的看,而是一种评估的、测量的、像你在测量一件工具的性能时的看。

“你说的不能工作,是指什么程度?”

林恩犹豫了很久。这间小小的档案室里,两个人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回答。如果他说“我会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需要把自己锁在铁门后面”,韦恩会立刻转身走人,再也不会提什么借调的事。一个调查部不会要一个定时炸弹。但如果他隐瞒了真实的状况,只说“身体不适,需要在固定地点休息”,韦恩就会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借调可以继续。

他选择了中间。

“我的身体在月圆前后会发生一些变化。我可以控制,但需要特定的环境和条件。出外勤的时候不一定能保证。”

韦恩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没有任何信息,既不代表接受,也不代表拒绝,只是一个“我听到了”的示意。

“你提到的那些环境和条件,我们可以安排。”韦恩说,“调查部有自己的设施,不比地下室差。”

林恩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韦恩知道他是谁。不是“林恩·夜痕,档案管理员”,而是“林恩·夜痕,狼人酋长的儿子,混血儿,把自己锁在地下室里过月圆之夜的那个”。那些环境和条件,调查部都能安排。不是因为工会对下属体贴,而是因为一个在月圆之夜失控的混血儿造成的破坏,比十个吸血鬼加起来都大。他们宁愿提前花力气安排好一切,也不愿意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总部大楼被拆了一半。

“你们要我查什么案子?”林恩问。调令上只写了“特殊案件”,没有写具体内容。

韦恩和马洛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洛从她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比枫叶镇的那个薄很多,但封面上的红色“S”和两个“机密”印章让它的份量比枫叶镇的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先看这个。”她说,“看完以后告诉我你的第一反应。不需要分析和结论,就要第一反应。”

林恩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韦恩和马洛。

“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可以。我们等着。”

林恩坐下来,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简短的案件摘要,第二页是两张现场照片,第三页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和一份证人名单。

案件摘要的字体是打印的,工整得像机器刻出来的。

案件编号:S-0922

案件名称:灰烬镇连环死亡案

案发地点:灰烬镇,位于工会总部西南约一百二十里

案发时间:过去三个月内,共发生六起

死者信息:

玛格丽特·菲尔德,女,67岁,独居,死亡时间六月三日

托马斯·格雷,男,52岁,已婚,死亡时间六月十九日

伊迪丝·霍普,女,44岁,丧偶,死亡时间七月八日

塞缪尔·洛奇,男,71岁,独居,死亡时间七月二十二日

莉莲·莫兰,女,39岁,已婚,死亡时间八月五日

哈里·布莱克,男,28岁,未婚,死亡时间八月二十八日

共同特征:

均在月圆之夜死亡

死亡地点均在各自家中

尸体被发现时呈失血状态

颈部或手腕处有穿刺伤

无明显侵入痕迹

教廷检测结果:

2号、3号、5号现场检测到微弱黑暗气息残留

1号、4号、6号现场无黑暗气息残留

当前状态:

已由调查部接管,但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

林恩把摘要看完,翻到第二页。

现场照片。

第一张是一间卧室。床是木头的,被褥凌乱地堆在一起,床单上有大片深色的污渍——血。被子被掀开了一半,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水杯。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标注:“死者托马斯·格雷,死亡位置:床上,发现时尸体呈仰卧姿势,四肢伸展,面部表情平静。”

面部表情平静。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正常人在遭受攻击的时候,无论攻击者是人还是非人,面部都会出现恐惧、痛苦、挣扎的表情。肌肉会收缩,眉毛会拧在一起,嘴巴会张开或者紧闭,眼睛会瞪大或者死死闭上。但“平静”意味着死者可能在死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攻击,或者在攻击的瞬间就被某种力量控制住了。

第二张照片是一处起居室。壁炉里的余烬还能看到一些白色的灰烬,说明火刚熄不久。地板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人形轮廓——和枫叶镇的谷仓里一模一样。人形轮廓的脖子部位被画师特别加粗了,说明伤口在那里。

林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三页。

地图不大,标注了灰烬镇的位置和六名死者的住处分布。六个点在镇子的不同角落,散布得很开,没有任何规律。证人名单上列了十几个人,都是死者的邻居、亲属或镇上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名字旁边有简短的备注,比如“最后见到死者的人”、“死者生前就诊记录”之类的信息。

林恩把三页纸按顺序排好,抬起头。

“六个人,三个月内。频率在增加。”他说。

韦恩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看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果然没找错人”的意思。

“六月只有两起,七月两起,八月两起。看起来没有增加,但八月到今天为止还不到三十天,”林恩说,“八月二十八日死了第六个。如果九月继续保持这个频率,这个月至少会有两起。”他看着韦恩的眼睛,“但你们来找我,说明你们觉得频率会更快。九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马洛看了韦恩一眼。韦恩没看她,他在看林恩。

“九月已经发生了。”韦恩说,“九月一日晚上,第七个。案发地点不在灰烬镇,在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距离灰烬镇不到二十里。死者的死法和前六个一模一样。我们今天早上刚收到消息。”

林恩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像什么东西在叹气。七条人命,三个月内。六个在一个镇上,第七个在隔壁。这个案子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枫叶镇死了一个人,镇上的居民就不敢出门了。灰烬镇死了六个,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空无一人?还是每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日子,把被恐惧压弯的脊背挺直了,等下一个月圆之夜看看谁会死?

“为什么是我?”林恩问,“工会里有经验的调查员比我能干的多的是。”

“有经验的调查员都带着自己的眼光去看案子。”马洛说,“他们看到过的东西会变成一种滤镜,任何案子到了他们手里,都会被套进他们熟悉的那些模板里。像不像吸血鬼?像不像狼人?像不像尸鬼?像就像,不像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韦恩接过话头,“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经验越丰富的人越容易被自己的经验困住。但不困住的经验又没价值——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手,没有模板,没有预设,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但他没有分析能力,看到了也白看。你在中间。你见过足够多的卷宗,知道各种类型的案子长什么样。但你没有实际处理过,所以你不会被‘这就是吸血鬼’之类的念头框死。你需要去灰烬镇。现场勘查,证人询问,证据收集。调查部的团队会在那里接应你,但我们希望你先一个人进去,不带任何身份标识,以——以私人的名义。”

林恩明白了。

调查部不希望惊动那个东西。如果一个猎魔人团队大张旗鼓地进驻灰烬镇,那个东西可能会换地方,可能会改变作案方式,可能会躲起来。第七个死者出现在石桥村已经证明了那个东西在移动,在扩散。如果他们逼得太紧,它会跑到更远的地方。而一个没有猎魔人标识的、单枪匹马的人,看起来不像威胁,它不会躲。

“我在枫叶镇的案子里看到了你的推理方式。”韦恩说,“你对现场细节的观察力,对所有可能性保持开放的思维习惯,对证据的诚实。枫叶镇只有一个死者,你查到了谷仓过去两代人的死亡记录。灰烬镇的案子发生在过去三个月内,但也许它也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那边的死亡记录你需要自己去找。”

林恩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天平刻印在枫叶镇的那个夜晚被点亮了。那个人出现了,说了一个他听不懂的名字,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天平,然后消失了。这些事发生的第二天,他被叫去查灰烬镇的连环死亡案。他不信巧合,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从来不包括“巧合”这一条。

“月圆是几天后?”林恩问。

“四天。”马洛说。

四天。从工会到灰烬镇大概需要一天,现场勘查和证人询问至少需要两到三天,那就是说他会灰烬镇迎来月圆。不是在枫叶镇的空地上,不是在猎魔人工会的地下档案室里,不是在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地方,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死了七个人的、空气中可能还弥漫着血腥味的小镇上。

和在枫叶镇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林恩说。

韦恩和马洛同时看着他。

林恩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天平刻印在油灯的光下安静地躺着。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刻印。”他说,“它跟枫叶镇的案子有关。我知道一些事情,关于那个案子,没有写进报告里。那些事情可能和灰烬镇的案子也有关系。”

韦恩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了,也不是惊讶了,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像一个钓了很久鱼的人,鱼漂终于动了一下。

“你说。”韦恩说。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在他心里憋了四天,终于要说出去了。不是因为他想说出来,是因为灰烬镇的七条人命让他没有选择。如果那个满身鳞片的人是一把钥匙,那么这把钥匙打开的门后面站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又一个在月圆之夜被吸干了血的、无辜的、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在枫叶镇的那个晚上,我在谷仓外面遇到了一个人。”林恩说,“不是镇上的人。不是普通人。他从橡树林里走出来,身上裹着一层黑暗物质,那种黑暗会吞噬光线。他的手背上有鳞片,眼睛的颜色和我相反——他的左眼是我的右眼,他的右眼是我的左眼。他用手背上的血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天平图案,形状和刻印上的一模一样。”

韦恩的眉头拧在了一起。马洛的表情看起来更平静,但她按在桌上的手指用力了,指节发白。

“他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词。不是我认识的任何语言。刻印给我的翻译是一个名字,或者一个称呼,指向他自己。然后他叫了我一声‘弟弟’。然后他就走了。”林恩说。

沉默。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韦恩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没有叼到嘴里。他的目光落在林恩手背的刻印上,天平图案的金色线条在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像在呼吸的节奏。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韦恩问。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林恩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和枫叶镇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他叫我‘弟弟’。如果你是你,你会怎么写在报告里?‘一个满身鳞片的怪物从树林里走出来,用手上的血画了一个天平,然后说他是我哥哥’?”

韦恩没说话。

马洛也没说话。

林恩继续说,“但枫叶镇和灰烬镇之间有一条线。不是地理上的线,是时间上的——我在枫叶镇看到那个人的时候,灰烬镇已经死了六个人了。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它们的时间太近了。那个人在枫叶镇出现的时间,和灰烬镇连环死亡案的时间,重合了。这不是巧合。我不信。”

韦恩把烟斗收回口袋。他从桌子边直起身,在档案室里走了几步。他的步伐很稳,军靴踩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像节拍器。

“你遇到的这个人,”韦恩转过身来,“你认为他和他灰烬镇的案子有关?”

“不知道。”林恩说,“他可能是凶手,可能是帮凶,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可能只是路过的什么东西,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答案不在枫叶镇,在灰烬镇。”

韦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还去吗?”韦恩问。

林恩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的刻印。天平图案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给他任何暗示或指引。它只是在等。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你问他该走哪条路,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你,等你做决定。

“你们要我去。”林恩说。

“是。”

“我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月圆的那个晚上,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地下室,不是铁门后面的储藏室。是一个没有人的、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的、能让我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你们能不能安排?”

韦恩想了一下,“石桥村那个新发现的案发现场。死者已经被移走了,房子空着。那里离灰烬镇不到二十里,周围只有树林和农田,最近的人家在几百米外。我会让人在那栋房子周围设置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恩点了点头,从椅子里站起来。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马洛说,“我会在灰烬镇等你。到了以后你去镇上的老磨坊找我,磨坊旁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橡树,很好认。”

林恩把桌上的三页纸收进帆布袋里。

韦恩和马洛走到门口的时候,韦恩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眼睛颜色和你相反。他的左眼是你的右眼,他的右眼是你的左眼。”韦恩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左眼是什么颜色?”

“琥珀色。”

“右眼呢?”

“深灰色。”

韦恩沉默了一瞬。“那他的左眼就是深灰色,右眼就是琥珀色。”

“是。”

“我以前见过这样的人。”韦恩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前一后,两个人都穿着军靴,脚步声几乎完全重合,像一个人在走。

林恩站在档案室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火把光被门板切断了,屋子里暗了一些,只剩下桌上的油灯还在亮着。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又稳定下来。

韦恩见过一个眼睛颜色和他相反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哪里见过的?什么时候见过的?

他对那个人的印象是什么?

这些问题韦恩没有回答,也许他不想回答,也许他觉得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候。林恩能理解,很多事情都有一个“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就像枫叶镇那个晚上的事情,他用了四天的时间才说出口。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从明天开始,他不只是猎魔人工会地下室里的档案管理员了。调查部的借调令在他的口袋里,灰烬镇的七条人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天平刻印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等待着。

他在等下一个满月。

下一个满月的时候,灰烬镇会不会有第八个死者?

或者,他会在灰烬镇再次见到那个人?

他不知道。但天平的一端已经微微倾斜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