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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21:31:28

沉香旧事

第一卷·暗香

第四章 香谋

顾沉香回到霞飞路的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秋天的白昼短,才不过五点多钟,西边的天际就已经烧成了一片昏暗的橘红,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瓶的柿子酱。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小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只竹篓子,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一条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鲫鱼。他杀鱼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剖开鱼腹,掏出内脏,刮干净鱼鳞,再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的,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看见顾沉香回来了,他咧嘴一笑:“顾老板,今晚全叔做红烧鲫鱼,可香了,您等着享口福吧。”

顾沉香嗯了一声,径直上了楼。

她推开房门,点上煤油灯,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笺,纸质细腻,边角印着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玩意儿。这是陆怀瑾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塞进她大衣口袋里的。她一直走到巷口要上车的时候才摸到,当时心头一震,回头看了一眼宝芳斋的二楼窗户——窗户半开着,百叶窗的缝隙里,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展开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而有力:

“五日后,酉时三刻,沈家祠堂西厢房,有一物,与君共赏。”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纸笺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沉香,而是另一种她熟悉的香——檀香,老山檀,印度迈索尔产的顶级老山檀,年份至少在三十年以上。这种香材市面上少见得很,价格比黄金还贵,能用得起它的人,整个上海滩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陆怀瑾为什么要约她在沈家祠堂见面?那一物是什么物?为什么不去宝芳斋,非要选在沈家的地盘上?

顾沉香将这张纸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了。她想了一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想透。

她将纸笺收回袖子里,坐到桌前,翻开那本香谱,在一页空白的纸上开始写字。

她记东西的规矩,沈全最清楚:脑子里最乱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事情拆开来写,一条一条地写,写到纸上,乱的就变整齐了。

一、顾家十七年前的火灾,顾景行有重大嫌疑。

二、顾景行手里有顾家的制香秘法,或与“忘归”相似之香。

三、陆怀瑾与顾景行之间有某种关联。关联不明。

四、周德茂知晓内情,但有所保留。

五、陆怀瑾约见,目的不明,但约在沈家祠堂,必有所图。

六、沈家闻香大会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布局。布局者不明。

七条线索,七个问号。顾沉香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用火柴将纸点燃,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烬,落在桌上的铜盘里。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所有写下来的分析和猜测,看完就烧,不留任何痕迹。在南洋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回到上海了,更得这样。

她正要将铜盘里的灰烬倒掉,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全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三份邮票,邮戳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上海”两个字。

“东家,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沈全将信递过来,“我下去开门的时候,巷子里没人了。”

顾沉香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大人故意写成这样的:

“顾家后人,速离上海。”

顾沉香将这张纸放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信纸上有墨汁的臭味,没有别的香气。那个送信的人很谨慎,从头到脚没有留下任何气味。

沈全焦急地问:“东家,这会不会是顾景行——”

“不是他。”顾沉香将信纸折好,和刚才那张纸笺的灰烬一起倒进了铜盘里,又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看着火苗将那张信纸吞没。

“为什么?”

“因为如果顾景行知道我回来了,他不会写信来警告我离开。”顾沉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收到了死亡威胁的人,“他会直接来杀我。”

沈全的脸色更难看了。

“东家,那这个写信的人,要么是不知道顾景行的事,好心提醒;要么是知道顾景行的事,想借刀杀人。不管是哪种,我们都得小心。”

顾沉香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判断。

“东家,”沈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您今天见了陆怀瑾,觉得这人如何?”

顾沉香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黑魆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的,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招手。

“这个人,”她放下了窗帘,声音轻得像叹气,“比我想的要难对付。”

车厢里,刚洗过的衣裳会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但那不像是刻意为之,更像是无心之举——或者,是伪装成无心之举的有心之作。但不管如何,他的嗅觉灵敏度出乎我的意料。另外,他身上有一股香,和‘忘归’很像,但多了一味我闻不出来的东西。”

沈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多了一味闻不出来的?东家,您在南洋十七年,什么香没闻过?”

“所以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顾沉香转回身来,靠着窗台,双手交叉在胸前,“我闻不出来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没见过这种香材,要么是这种香材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处理,改变了原有的气味。但我翻遍了脑子里的香谱,没有找到和它匹配的。”

沈全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顾沉香心头一跳的话:“东家,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您的鼻子出了问题,而是那味香,本来就不在这个世界上?”

顾沉香抬眼看他。

“我听说,”沈全压低声音,“有一种香,不是用世上的香材调的。”

“你是说——人造的?”顾沉香皱了皱眉,“洋人的化学香水?”

“不是。”沈全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洋人的香水再厉害,也是用酒精和合成香精调的,有它自己的味道。可陆怀瑾身上的那股香,您说了,是有生命的,会变的,像人一样。这种东西,不像是调出来的,更像是——养出来的。”

养出来的。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在顾沉香的脑海里劈开了一道光。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祖父顾德茂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说过一段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

“沉香啊,制香的人分三种。第一种,用现有的香材配香,这是匠人。第二种,自己种香材,从源头把控香的气质,这是大师。第三种——”

祖父说到这里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第三种呢?”她奶声奶气地问。

“第三种,”祖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第三种制香之人,不种香材,也不配香材,他们养香。香在他们手里不是死的材料,是一种活的东西,会呼吸,会生长,会变化。一块沉香木,在他们手里养三三年,木还是那块木,可香已经完全变了。那种香,举世无双,没人能仿得出来。”

“那祖父是第三种吗?”

顾德茂笑了,笑得有些苦涩:“祖父只是个匠人,连大师都算不上。这世上能做第三种人的,祖父活了一辈子,也只见过一个。”

“谁呀?”

顾德茂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顾德茂生前对顾沉香说过的最后一桩悬案。之后不久,他就被那场大火吞没了。

顾沉香当年太小,好多事情记不清楚,可是此刻沈全的那句“养出来的”,像一把钥匙,把那扇尘封了十七年的记忆大门轰然撞开了。

祖父说的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是谁?

那种“养香”的技艺,难道还有后人?陆怀瑾身上的那味香,难道就是——

“阿全,”顾沉香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沈全很少听到的语气,“你还记不记得,我祖父生前有没有提过一个会‘养香’的人?”

沈全想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最后缓缓摇了摇头:“顾老爷在世的时候,我不过是沈氏陪嫁来的下人,哪里敢打听这些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来上海之前,周掌柜那天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顾家的香不会绝,因为养香的人还在’。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你,没多想。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另有其人。”

周掌柜。

又是周掌柜。

顾沉香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的那条线索越拉越长,越扯越紧,像一团被猫弄乱了的毛线,越理越乱。

“明天再去一趟香粉弄。”她做了决定。

沈全犹豫道:“东家,今天刚去过,明天再去,会不会太招眼?”

“顾家就我一个后人了,我要是还瞻前顾后的,那这十七年的等待算什么?”顾沉香的声音不高,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沈全不再说话了。

这天夜里,顾沉香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上海的秋天和南洋不一样。南洋的秋是假的,树不会落叶,风不会变凉,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热得要命。上海的秋是真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风一天一天地凉,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感,像是整个城市都在慢慢地收拢自己,准备迎接漫长的冬日。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想着想着,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不像脚步,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

顾沉香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慢慢地挪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院子里月光如水,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什么都没有。

可她没有放松警惕。

她的直觉告诉她,外面有人。

顾沉香的直觉很少出错。在南洋的十七年里,她靠这种直觉躲过了毒蛇的袭击、海盗的追杀、以及不止一次的暗杀。那种直觉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换来的本能反应。

她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那只藤编箱子,在最底部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巴掌长,刃口锋利得能刮下汗毛。这是沈全在南洋的时候请当地的铁匠专门给她打的,刀鞘上刻着一朵顾家的家徽,一截燃烧的沉香木。

她将匕首握在手心里,慢慢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靠近了房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股她今天已经闻过两次的气味。

和“忘归”一模一样的沉香。

顾沉香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将木板地面照成一片灰白色。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她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窗户边,探出头去往外看。

楼下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枇杷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院子的铁门关得好好的,门闩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可是院墙上——院墙的墙头上,有几片瓦被踩碎了,碎片的断面还是新鲜的,在月光下泛着白。

有人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了。

顾沉香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凉。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人又来了。

昨天晚上在老宅废墟,今天在香粉弄,今晚又跟到了霞飞路。这个人像一只鬼魅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出现在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和沈全的嗅觉都如此灵敏,却始终没有抓到过这个人的尾巴。这个人的身手和气息控制,都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转身走到楼下,推开了沈全的房门。

沈全正在睡觉,被推门声惊醒,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手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的那把刀。看清是顾沉香后,他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被她脸上的表情打破了那口气。

“东家?出什么事了?”

“有人来过。”顾沉香说,“翻墙进来的,又翻墙走了。你一点都没有听到?”

沈全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住在楼下,靠着院子的房间,如果有人翻墙进来,离他最近的就是他。可他竟然睡得像死猪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

“怎么可能……”沈全喃喃自语,一边披衣服一边往外走。他走到院子里,把那堵墙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在墙根下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碎瓦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东家,您来闻闻这个。”

顾沉香走过去,蹲下身,接过沈全手里的那块瓦片。瓦片的断面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不是沉香,而是另一种——樟脑。

不是普通的樟脑丸,而是某种混合了樟脑和其他药材的驱虫药剂。这种东西一般用在衣柜或者行李箱里,用来防虫防蛀。可出现在一个人留下的脚印或痕迹里,就说明这个人经常接触这种东西。

“这个人身上有樟脑味。”顾沉香说,“也就是说,他的衣服或者随身物品,长期和樟脑放在一起。”

沈全点了点头,脑子飞快地转着:“出入码头仓库、当铺、老式药铺的人都可能沾上这个味。这个线索太宽了,不好查。”

“不好查就不查。”顾沉香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是要跑,是要引。你想,他如果只是想杀我,今晚有大把的机会。我睡了,你睡了,小陈也不在,整栋楼就我一个人醒着。他翻墙进来,破窗而入,一刀就能结果了我。可他只是在我房门口站了站,就走了。”

沈全听得脊背发凉:“那他来——”

“他是来告诉我,他随时可以找到我,随时可以靠近我,随时可以——要我死。”顾沉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是示威,也是试探。他想看看我的反应,看看我身边有多少人,看看我的警觉性有多高。”

“那东家打算怎么办?”

顾沉香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那棵枇杷树。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像人在低语。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一尊用白玉雕成的塑像。

“告诉他,我不怕。”她转过头来,看着沈全的眼睛,目光坚定得像钉子,“明天开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顾沉香的直觉永远很准。

果然,第二天一早,她刚起床洗漱完,沈全就从门外拿进来一张报纸,指着第三版的一条小新闻给她看。

新闻的标题只有寥寥几个字,夹在各种大新闻的缝隙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闻香大会增设彩头,南洋航线花落谁家?”

内容更是简短得可怜:“沈氏闻香大会将于本月十五中秋佳节在沈家祠堂举办,首次增设‘斗香’一节,以三条南洋航线十年代理权为彩头。届时沪上香料行当各路英豪将齐聚一堂,共襄盛举。”

顾沉香将这张报纸反复看了几遍,发现这条新闻虽然内容寥寥,却有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它把沈家之前私下放出的风声,通过正规报纸的渠道,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公开宣言。

“阿全,这条新闻是谁发的,有署名吗?”

沈全指了指新闻末尾的两个小字:“本报记者 章士钊”。

“章士钊是《申报》的资深记者,写经济新闻的,在行内很有名望。他肯发这条新闻,说明沈家给了他不少润笔。”沈全说道,“沈家这一招挺高明——把消息通过正规报纸放出去,比私下放风声更有公信力。现在整个上海滩都知道这件事了,陆家再想装聋作哑,也不行了。”

顾沉香将报纸叠好,放到桌上。

沈全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东家,您说陆家会参加这个斗香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陆炳坤是个商人。”顾沉香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梳理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逻辑,“商人算的不是面子,是利益。三条南洋航线十年的代理权,这个彩头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没办法拒绝。陆炳坤就算知道这是沈家的陷阱,他也只能往里跳。”

“那万一输了呢?”

“万一输了,陆家损失的不过是一笔可能的收益。三条航线本来就是沈家的,陆家输了也不会少块肉。可万一赢了呢?万一赢了,陆家就能一举打破沈家在上海滩的垄断地位,彻底改变香料市场的格局。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换作是你,你赌不赌?”

沈全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顾沉香说得有道理。

“可是沈家也不是傻子,他们敢把筹码摆上桌,就说明他们对自己的香有信心。”沈全皱着眉说,“东家,您说的那个‘香痴’——”

“所以我昨晚一夜没睡,在想对策。”顾沉香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青花瓷的茶杯,像一幅工笔画。

沈全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东家,您有办法了?”

顾沉香没有回答。她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布包里是一片叶子。

不是普通的叶子,而是一片经过了特殊处理的叶子。叶子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清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甜味,像话梅,又像陈皮。

沈全看着这片叶子,一脸茫然。

“这是……”

“这叫‘香叶’。”顾沉香将那片叶子拿起来,托在手心里,“南洋有一种树,叫‘香叶树’,它的叶子经过发酵和烘焙之后,会产生一种特殊的香味,酸甜可口,提神醒脑。在南洋,当地人把它当作口香糖嚼。”

“可是这和斗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沉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阿全,你知道调香最怕什么吗?”

沈全想了想:“怕配料出错?”

“不对。”

“怕火候没控制好?”

“也不对。”

“那是什么?”

顾沉香将那片香叶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她抬起头看着沈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调香最怕的,是闻香的人失去判断力。”

沈全怔住了。

“人的嗅觉是有极限的。”顾沉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连续闻三四种浓烈的香气之后,鼻子就会疲劳,嗅觉就会迟钝。斗香的时候,评委们要连续闻几十种甚至上百种香,到后面根本分辨不出好坏,只能凭印象打分。”

“所以东家是想用这片香叶,让评委的嗅觉在关键时刻恢复正常?”

“不只恢复正常。”顾沉香转过身来,月光——不,早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镀了一层金,“我要让评委们在闻到我调的香的时候,嗅觉处在最灵敏的状态。而闻别人的香的时候,嗅觉要么疲劳了,要么被别的味道干扰了。”

沈全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顾沉香的计划。

这不是在调香,这是在控场。她不是在和别的调香师比谁调的香好,而是在操控整个斗香的节奏和规则。这种布局的能力,已经不是调香师的范畴了,这是一个谋略家的思维。

“可是东家,”沈全有些担心地说,“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了——”

“不会有人发现的。”顾沉香的声音笃定得像铁打的一样,“因为我不需要主动影响任何人的嗅觉。我只需要在整个斗香的过程中,找到合适的位置,在合适的时机,释放合适的香气。一切都将是自然的、无害的、不留痕迹的。”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这就是我这些年一直在练的本事——不是调出最好的香,而是在最合适的时机,调出最合适的香。”

沈全看着顾沉香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子,已经远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了。她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那不是权力,也不是金钱,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更本质的东西——

掌控力。

这个世界上,能掌控味道的人很多,能掌控人心的人很少。而顾沉香,正在试图成为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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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顾沉香就起来了。

她今天没有去香粉弄,也没有去陆家的铺子,而是让沈全开车带她去了苏州河边的一条老巷子。这条巷子叫“香樟里”,两边的房子又老又旧,墙皮剥落,窗户歪斜,一看就是几十年没修过的样子。巷子里住的大多是码头上扛活的工人和拉黄包车的车夫,穷得叮当响,和法租界的繁华简直是两个世界。

沈全不明白她为什么来这里,但也没有多问。

车子停在巷口,顾沉香独自走了进去。

香樟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条住满了人的巷子。有些人家还没起床,门窗紧闭;有些人家起来了,在门口生炉子,煤烟味混着稀饭的香气,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飘荡。

顾沉香走到巷子的最深处,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了。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一次用了不同的节奏——两短一长,停顿,再一短。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了。

她站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才慢悠悠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一层一层地皱在一起。她眯着眼睛看了顾沉香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是……”

“赵嬷嬷,是我。”顾沉香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老猫,“小沉香,还记得吗?”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慢慢红了。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握住了顾沉香的手,那双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是攥着她的力道却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攥疼了。

“小沉香……真的是你?”赵嬷嬷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已经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太太……太太当年把你送出火场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腰,“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顾沉香反握住她的手:“赵嬷嬷,我进去跟您说,好吗?”

赵嬷嬷连忙让开身,把门推大了些。顾沉香侧身进了门,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小到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只箱子就没地方下脚了。屋顶矮矮的,顾沉香踮起脚几乎能碰到天花板。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破了的竹篮、缺了口的陶罐、几捆旧报纸,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落满了灰。

赵嬷嬷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把椅子让顾沉香坐,又去倒水,被顾沉香按住了。

“赵嬷嬷,您别忙活了。我这次来,是有些事想问您。”

赵嬷嬷抹了抹眼泪,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是在顾家当下人时的坐姿。这些老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十七年了,还是没改过来。

“顾家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赵嬷嬷哑着嗓子说,“当年我是厨房里的粗使婆子,只管烧火做饭,主子们的事不敢打听,也不会有人跟我说。不过——”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复杂的、迟疑的光。

“有件事,我憋了十七年了,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嬷嬷,您说。”顾沉香的声音很稳,可她的心已经提了起来,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大火烧起来的那天晚上,我不在顾家大宅。”

顾沉香一怔。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往年祭灶的事都是我和王妈两个人张罗,可那年王妈病了,太太不放心我一个人忙,就让我把自己的闺女叫来帮忙。”赵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那闺女那年十八岁,在万祥布庄做学徒,住在大宅外面的偏院里。那天傍晚天还没黑,我就出了大宅,去偏院接闺女。”

“所以我比大火早了半个多时辰离开大宅。等我带着闺女走回去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火光冲天了。”

赵嬷嬷的身子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所有人都以为顾家的人死光了,其实不是的。我亲眼看见,在大火烧起来之前,有一个人从顾家的后门走了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顾沉香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个人是谁?”

赵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顾——顾——”

“顾景行。”顾沉香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赵嬷嬷拼命地点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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