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旧事
第一卷·暗香
第二章 请柬
顾沉香回到霞飞路的小楼时,已经是深夜了。
沈全将车子停好,进厨房煮了一碗面端上来。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地搁在八仙桌上。顾沉香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吃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吃,好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沈全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了口:“东家,您在老宅那边,可是发现了什么?”
顾沉香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有人跟踪我。”
沈全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窗户。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他压低声音问:“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顾沉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上了,“但是他身上的香,暴露了他。”
沈全一怔:“香?”
顾沉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窗棂上,像是在回想那个气味:“和我调的‘忘归’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全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忘归’的配方,除了东家您,只有我知道。我发誓,我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
顾沉香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没有怀疑,也没有释然。她说:“我知道。”
“那怎么会——”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办法可以得到一种香水的配方。”顾沉香走到那只藤编箱子前,蹲下身,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地板上。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第一种,是有人泄露了配方。第二种,是有人的鼻子足够灵敏,闻一遍就能把香材的配比猜个八九不离十。”
沈全瞪大了眼睛:“闻一遍就能复刻?这不可能。顾家祖祖辈辈制香,也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东家您已经是我见过嗅觉最厉害的人了,您当年复刻‘龙涎沉香’还花了三个月——”
“我没有说他是闻了一遍就复刻出来了。”顾沉香打断了他,从箱子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沉香木。这块沉香木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表面有一层油脂般的光泽,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气息。
她将这块沉香木托在手心里,声音轻了下来:“我调的‘忘归’,用的是西马来西亚的沉香,配的是印度迈索尔的老山檀,安息香是从叙利亚来的,麝香则是咱们自己种植园里取的。这些都不稀奇,只要有门路,谁都能买到。真正让‘忘归’与众不同的,是这味底香。”
沈全凑过去看,只见那块沉香木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那是一个“顾”字。
“这是顾家种植园里那棵‘一百零八号’树出的香?”沈全吃惊道,“您不是说那棵树已经被虫蛀了,出的香不够纯正,没有用吗?”
“我对外是这么说的。”顾沉香将那块沉香木重新包好,收进了袖子里,“实际上,那棵树出的香质地最为特殊,有淡淡的药香,最适合做底香。我用了三年时间,把那棵树的香和别的香材反复配伍,才调出了‘忘归’。”
她顿了顿,“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沈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了下来:“所以,那个跟踪您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闻出‘忘归’的配方,因为‘一百零八号’树的香市面上根本没有。”
“对。”顾沉香站起身来,将地板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收进箱子里,动作不急不慢,“所以只有一个释释——他手里有和‘一百零八号’树同源的沉香。”
沈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顾家的沉香树,十七年前就没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种植园的账本、香谱、存货,全都烧得干干净净。这世上不可能还有——”
“还有一个人。”顾沉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江水,“顾家的东西,不是全都烧光了。”
沈全猛地抬头,对上了顾沉香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冷冽的、灼热的、克制的、汹涌的,像是无数种矛盾的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您是说他……”沈全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景行。”顾沉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单,可沈全分明看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顾景行。
这个名字在上海滩曾经也是一个响当当的。顾景行是顾德茂的养子,三岁被领进顾家,养到二十六岁,一直以顾家少爷的身份在南洋和上海之间奔波,替顾家打理香料生意。他做事果决,手腕硬朗,顾德茂对他委以重任,顾明远也拿他当亲兄弟。
可是那场大火之后,顾景行就不见了。
不是被火烧死了,而是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没有了消息。后来有人说他死在了大火里,有人说他远走高飞了,还有人说——
那场火,就是他放的。
顾沉香没有证据,她那年只有五岁,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记得一件事:大火烧起来的那天下午,顾景行来过顾家大宅,和顾明远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她在门外偷听到了几句,只记得顾景行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兄弟说话。
“大哥,你当真不肯?”
“这是顾家的规矩,景行,你不要让我为难。”
“规矩?规矩是你们定的,凭什么——”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因为沈氏把她拉走了。那天晚上,大火就烧起来了。
十七年来,顾沉香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个下午,没有一天不在想顾景行说的那些话。她查遍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走访了所有能找到的当年顾家的老人,把每一个细节拼凑、印证、推敲,终于在五年前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顾景行要的不是顾家的产业,而是顾家的制香秘法。
顾家的制香之术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这是顾德茂定下的死规矩。顾明远是嫡长子,顾景行是养子,哪怕他为顾家做了再多的事,铺了再大的摊子,只要顾明远还活着,只要顾明远有了后人,顾家的一切就永远不会有他顾景行的份。
所以那场大火,烧死的不只是顾德茂和顾明远,还有顾家所有的秘密。
可是顾景行没有想到,沈氏带着五岁的顾沉香逃了出来。更没有想到,那个五岁的孩子,在接下来的十七年里,凭着一本残破的香谱和满脑子烧不掉的记忆,把顾家的制香之道一点一点地复原了出来。
如今顾沉香回来了,顾家的香也回来了。如果顾景行还活着,如果当年的事真的是他干的,那么他一定会来找她。
不是因为他怕她,而是因为他怕她手里的东西——那本他以为已经烧毁了的顾家香谱。
“东家。”沈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说那个跟踪您的人,会不会是顾景行派来的?”
顾沉香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不一定。”她说,“也许是沈家的人,也许是陆家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八月十五的闻香大会上,该来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沈全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请柬的事,我来想办法。东家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带您去老城厢的香料市场转转,先摸一摸底。”
顾沉香点了点头。
沈全收拾了碗筷,下楼去了。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他关灯的声音,接着是几声咯吱咯吱的木板响,想来是在楼下找了间房睡了。
顾沉香将房间的门关上,点了一盏煤油灯,坐在桌前。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沉香木,放在灯下细细地看着。灯焰跳了跳,光影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钻出来。
她翻开随身带的那本香谱。
这是一本手抄本,用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毛了,可是上面的字迹整整齐齐,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这本香谱是沈氏当年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沈氏不识字,每写一个字都要对着字帖描半天,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是每一个配方都分毫不差。
沈氏把这本香谱缝在顾沉香的棉袄里,让她带出了火场。
那件棉袄烧了一个大窟窿,差点烧到香谱。顾沉香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脊背发凉——如果不是那一针一线缝得扎实,如果不是那件棉袄的布料够厚实,顾家的香谱就会和顾家的大在一起,化为灰烬。
她翻到“龙涎沉香”那一页,看着沈氏歪歪扭扭的字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娘,我回来了。
顾沉香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把煤油灯调到最暗,躺到床上,却没有睡。她闭上眼睛,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码头,汽车,霞飞路的小楼,老城厢的废墟,残墙下的脚印,还有那股和“忘归”一模一样的香气。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光影,轻轻说了一句:“八月十五,只有六天了。”
第二天一早,顾沉香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上海的租界里原本不该有鸡叫,大概是隔壁洋人邻居养了两只,大清早的扯着嗓子叫,把整个巷子都闹醒了。顾沉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七年了,她几乎忘记了早晨应该是这样的——有人在院子里生炉子,煤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有女人在巷口跟卖菜的讨价还价,声音尖尖的,带着地道的上海腔;有小孩子跑过巷子,鞋子啪嗒啪嗒地响,一边跑一边喊“迟到了迟到了”。
这些声音在南洋是没有的。南洋的早晨太安静了,只有鸟叫和风声,安静得让人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顾沉香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今天她不打算穿得太素,藏青色介于朴素与讲究之间,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她下楼的时候,沈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上熬了一锅白粥,蒸笼里热着几块桂花糕,还有一碟子酱菜、一碟子腐乳。沈全这个人,话不多,活却做得细致,伺候人的本事是从小在顾家练出来的。
吃过早饭,沈全开着那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载着顾沉香出了门。这一次小陈也跟来了,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了些零碎东西,说是路上用得着。
车子穿过法租界,又过了一座桥,便到了老城厢的南市。
这里和法租界是两副面孔。法租界的马路宽敞整洁,两旁的洋楼整整齐齐,街上走的多是穿西装的先生和穿洋装的太太,连空气里都飘着舶来品的高级香味。可南市不一样,这里的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黄包车,路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从针头线脑到绸缎皮货,从锅碗瓢盆到药材香料,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沈全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指着里面说:“东家,这条巷子叫香粉弄,从清朝时候起就是做香料生意的。上海滩大大小小的香料铺子,十家有八家都在这儿拿货。往里走,有一家叫‘万香阁’的老铺子,掌柜的姓周,是我以前的旧识,嘴巴紧,路子宽,找他打听消息最合适。”
顾沉香下了车,往巷子里走。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檀香的醇厚、沉香的清幽、龙涎香的馥郁、麝香的腥膻,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混在一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整条巷子拢在里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的老酒。
这是她熟悉的味道。
在顾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她经常跟着祖父和父亲去香料铺子。顾德茂把她扛在肩头上,指着架子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瓶罐,一样一样地告诉她:这个是海南的降真香,那个是爪哇的安息香,这个是西藏的藏红花,那个是阿拉伯的乳香。她那时候太小,记不住那么多,可是那种被香料包裹的感觉,一直刻在她的记忆里,像胎记一样,怎么都褪不掉。
“顾老板,这边走。”沈全在她耳边低低地喊了一声,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顾沉香定了定神,跟着沈全往里走。小陈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香粉弄不长,从头到尾不过百十来步,可是三步一铺,五步一店,密密匝匝的。有些铺子门面大,金字招牌挂得高高的,门口还站着伙计招呼客人;有些铺子门面小,缩在两间大铺子之间,像夹缝里长出来的草,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沈全在一家叫“万香阁”的铺子前停下来了。
这家铺子的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漆成了深棕色,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匾上的字是烫金的,虽然有些年头了,金粉脱了不少,但“万香阁”三个大字还是端端正正的,看得出当年也是有过体面日子的。门口没有伙计招呼,只有一个老头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沈全走上前去,弯了弯腰:“周掌柜,好久不见。”
那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像是没认出来。沈全又说:“周掌柜,是我,沈全。顾家的沈全。”
老头儿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目光在沈全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站在沈全身后的顾沉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下颌,又从她的下颌看到她的站姿,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顾家。”老头儿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顾家还有人?”
沈全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顾沉香:“这是顾家的后人,顾沉香小姐。”
老头儿盯着顾沉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姿势很慢,像一架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骨节嘎嘎作响。他比顾沉香矮了半个头,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
“像。”老头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你的眼睛,像你祖父。”
顾沉香微微一怔。
老头儿已经转过了身,朝铺子里走去,丢下一句话:“进来吧。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沉香跟着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进深很深,光线却暗得很。两边的墙上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罐和匣子,罐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香材的名字。地上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东西,散发着浓郁的药草味。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粉尘,在从天窗漏下来的光线里缓缓飘动,像下着看不见的雪。
老头儿绕过柜台,走到铺子最里面,推开一扇小门,露出一间不大的内室。内室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他招呼顾沉香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拎起茶壶给几人倒了茶。
茶是陈年的普洱,茶汤浓得像酱油,入口有一股子陈香,是年份够久才有的味道。
“周掌柜,”沈全先开了口,“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周掌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说。”
“八月十五沈家的闻香大会,您收到请柬了吗?”
周掌柜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沈全一眼,又看了看顾沉香,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家的闻香大会,请的是三大家族和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周掌柜慢悠悠地说,“我周德茂不过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哪里够得上那个资格?”
顾沉香注意到,他说“周德茂”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德茂——和她的祖父同名。
这个周掌柜,恐怕不只是沈全的旧识那么简单。
“周掌柜不必自谦。”顾沉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万香阁在香粉弄开了三十多年,行内谁不知道周掌柜的万香阁是香料行当的老字号?沈家要是连万香阁都不请,这闻香大会怕也名不副实。”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顾小姐这张嘴,倒是不输你祖父。你祖父当年谈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动声色的,三两句就让人把底牌亮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烟斗,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请柬我有。”他终于说了,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沈家每年都会给我送一张,面子上的事,大家心知肚明。不过今年的请柬跟往年不一样——”
他从椅子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枣红色的硬纸片,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顾沉香的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请柬的封面烫着金,用篆书写了“闻香大会”四个字,四周装饰着祥云和缠枝纹的图案,精致而庄重。她伸手拿起请柬,翻开内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谨订于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假座沈氏祠堂举办闻香大会,恭请大驾光临。沈府谨邀。”
下面是一行小字:“此次大会,特设‘斗香’一节,望诸君不吝赐教。”
“斗香。”顾沉香轻轻念出这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动。
斗香是香料行当的老规矩了,就是各家拿出自己最得意的香品,请行内的老师傅盲品评判,分出高下。说是切磋交流,其实跟比武打擂没什么两样,赢了的扬名立万,输了的灰头土脸。沈家往年也办斗香,但都是私底下的小范围活动,从来没有写在请柬上昭告天下的。
“今年这个斗香,恐怕不是普通的斗香。”周掌柜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了下来,“沈家放出话了,这次斗香的头名,沈家愿意用三条南洋航线作为交换。”
三条南洋航线。
沈全的脸色变了。
南洋航线是做香料生意的命脉。谁掌握了航线,谁就掌握了价格的话语权。目前上海的香料市场,沈家占了七成,陆家占了两成,剩下的一成才分给零零散散的小商号。沈家之所以能占七成,就是因为手里攥着三条最优质的南洋航线——一条通马来亚,一条通爪哇,一条通印度。这三条航线运来的香材质优价廉,小商号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
现在沈家竟然愿意用这三条航线做赌注?
“这不合常理。”顾沉香放下请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家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除非他们对这场斗香有十足的把握。”
“这就要说到另一件事了。”周掌柜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听说沈家新请了一位调香师傅,人称‘香痴’,姓什么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制香的本事出神入化,沈家的老太爷沈伯棠亲自登门请了三趟才请来的。”
“香痴?”顾沉香想了想,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也是听说的。”周掌柜的语气有些神秘,“这个人的鼻子,据说是万里挑一的‘香骨’,能分辨出一千种以上的香料,而且过鼻不忘。他调出来的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因为用料太过珍稀,有些香材甚至是绝迹了的。”
顾沉香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能分辨出一千种以上的香料,过鼻不忘。她想到了昨晚在老宅废墟闻到的那股“忘归”。
“沈家请了这位香痴,就是为了对付陆家?”沈全问。
周掌柜摇了摇头:“对付陆家是一方面,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沈家今年在香料市场上的动作很大,上半年代理了法国格拉斯的两家香水工坊,下半年又在苏州开了三家香粉作坊,摊子铺得比往年大了一倍不止。这么大的摊子,需要钱。沈伯棠虽然有几个钱,但也不至于这么个花法。”
“您的意思是,沈家背后有人?”顾沉香问。
周掌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老话说得好,树大招风。顾小姐,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迟早会知道。沈家这些年能坐稳上海滩的头把交椅,光靠沈伯棠一个人是坐不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沉香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沈家背后有人在撑腰,而且这个人,恐怕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
“周掌柜,”顾沉香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张皱纹纵横的脸,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周掌柜抬起眼皮看她。
“我想参加八月十五的闻香大会。”顾沉香说。
周掌柜看了她半晌,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才开口:“你用谁的请柬?”
“用万香阁的。”
周掌柜眯起了眼睛。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斗,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全忍不住开口了:“周掌柜,顾家当年对您——”
“不要提当年。”周掌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当年的事,我比你们都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所以这件事我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内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顾沉香没有催他。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茶,慢慢地喝着,等。
等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周掌柜终于把烟斗放下了。
“可以。”他说,“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去闻香大会,只能用万香阁的名义,不能透露你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事,暂时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顾沉香点头:“可以。”
“第二,”周掌柜伸出两个手指头,“你不能空手去斗香。你祖父当年在闻香大会上的风头,这些年没人能盖过去。你要是去了,就得拿点真本事出来,不能丢了顾家的脸。”
顾沉香又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周掌柜的第三个手指头竖起来了,他浑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顾沉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如果有一天,你要查当年顾家的事,不论查到谁头上,都不能冲动。那场火不是一个人放的,背后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顾沉香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的、却异常清醒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的周掌柜,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周掌柜,”她放下茶杯,声音很稳,“您放心,我等了十七年,不差再多等些日子。”
周掌柜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枣红色的请柬,递到顾沉香面前:“拿去吧。八月十五,沈家祠堂,酉时正刻。”
顾沉香接过请柬,仔仔细细地收进了袖子里。她站起身来,朝周掌柜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周掌柜。”
周掌柜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低着头喝茶,不再看她。
顾沉香转身走出内室,穿过铺子,走到香粉弄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香料的药香,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幅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图。
“东家。”沈全跟了上来,低声问,“您觉得周掌柜的话可信吗?”
“他至少说了一句真话。”顾沉香将袖子里的请柬又摸了摸,确认它还在那里,“那场火不是一个人放的。”
沈全沉默了。
小陈从后面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顾老板,那现在是回去了,还是再去别处转转?”
顾沉香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那是沉香的味道,清冽而深沉,像是深夜里点燃的一支好香,在静谧的空间里慢慢弥散开来。这气味并不浓烈,可是在香粉弄这个气味驳杂的地方,它反而格外清晰,像在一个嘈杂的集市上,忽然有人吹了一声哨子——所有的声音都压不住它。
顾沉香猛地转过身,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香粉弄不长,她站在巷子的中段,朝两头看,都能看到巷口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影。巷子里也有行人,三三两两的,有来拿货的老板,有扛货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整齐的伙计在铺子门口招呼客人。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没有人看她。
那股沉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停留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就散了,像一阵风吹过,散了就再也寻不着了。
“东家?”沈全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顾沉香没有回答。她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不是巧合。
昨天晚上在老宅废墟,今天在香粉弄。两次了,那股和“忘归”一模一样的香气,出现了两次。
有人在跟着她。
或者说,有人在试探她。
“回吧。”顾沉香收回目光,率先朝巷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沈全和小陈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顾沉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香粉弄的深处。那条窄巷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两旁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人还是那些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八月十五,沈家祠堂,酉时正刻。
她会去,那个人也会去。
到时候,一切都会有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