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旧事
第一卷·暗香
第五章 香证
赵嬷嬷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她满是补丁的衣襟上。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嚎啕,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十七年积攒在身体里的雨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顾沉香没有催她。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然后安静地等着。
赵嬷嬷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下来。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顾沉香,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这间小破屋里唯一的一缕光——从屋顶的天窗漏下来的、细细的一线白光。
“小沉香,”赵嬷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条破巷子里住了十七年吗?”
顾沉香微微摇头。
“因为我不敢走。”赵嬷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心里发紧,“我怕我一走,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说出这件事了。我怕我一走,顾家的事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我在这条巷子里等了十七年,等一个能听我说这些话的人。”
顾沉香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涩得发疼。
她伸出手,覆在赵嬷嬷枯瘦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血管像青色的蚯蚓一样蜿蜒在皮下。
“赵嬷嬷,”她说,声音轻而坚定,“您说吧。一字一句地、原原本本地说。不用怕,从今以后,没有什么事是需要您一个人扛着的了。”
赵嬷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十七年的光阴一口一口地吸进肺里。
“那天傍晚,”她开始了,声音低低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天还没全黑,我从偏院接了我闺女,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顾家大宅的后门口——就是那棵大槐树底下的小门,专门给下人进出的那个。”
顾沉香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后门。小时候她经常偷偷从那个门溜出去,到巷口买糖葫芦吃。沈氏每次发现了都要骂她一顿,可她屡教不改,骂完还溜。
“车子是黑色的,很大,比街上跑的那些黄包车大得多。我一个粗使婆子,不懂那些洋玩意儿,只知道那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赵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大衣的,戴着帽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另一个……”
赵嬷嬷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顾沉香攥紧了她的手。
“另一个我认识。”赵嬷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个人是沈家的管家,姓孙,叫孙德茂。他早几年经常来顾家找老爷谈事情,我在厨房里给他端过茶送过水,认得他的脸。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沈家的管家。
顾沉香的手指微微一紧。
孙德茂。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三遍,把它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看见孙德茂站在那辆黑车旁边,和那个穿黑大衣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人就上车走了。孙德茂没走,他站在后门口等了一会儿,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赵嬷嬷忽然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然后我就看到大少爷从后门出来了。”
顾沉香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大少爷。
在顾家,能被叫作“大少爷”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父亲顾明远,另一个是养子顾景行。顾明远比顾景行大三岁,仆人们为了区分,通常叫顾明远“大爷”或“大少爷”,叫顾景行“二少爷”或“景行少爷”。
赵嬷嬷说的“大少爷”,是顾明远。
“我爹?”顾沉香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听任何事,可当她听到和父亲有关的消息时,那根绷了十七年的弦还是狠狠地颤了一下。“我爹不是在大火里——”
“不是。”赵嬷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大爷不是被火烧死的。我看见他活着从后门走出来了,和孙德茂一起上的那辆车。车开走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火才烧起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摁在了顾沉香的心口上。
她的父亲顾明远,在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顾家大宅。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沈家的管家孙德茂。
那——
“我爹后来去了哪里?”顾沉香的声音几乎不像自己的了,干涩、发紧,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弦。
赵嬷嬷摇了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拉着我闺女就往巷子里跑,跑到一个拐角躲起来了。后来大火烧起来,整条巷子都乱了,我就趁乱带着闺女跑了。我不敢回去,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看到了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我怕啊,小沉香。我怕那些人知道我看到了他们,会来杀我,会杀我闺女。我闺女那年才十八岁,还没嫁人,我不能让她出事。我忍了十七年,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天的场景,看到大爷从后门走出来的样子,看到那个戴黑帽子的人——”
赵嬷嬷哭得不能自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后来我闺女嫁人了,搬去了苏州,不常回来。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就想,哪天老天爷开眼,让顾家的人来找我,我就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完了,死也瞑目了。”
顾沉香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南洋的十七年里,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第一次是刚到南洋的时候,沈氏缝在棉袄里的香谱被海风吹落在大海上,她趴在船舷上看着那本歪歪扭扭的手抄本消失在浪花里,哭得撕心裂肺。后来那本香谱被一个水手捞起来了,晒干了还给她,她才不哭了。
第二次是十三岁那年,沈全告诉她,沈氏——她的母亲,不是被房梁砸死的,而是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现在,是第三次。
她不是为赵嬷嬷的话而哭,而是为这十七年来所有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时,那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而哭。
父亲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株野草,在她心里疯长起来。
“赵嬷嬷,”顾沉香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虽然那平静下面还是翻涌着暗流,“您说的那个穿黑大衣、戴黑帽子的人,除了个子高、肩膀宽,还有别的特征吗?”
赵嬷嬷拼命地回忆着,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她慢慢地说,“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好像有点问题,一瘸一拐的,又不明显。”
顾沉香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景行的右腿,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骨折了,虽然接好了,但走路的时候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跛。
“还有呢?”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赵嬷嬷想了想:“他身上的味道。我不是说香味那种味道,就是——他站在那里,我隔着他好几步远,闻到一股很冲的味道,像医院里的药水味,又不像。我说不上来。”
药水味。顾沉香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顾景行受过伤,或者长期用药。这是一个可以追踪的线索。
“赵嬷嬷,”顾沉香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握住赵嬷嬷的肩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今天说的话,您要记好了。从今天起,您不用再害怕任何事。我会安排人保护您,给您换一个安全的住处。您今天告诉我的这些话,将来可能需要您在公开场合再说一遍。您愿意吗?”
赵嬷嬷抬起头,看着顾沉香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个等了十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回响的光芒。
“我愿意。”赵嬷嬷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这条命是太太当年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我欠顾家一条命。小沉香,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要我把命还回去,我也认了。”
顾沉香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回去,然后弯下腰,轻轻抱了抱赵嬷嬷瘦削的肩膀。
“赵嬷嬷,”她在老人耳边轻声说,“我不会让您还命的。您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从赵嬷嬷家出来,顾沉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沈全只消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翻涌着怎样的风暴。
他跟了顾沉香十七年,太了解她了。她越平静,内心就越汹涌。她越沉默,想的事情就越大。
车子发动之后,顾沉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沈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终究没有开口问。
他知道,等她理清楚了,自然会说。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穿过梧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穿过穿着时髦的太太小姐和一队队巡逻的巡捕,穿过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的喧嚣,驶入了霞飞路附近的一条安静的小马路。
顾沉香忽然睁开眼睛:“停车。”
沈全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东家?”
顾沉香没有回答,而是摇下车窗,朝马路对面看去。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店铺,有茶馆、有面馆、有杂货铺子,挨挨挤挤的,招牌一个叠着一个。在两家铺子的夹缝里,有一个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小过道,过道口放着一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把生锈的铁壶,壶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
她的目光穿过那条过道,落在过道尽头的什么东西上——那是一扇掉了漆的红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已经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了,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块匾的形状和尺寸。
因为那是她家铺子的匾。
“万祥布庄”。赵嬷嬷的闺女学手艺的地方。
“阿全,你查一下,‘万祥布庄’还在不在,老板是谁,有没有什么背景。”顾沉香把车窗摇上去了,声音和车窗玻璃一样,带着一层薄薄的、隔开外界的冷淡,“还有,赵嬷嬷的闺女现在在苏州什么地方,嫁给了谁,过得怎么样。”
沈全应了一声。查人查事是他的老本行,在南洋的时候没少干。
“我现在回霞飞路。”顾沉香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你查完了回来告诉我。”
沈全迟疑了一下:“东家,您一个人回去——”
“阿全,”顾沉香没有睁眼,声音很轻,“我二十二岁了,不是五岁。上海的街道没有那么可怕。”
沈全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顾沉香说的是实话。这个女人在南洋的原始森林里都活下来了,上海的法租界有什么可怕的?
他把车开回霞飞路,停在巷口,看着顾沉香走进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巷,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枇杷树的阴影里,才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顾沉香回到小楼,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灶台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包裹,放在案板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只灰扑扑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上面刻着一朵顾家的家徽——一截燃烧的沉香木。
这是她从南洋带回来的东西里最重要的一件,没有之一。
她用小刀将封口的蜡一点一点地剔掉,揭开罐口的麻布,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从罐子里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那股香气不是单一的,而是像一首交响乐,有低沉的基调和明亮的高音,有悠长的旋律和跳跃的节奏,交织在一起,铺成了一幅立体的、会呼吸的画卷。
这是她花了整整五年时间,用顾家祖传的香谱为蓝本,结合南洋的采香、炼香之法,反复调配、试验、失败、再调配,最终完成的杰作。
她给它取名叫“归”。
归来的归。
“归”的底香,用的是“一百零八号”树出的沉香。那种特有的药香是它的骨架,像一个人的骨骼,支撑起整个香气的结构和走向。在中调上,她没有用传统的花香,而是用了一种很大胆的组合——安息香的甜、乳香的苦、没药的辛、龙脑的凉,四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带有戏剧张力的香气,像一个人的命运,起伏跌宕,不可预测。最后的尾调,她用了最顶级的白麝香,温润而绵长,像一种无声的承诺,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归”不是一款让人一见钟情的香。
第一次闻它的人,往往会觉得它太复杂、太厚重,像一本需要反复阅读才能读懂的旧书。可是闻过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它的美就会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个慢热的人,初见时觉得冷淡疏离,相处久了才发现藏着满腔的热忱。
顾沉香用指尖蘸了一点罐中的香膏,抹在手腕上,然后抬起手腕,凑近了闻。
香气像一条河流,从她的手腕处开始流淌,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绕过肩膀,爬上脖颈,最后在她的耳后和发间盘旋、萦绕、沉淀。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香气完全地、彻底地占有她的感官。
闻香如品酒。第一口,尝的是味道;第二口,品的是层次;第三口,悟的是人生。
她闻到了初到南洋时那片闷热的种植园,闻到了沈全在她床边彻夜守候时身上的汗味,闻到了顾家的香谱被海水泡过之后散发出的咸涩气息,闻到了沈氏的坟头上那棵移栽的沉香树开出的第一朵花——
闻着闻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怀念。不是软弱,是力量。
她将手腕上的香膏擦干净,重新封好陶罐,用油纸一层一层地裹好,放回了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然后她洗了手,洗了脸,对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重新梳了头,整了整衣裳,看上去又和平时一模一样了——那个冷淡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顾沉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和今早出门时不一样了。
今天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整理、分类、存储。赵嬷嬷的证词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父亲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她的心里。她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往深了想,就会有更多让她窒息的问题涌上来——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她?是被困住了,还是不想找?是不想,还是不能?
如果父亲还活着,那他和顾景行是什么关系?是同盟,还是对抗?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最后一个可能性让顾沉香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不会的。父亲不会的。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下午的阳光里一寸一寸地移动,看着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树叶的缝隙间滑过去。
沈全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他带着一身的风尘和一股子灰尘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看着就查了不少东西。
“东家,”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万祥布庄查到了。”
“说。”顾沉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万祥布庄还在,不过生意大不如前了。老板姓周,叫周世清,今年六十三岁,是老城厢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意思的是,这个周世清,和周掌柜周德茂是亲兄弟。”
顾沉香翻纸的手顿了一下。
周德茂。
万香阁的周掌柜。
“周世清在十七年前,也就是大火发生的那一年,突然发了一笔财,把万祥布庄从一间小门面扩大成了三间门面的大铺子。他对外说是中了彩票,但查过当年的彩票记录,没有他的名字。”
“谁给的钱?”顾沉香问。
“查不到。”沈全的脸色有些发黑,“钱是从一家香港的离岸公司转过来的,那家公司已经在十年前注销了,底账查无此人。”
“赵嬷嬷的闺女呢?”
“赵嬷嬷的闺女叫赵桂兰,今年三十五岁,嫁给了苏州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姓王,叫王德胜。两口子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不过——”
沈全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顾沉香:“赵桂兰嫁人之前,在万祥布庄做学徒的时候,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顾沉香接过纸,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顾景行。
赵桂兰和顾景行曾经走得很近。有多近?纸上没有明说,但“走得很近”四个字,在沈全的嘴里,几乎就是“关系暧昧”的同义词。
“顾景行比赵桂兰大八岁,”沈全补充道,“赵桂兰进万祥布庄做学徒的那一年,顾景行二十六岁,正好是顾家出事的前一年。”
顾沉香放下那张纸,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赵嬷嬷的证词——顾明远在大火前离开了顾家大宅,和沈家管家孙德茂一起上了车。
万祥布庄——周世清在大火那年突然发财,钱的来源不明。
赵桂兰——周世清的学徒,和顾景行关系密切。
顾景行——大火前从顾家后门离开,上了那辆黑色轿车,随后大火就烧了起来。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她眼前渐渐显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很大、很黑、很复杂,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就已经让人感到窒息。
“阿全,”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说,我爹当年离开顾家,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沈全沉默了很长时间。
“东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大爷不是那种会丢下妻儿老小自己跑的人。我在顾家做了那么多年,大爷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讲义气,重感情,对老太爷孝顺,对太太体贴,对您更是疼爱得不得了。如果他是自愿离开的,那他一定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如果他是被迫的——”
沈全没有说下去,但顾沉香明白他想说什么。
如果顾明远是被迫离开的,那带走他的人,就是导致那场大火的元凶。而那个元凶,很可能就是顾景行,以及他背后的势力。
“沈家。”顾沉香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家的管家孙德茂出现在顾家后门,和顾景行一起接走了顾明远。如果说沈家和这件事没有关系,那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是沈家为什么要这么做?顾家和沈家世代交好,两家的老太爷是拜把子的兄弟,顾沉香的母亲沈氏就是沈家的女儿。沈家害顾家,不就是害自己的女儿吗?
除非——
顾沉香忽然想到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可能。
沈氏,也是沈家的人。她在大火中“死”了,可是她的尸体,真的被找到了吗?
顾沉香记得很清楚,沈全当年告诉她,沈氏是被房梁砸中后背死的。可沈全当时不在现场,他也是听别人说的。那具被发现的尸体,真的是沈氏吗?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沈全吓了一跳:“东家?”
“阿全,”顾沉香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在极度震惊和极度紧张之下才会有的颤抖,“我娘……她的尸体,你亲眼看到的吗?”
沈全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当时我在南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等我赶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大火之后的第七天了。顾家大宅烧成了一片平地,所有人——老太爷、大爷、太太,还有其他遇难的人,都已经下葬了。我没有见到太太的遗体,只看到了她的牌位。”
顾沉香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
如果沈氏的尸体没有被确认——如果沈氏也像顾明远一样,有可能活着——
可是沈全当年告诉她,沈氏是被房梁砸死的。那是谁告诉沈全的?
“阿全,”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的第一场霜,“是谁告诉你,我娘被房梁砸死了?”
沈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闪烁不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呼吸急促而无措。
“是……是周掌柜。”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周德茂。我赶到上海的时候,周掌柜已经在码头等我了。他告诉我顾家出事了,老太爷和大爷都没了,太太也没了。他说太太是被房梁砸死的,让我节哀。”
顾沉香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比之前更黑、更深、更冷。
周德茂。
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的人,是周德茂。
他告诉沈全沈氏死了,让沈全带着五岁的顾沉香远走南洋,一去就是十七年。他手握请柬,却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顾沉香。他知道顾景行的事,却只字不提。他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进上海这个局,却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递来一两个不痛不痒的“忠告”。
这个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嘴里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明天,”顾沉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吞噬掉最后一点天光,“再去一趟香粉弄。”
沈全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替周德茂捏了一把汗。
因为他在顾沉香的眼睛里,看到了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那是一种刀子磨利之后才会有的寒光。
第二天一早,顾沉香换了身衣裳。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头发没有用银簪子,而是用一根黑色的绒绳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干练而利落。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满意。
今天她不打算和和气气地跟周德茂说话了。今天她要去揭开这十七年里最后的那个谜题。
沈全开着车,又把她送到了香粉弄。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挤挤的,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料混合的气味。顾沉香走进万香阁的时候,周德茂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那些落了灰的瓷罐。看见她来了,他也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顾小姐来了?今天想买点什么?”
顾沉香没有回答,径直穿过铺子,推开了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走进去,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周德茂看了她一眼,放下抹布,慢悠悠地跟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顾小姐今天的气色不错。”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看来昨晚睡得挺好。”
“周掌柜,”顾沉香没有端起茶杯,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赵嬷嬷吗?”
周德茂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缓缓放下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顾沉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随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那种光不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儿能有的,更像是深藏在皮囊之下的另一个人。
“赵嬷嬷。”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顾家厨房里的赵嬷嬷?”
“对。”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大火烧起来之前,她看到我爹和沈家的管家孙德茂一起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离开了顾家大宅。不是被火烧死的,是提前走了的。”
周德茂沉默了。
内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嘀嗒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顾沉香没有催促,她就那样坐着,等着,像一个猎人,等着猎物走入陷阱。
过了很久,周德茂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这间屋子以外的任何人听到。
“顾小姐,”他说,“你想知道你娘的下落吗?”
顾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德茂站起身来,走到内室最里面那面墙前,伸手在那面墙上摸索了一阵,按下了某个机关。墙壁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嘎声,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