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沉香旧事_第3章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21:31:28

沉香旧事

第一卷·暗香

第三章 香引

从香粉弄回来之后,顾沉香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沈全知道她的脾气,不敢打扰,只在饭点把饭菜放在门口,轻轻敲两下门,然后便下楼去了。第一顿饭送上去,原封不动地端了下来。第二顿饭送上去,动了几筷子。第三顿饭送上去,碗碟倒是空了,可那碗米饭只吃了一半,菜也只挑了几口。

她在想事。

顾沉香想事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走来走去或者碎碎念。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瓷雕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可她的眼睛不会闲着,那双眼珠会不停地转,一会儿落在那本香谱上,一会儿落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一会儿又落在天花板上某个不起眼的裂缝上。这种时候,沈全最怕打扰她——因为这说明她正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拆解、重组、推演,等她想通了,该做的事情她自然会说,不该做的事情你问也问不出来。

第二天是八月初十。

顾沉香下楼的时候,沈全正在厨房里熬汤。这两天他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昨天是香菇炖鸡,今天是莲藕排骨,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带着荤腥的香气。

“东家,今天想吃什么?”沈全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还是红烧?”

顾沉香在餐桌前坐下,顺手将一张纸放在桌上:“清蒸吧。还有,你看看这个。”

沈全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顾沉香的笔迹:

“一、沈家的斗香,必须是新调的香,不能用市面上的旧品。”

“二、斗香分三轮:头轮品香韵,次轮品留香,末轮品变化。”

“三、评委共七人,其中三人与沈家关系密切,两人与陆家关系密切,剩余两人中立。”

沈全看完,抬起头来:“东家,这些是——”

“我昨晚想出来的。”顾沉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闻香大会办了这么多年,规矩一直是这样,只是在请柬上不会写这么细。知道这些规则的人,至少得参加过两次以上的闻香大会。”

沈全沉吟了一下:“东家是想说,沈家这次把斗香写在请柬上,是故意为之?”

“对。”顾沉香放下茶杯,“他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有底气。这个底气,就来自那个叫‘香痴’的人。沈伯棠是个老狐狸,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放出风声要用三条南洋航线做彩头,就说明他对‘香痴’调的那款香有十足的把握。”

沈全想了想,皱着眉说:“既然如此,东家还要去参加斗香?万一输了——”

“万一输了,万香阁也没什么损失。”顾沉香淡淡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我又不是代表万香阁去赢的。我是去看的。”

沈全一愣:“看?”

顾沉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她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

“阿全,”她说,“你觉得,一个失踪了十七年的人,要想重新回到这个圈子里来,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沈全想了想:“重新建立名声?”

“对。”顾沉香将那片叶子轻轻吹落,看着它飘出窗外,飘到巷子里,落在一个水洼上,“可是不能太急。太急了就会让人起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先混进来,看看风向,摸清底细,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全恍然:“所以东家借万香阁的名义参加闻香大会,不是为了斗香,而是为了——”

“为了看清这张棋盘上,到底有多少颗棋子。”顾沉香回过身来,声音轻而坚定,“谁是下棋的人,谁是被下的棋子,谁是坐在旁边看的,谁又是棋盘底下的那张桌子。这些事,不走近了,是看不清楚的。”

沈全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是个本分人,从来不会想太远的事。可顾沉香不一样,她每走一步,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十步。他帮不上别的忙,能做的就是把饭做好,把日子过好,让她少操一份心。

“那东家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去一趟陆家的铺子。”顾沉香说。

沈全的手顿了一下。

陆家。

上海滩香料行当的另外半壁江山,和沈家平分秋色的存在。陆家不做大宗香料贸易,专做高档的舶来品——法国的香水、英国的花露水、意大利的古龙水,还有从欧洲各国进口的香精和精油。陆家的铺子开在法租界最繁华的霞飞路上,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面是大块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摆着水晶瓶装的香水,灯光一打,晶莹剔透的,像珠宝店似的。

陆家的当家人叫陆炳坤,今年五十六岁,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早年做过洋行的买办,攒了些钱,又拉了几个洋人合伙,才把陆家香料铺子开起来的。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制香,而是识人——他能从一个人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里,准确地判断出这个人值不值得交往、有没有利用价值。

陆炳坤有个养子,叫陆怀瑾。

就是那封信背面写着的那个名字。

我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做人留一线’。”“他这一招,是冲着陆家来的。三条南洋航线是每年几百万的买卖,陆炳坤不可能不动心。”

“可是您不是说沈家对这场斗香有十足的把握吗?陆家要是赌了,岂不是送钱给沈家?”

顾沉香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沈全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全,”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沈家的‘把握’出了问题呢?”

沈全瞪大了眼睛:“东家,您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顾沉香将那张纸从沈全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我只是在想,这盘棋,沈家以为自己是个棋手,可说不定,他们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

吃完早饭,顾沉香换了一身衣裳。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料子是杭州的丝绸,软得像水一样,走动的时候裙摆水纹似的荡来荡去。她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在南洋的时候穿的大多是深色衣裳,沈全以为她是不爱打扮,后来才明白——她是怕太招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今天要去陆家的铺子,就不能穿得太素了。陆家做的是高档生意,铺子里的客人非富即贵,穿得太寒酸,还没进门就被伙计挡在外面了。

沈全开着车,送她到了霞飞路。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路中间交织在一起,遮出长长一片荫凉。路面上跑着各式各样的小汽车,黄包车穿插其间,像一群灵活的鱼在鲨群里钻来钻去。人行道上走着穿旗袍烫头发的太太小姐,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笃笃笃地响,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这条街的心跳。

陆家的铺子叫“宝芳斋”,开在霞飞路中段,左右两边一家是洋人的银行,一家是意大利人的咖啡馆,光这两个邻居,就把宝芳斋的档次抬上去了。

顾沉香站在街对面,先看了看宝芳斋的门面。

三层楼的西式建筑,外墙刷成乳白色,窗户是拱形的,装着铁艺的栏杆。二楼的窗户上挂着一块烫金的招牌,“宝芳斋”三个字是请名家题的,笔力遒劲,和沈家请柬上的篆书完全是两个路子——沈家的字端庄厚重,陆家的字洒脱飘逸,两家人的气质,从这招牌上就分出了高下。

一楼的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瓶香水。瓶子都是水晶的,形状各异,有圆的,有方的,有泪滴形的,瓶身上刻着花体的洋文,大概是什么法国牌子。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水晶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像几颗凝固的星星。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伙计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笑容,一看就受过专门的训练。

顾沉香过了马路,朝宝芳斋走去。

那个伙计看到她,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嘴里说了一句:“小姐里面请,有相熟的伙计吗?”

顾沉香微微摇头,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馥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和香粉弄那种粗犷的、不加修饰的香料味不同,宝芳斋里的香气是精心调配过的——前调是柑橘类的清新,中调是花香,尾调是麝香和龙涎香的温厚,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一首曲子似的,有起承转合,有高低起伏。

顾沉香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高档香水才有的层次感。她闻过的舶来品香水不少,在南洋的时候,沈全隔三差五就会从新加坡带几瓶回来让她试。可那些香水大多流于表面,前调惊艳,中调平淡,尾调潦草,像一首只有开头写得好的诗,读到后面就索然无味了。

可宝芳斋里弥漫的这股香气不一样。它从头到尾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美,彼此衔接得天衣无缝,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忘了时间。

“小姐,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顾沉香转过头,看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这个女人大概二十四五岁,穿了件黛青色的旗袍,掐腰做得极好,把她纤细的腰肢和玲珑的曲线都勾勒了出来。她的脸是那种鹅蛋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不算妩媚,也不算端庄,介乎两者之间,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白兰花,既让人想凑近了闻,又怕唐突了佳人。

“我想买一瓶香水。”顾沉香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走进任何一家普通的铺子一样。

“小姐是自用,还是送人?”那个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姿态优雅得像在舞台上走台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如果是自用,我推荐这一款。”她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只泪滴形的水晶瓶,瓶身是淡粉色的,瓶颈上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这是法国娇兰今年出的新香,叫‘水漾玫瑰’,前调是佛手柑和黑加仑,中调是玫瑰和紫罗兰,尾调是白麝香和雪松。很清爽,适合年轻小姐用。”

顾沉香接过瓶子,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佛手柑的清新,黑加仑的酸甜,玫瑰的馥郁,紫罗兰的粉糯,白麝香的温柔,雪松的清冽——这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可是对得太机械了,像是一篇背熟背熟了的课文,字字句句都正确,唯独少了灵魂。

“还有别的吗?”顾沉香把瓶子还给她。

那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她又拿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瓶子,瓶身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切割完美的蓝宝石:“这是香奈儿五号,今年刚刚推出的,据说是香水史上第一款合成的花香调香水。里面的醛香非常特别,很现代,很前卫。”

顾沉香接过来闻了闻。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闭上眼睛,让那股香气在她的鼻腔里慢慢弥散开来。醛香的气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空气,紧接着是茉莉、玫瑰、依兰依兰的花香,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澎湃而有力。

“这个不错。”顾沉香睁开眼睛,“可是你这瓶香水的盖子,是不是打开过?”

那个女人怔了一下,拿起瓶子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没有否认,语气倒是坦然:“小姐好眼力。这瓶的确是展示用的样品,开了封的。如果您想要全新的,我去库房给您取。”

顾沉香摆了摆手:“不急。我先看看别的。”

她在店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像一个普通的、消磨时间的客人。那个穿黛青色旗袍的女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催促,也不冷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们店的老板,每天都来吗?”顾沉香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女人笑了笑:“陆老板不常来,我们这里日常的事,都是陆少爷打理。”

陆少爷。

顾沉香的手指在一只香水瓶上轻轻顿了一下。

“陆少爷今天在吗?”她问,语气依然漫不经心。

“在的,在楼上。”那个女人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陆少爷一般在二楼办公,小姐有事找他?”

顾沉香沉吟了一瞬,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从容不迫的人走在自己的领地上。顾沉香转过身,目光投向楼梯口,心里某一个被她压制了很久的念头忽然跳了出来,像一尾鱼跃出水面,又迅速沉回了水底。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他的肩膀宽阔而舒展。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用发蜡整齐地往后梳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那是一双很难形容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可是他笑的时候,这一切就变了——那种锐利的、拒人千里的感觉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温润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底色。

他正站在楼梯上,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朝楼下扫了一眼。

那一扫,正好和顾沉香的目光撞上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顾沉香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流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头顶,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放了一把火。

不是因为这个人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得不像话。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香。

不是宝芳斋里弥漫的那种商业化的香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藏在西装面料之下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如果不是她的鼻子经过十七年的淬炼,如果不是她的嗅觉比常人灵敏了不知多少倍,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股气息。

可她捕捉到了。

那是沉香。和“忘归”一模一样的沉香。

不,不对。

不完全一样。

这个人的沉香比“忘归”少了“一百零八号”树的那味药香,多了一味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味道很神秘,像深夜里寺庙中飘出的焚香,又像大雪封山时点燃的篝火,既清冷又温暖,既遥远又亲近。

这个男人就是陆怀瑾。

顾沉香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确定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也不是因为有人介绍过,而是因为——那种香,就是从那封信背面那行字里走出来的。

陆怀瑾。

陆怀瑾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的那零点几秒里,大概只是在扫视店里的情况,确认一切如常。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沉香身上的时候,那零点几秒忽然被拉长了,变成了一次蓄谋已久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对视。

他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可是这个弧度恰到好处地把他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化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墨迹未干,还带着宣纸的温度。

“林小姐,这位是——”他走下楼梯,朝那个穿黛青色旗袍的女人看了一眼。

“这位客人来买香水。”林小姐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陆少爷。”

陆怀瑾走到顾沉香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看她的角度略微向下,可是他的眼神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拿不准真假的好动西。

“鄙姓陆,陆怀瑾。”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干燥而修长,指节分明,“不知贵客怎么称呼?”

顾沉香看着那只手,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从容地伸出手去,和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或者做其他什么精细活儿磨出来的。顾沉香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像是火碰到了冰,发出了一阵无声的、滋滋的汽化声。

“我姓顾。”顾沉香说,“顾沉香。”

她故意用了真名。

因为她想看一看,当“顾”这个姓氏在上海滩被人提起的时候,对面这个人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陆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眉毛没有挑动,他的眼睛没有闪烁,他的笑容没有被压弯哪怕一毫米。他就像一个听到“张”或“王”这样最普通的姓氏一样,自然地、得体地回应道:“顾小姐,失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顾沉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捕捉到一丝破绽。可是没有。那双眼睛像两面打磨得完美无缺的镜子,你看向它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镜子后面的东西。

“我是慕名而来的。”顾沉香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想请陆少爷看看,这个配方,能不能在宝芳斋做成成品。”

陆怀瑾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不是什么复杂的配方,只是一些香材的名称和比例——海南沉香三钱、印度檀香两钱、印尼安息香一钱、西藏藏红花五分、阿拉伯乳香三钱。这些香材单独拿出来都很普通,可是配在一起,就有了一个极富想象力的组合。

陆怀瑾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顾沉香的目光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微妙,如果不是顾沉香的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不会发现——他瞳孔里的那种空洞的、公式化的礼貌,像一层薄冰一样裂开了,露出了下面流动的、活的东西。

“顾小姐,”他将那张纸折好,郑重其事地收进了西装的内袋里,动作像是在收藏一件珍贵的手稿,“这个配方,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自己琢磨的。”顾沉香说。

陆怀瑾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中的那层薄冰彻底裂开了,露出了底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芒——像是惊讶,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不可告人的东西。

“这个配方我收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和刚才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店铺少东判若两人,“不过不是做成普通的香水,我想用它做一款定制香。顾小姐,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站在一旁的林小姐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她在这家店做了三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陆少爷对一个陌生人发出合作的邀请。而且还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年轻女人。

顾沉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可实际上,她在感受另一个东西。

陆怀瑾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领口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股和“忘归”极为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气息,此刻像一个无形的结界,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她不知道他有没有闻到她自己身上的“忘归”——她今天出门之前,特意没有用任何香,身上的气息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皂角味。

可是看他的表情,他好像什么都没闻到。

这不可能。

顾沉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她迅速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判断:要么,陆怀瑾的嗅觉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灵敏;要么,他闻到了,却选择了不动声色。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的城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陆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顾沉香笑了笑,那个笑容是温和的、得体的,不卑不亢的,“不过我这次回上海,是来参加沈家的闻香大会的。合作的事,等大会结束再说,不迟。”

陆怀瑾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顾沉香注意到,他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沈家的闻香大会。”陆怀瑾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也有淡淡的别的什么,“顾小姐也收到了请柬?”

“借了别人的光。”顾沉香含糊地回答。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着顾沉香,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出现在拍卖会上的稀世珍品——你知道它很珍贵,可你不知道它是真是假,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祝顾小姐在闻香大会上旗开得胜。”陆怀瑾朝她微微欠了欠身,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如果不嫌弃,宝芳斋随时欢迎顾小姐来做客。”

“多谢。”顾沉香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橱窗里的香水瓶,可实际上,她是在等。

等陆怀瑾叫住她。

她没有等到。

她已经走到了店门口,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身后始终没有传来陆怀瑾的声音。她拉开玻璃门,秋风夹着法国梧桐的落叶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抬脚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又恰好能让她听到。

“顾小姐。”

顾沉香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皂角味,”陆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用的是皖南的手工皂吧?徽州产的,里面加了野菊和金银花。我小时候用过,好多年没闻到过了。”

顾沉香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回过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陆怀瑾站在柜台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侧着头对她笑。午后的阳光从玻璃橱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笑容很无害,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可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只露出了一个刀尖,却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意。

“陆少爷好鼻子。”顾沉香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后会有期。”

她推门而出。

秋风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衣袂飘飘的,像一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渐渐融入了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陆怀瑾站在玻璃橱窗前,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可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的光。

“林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刚才那位顾小姐,你看她用的什么香?”

林小姐愣了一下:“我……没闻到什么香啊,就是普普通通的皂角味。”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那几行清秀的字迹,在他眼里像是一串串活了起来的符号。每一个香材的名字都不是随便写的,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读懂的密码。

海南沉香——深沉。

印度檀香——稳定。

印尼安息香——守护。

西藏藏红花——尊贵。

阿拉伯乳香——救赎。

这不是一个香水配方。

这是一篇用香料写成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主题,叫做——归来。

陆怀瑾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内袋里,手指在内袋表面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确实在那里,不是一个梦。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担忧,更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个信号。

顾沉香。

他无声地念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上楼去了。

---

顾沉香走在霞飞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脑子里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陆怀瑾的嗅觉,比她想象的要灵敏得多。

她今天没有用任何香水,只用皖南的手工皂洗了澡。那种手工皂的味道非常淡,淡到常人必须凑到跟前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皂香。可陆怀瑾站在三尺之外,一开口就说出了皂角的产地和成分。

这不是普通人的鼻子能做到的。

更让她在意的是,陆怀瑾闻到了皂角味,就说明他闻不到她身上别的东西——或者说,她身上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可闻。可是那股和“忘归”一模一样的、她昨天在老宅和香粉弄两次闻到的香气,她今天在陆怀瑾的身上闻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跟踪她的人,就是陆怀瑾。

或者,陆怀瑾就是那个调出了和“忘归”一样香气的人。

这两个可能性,不管哪个是真的,都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陆怀瑾这个人的分量。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香料铺子的少东家,他身上的秘密,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走到路口,沈全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

“东家,怎么样?”沈全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顾沉香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车子启动的震动从座椅传到她的身体里,像一阵低沉的鼓点,咚咚咚地敲在她心上。

“阿全,”她闭着眼睛说,“陆怀瑾不是一般人。”

沈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他闻到了我身上皖南手工皂的气味,隔着三步远,一开口就说出了产地。”顾沉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法国梧桐上,“他的嗅觉,至少和我是在一个量级上的。”

沈全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还有,”顾沉香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只有沈全能听到,“他身上的香,和‘忘归’同根源源。”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福特汽车穿过霞飞路,拐了个弯,驶入了法租界深处那些安静的街道。法国梧桐的叶子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

沈全抿了抿嘴唇,终于开了口:“东家,您怀疑他就是那天晚上跟踪您的人?”

“不确定。”顾沉香摇了摇头,“但他一定和那个人有关系。还有六天就是八月十五,到时候,我们应该就会知道答案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子的颠簸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那些在南洋度过的漫长的十七年,那些闷热的、潮湿地、充满了香料气息的日夜,那些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收集线索的日子,那些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复原香谱的时光——所有的这些都汇成了一股洪流,在她体内奔腾着、咆哮着,寻找着出口。

快了。她对自己说。

快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