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也好。顾宁睿想。原本他打算洗完澡在沙发上对付一夜，现在可以舒服地躺在床上了。
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开了灯，倚靠枕头在床头坐起来。
今晚的一切都匪夷所思。
他与陆安明素无来往，他为什么突然约他，还要介绍那三人给他认识？今晚夜枭的酒局，恐怕不是单纯的聚会。陆安明究竟有什么目的？
刑警队出现在那里，明显是针对那四人。他们出了什么事？这事情还涉及娱乐圈四家头部公司，必定不是小事。
还有，他在云港待得好好的，却突然接到回晏京的人事调令。
MOC云港分部这几年势头不错，他一手将这公司从无到有地办起来，当然感情特殊，就像当初吾宁科技那样。
可是赵董偏偏在这个时候调他回来，除非MOC出了大事，或者即将要出什么大事，赵董预见到了某种危险和可能性。
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夜枭才开了三年，看起来十分混乱。它的经营是不是存在问题？是不是完全守法？洛离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想到这里，他打开手机，给那个叫阿宽的服务员转了一笔钱，让他帮他随时留意夜枭的消息，尤其是跟今晚天字号包房那四个客人、刑警队和洛离有关的消息。
夜已深，他准备休息了，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将枕头放倒，手指触到床单上一个冰冷的物件，顺势捡起来。
是一根白金项链，样式别致，上面坠着一对钻石戒指，明显是情侣款，戒指外壁雕刻有栀子花图案，钻托也是栀子花形状。
戒指内壁还有字，虽然看不清楚。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些刻痕，嘴角渐渐溢出浅笑。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夜半时分，何斯嘉出现在北三环一处高档小区的高层楼房里。
她浑身素黑，裹得严实，还戴着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见四处无人，按了其中一户的门铃。门迅速打开，她闪身进去。
黄慧卿见女儿第一眼就看出她又瘦了。她着急地问：“你吃晚饭了吗？最近都有好好吃饭吗？”
何斯嘉抱歉地看她一眼：“妈，我不饿。我没事。”
她摘下帽子口罩，换了鞋子，洗干净手，奔到卧室门口，推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床上粉妆玉琢的女孩已经睡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安静甜美，她忍不住抚摸上去。
孩子迷迷糊糊，很努力地睁开眼，轻声喊道：“妈妈！你终于来了！小元宝等你等得都睡着了。”
何斯嘉心酸地一把抱住女儿：“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原定的每周一次回家，她都尽量准时，只有今天，她迫不得已迟到了。
孩子依偎在妈妈怀里无比满足，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何斯嘉的悲伤：“妈妈别伤心，小元宝原谅你。我还有爸爸陪我，不孤单。”
她小手拍拍枕头旁的一个心形抱枕，上面印着刘忻槐的头像。
何斯嘉尽力笑着：“那你今天想听爸爸的哪件事？”
她跟女儿约定，每次跟她讲一件关于她爸爸的事情，让她从小就认识、了解刘忻槐，不让她觉得自己是没有爸爸的人。
“那你跟我讲讲，爸爸究竟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小元宝以前不是问过了吗？”
“可是我还想问。”孩子的眼睛透亮透亮的：“我们幼儿园的小毛线也没见过他爸爸。他妈妈说他爸爸跑了，后来又说他爸爸被车撞死了，再后来他爸爸还回家来看他了。”
“在你出生以前，你爸爸就去了天堂。”何斯嘉知道孩子在期待一个怎样的回答，但她没法给她一个那样的答案，只能用另一个谎言来替代它。
“天堂在哪儿？我可以去吗？”
“天堂是我们这个世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那里很美好很灿烂。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就会去到另一个世界，那里就是天堂。每个人都有机会去的。”
“爸爸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了天堂？他为什么不等我们？我们不去找他吗？”
“因为呀，你爸爸是个大长腿，走路走得太快了，就比我们先到了天堂。我们走得慢，估计要等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才能走到天堂。到那时，就能看见他啦。”
“可是我很想爸爸怎么办？”
“我们可以通过大黄蜂跟他讲话啊。”
何斯嘉拿出大黄蜂对讲机，这是她去UCL读博时刘忻槐送她的，里面一直保存着刘忻槐当年的很多录音。
自从会写字会录音，小元宝也会把妈妈跟她说过的关于爸爸的事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或者录在一台故事机里。阿槐就以这样的方式，一直活在她们身边，陪着她们。
将小元宝哄睡着了，何斯嘉退出来，关上房门。黄慧卿还坐在客厅等她，看着她吃完那碗刚煮的面，才放她走。
凌晨一点半，何斯嘉回到自己在星宁娱乐边上住的那间公寓，终于沉沉睡去。
睡了七个小时后，何斯嘉神采焕然，踩着高跟鞋走进星宁娱乐集团大楼。
电梯厅的大屏电视正在播报最新的娱乐新闻：
“NV电视台娱乐新闻速递。据本台记者报道，NV电视台将与星宁娱乐达成合作，推出一档全新的室外综艺节目。电视台总主编杨柏珺先生表示，当下综艺市场百花齐放，我们更需要创新与包容。本节目致力于打造一个全新面孔为主的娱乐圈新人训练营，为此，节目将开放报名渠道，供各大娱乐公司输送新鲜血液。”
一堆人挤在一起，等着抢占上班高峰期的电梯。
离九点只差六分钟，能不能抢到这趟电梯，决定了自己会不会迟到。
每个人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貌似在关注娱乐新闻，实则身体蓄势待发。
只有何斯嘉懒散得很，特意站在离电梯口最远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盯着大屏幕。下一条新闻来了：
“据不知名网友爆料，新晋白蓉奖视后宗绮被拍到昨晚与一陌生男子前后脚进入河洲酒店的同一房间。今天凌晨五点，宗绮离开河洲酒店不久，昊阳与杨柏珺也相继离开。网友分析对比，这张模糊照片中与宗绮若即若离的男子是杨柏珺的可能性更大，达到了85%。截止记者发稿，昊阳已经在微博否认此事，要求网友们不要牵强附会，捕风捉影。而杨柏珺方暂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记者也联系不上。”
“咦，这NV台的记者可真敢，连他们老板的绯闻都不避讳，还指名道姓说得这么清楚。”
四台电梯分别在23楼、21楼、18楼和29楼。闲着也是闲着，小姑娘小伙子扎堆的地方就爱聊八卦。
“没必要啊。娱乐圈花花大少杨柏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年里女明星的绯闻一半以上他都沾边儿，真避讳的话，这娱乐新闻他们还报不报了？”
“也是哦，人家就是专业的娱记。反正是自家老板带来的话题，NV台怎么可能放过这现成的热度和流量？”
“这宗绮何德何能，能同时跟两大帅哥传绯闻。”
“别扯我家昊阳好吗？人家都避嫌了。”
“昊阳也挺有意思的，每回传绯闻都是跟什么白富美、名媛、富婆的，每回还最后都清清白白地澄清了。”
……
电梯来了，说话声戛然而止。一群人轰轰然挤了进去，很快被带走，电梯门口只剩下四五个人。
何斯嘉正准备往电梯靠近，远远地过来一男一女，女的高兴地冲她挥着手，男的叫住了她，心情很不错：“何小姐！你今天挺早啊。”
何斯嘉听出了满满的讽刺，无奈地等在原地：“是啊是啊。要不是这么早，还真遇不上郑总你。”
到星宁来上班的这两年多，她很少早到，基本一半时间是掐着点打卡，另一半时间是迟到，至于早退和请假，更是数不清了。
郑晨宇曾劝她：“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好好对待这份工作吗？”
何斯嘉总是说：“我答应郑董来这里上班，本来就是为了打掩护而已。我会完成分内的工作，不影响部门其他同事。再多的配合没有。”
郑晨宇就点评她：“我总算知道姑姑为什么坚持要你来这里上班了。你太倔了，需要磨砺。”
但是该说不说，他还是单独跟人事打了招呼，不要管她的考勤，只考核工作。
何斯嘉被迫来了星宁，被迫领了他的情。此刻看见他，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只跟他旁边的任晓春说道：“晓春，工作吃得消吗？不行就换个部门，你原来在行政部不挺好的，哪儿都比他那总裁办公室自在吧。”
任晓春嘴角抽笑：“姐，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工资高，我舍不得啊。”
两年多来，跟着何斯嘉一起入职星宁娱乐，任晓春从行政部最基本的小文员做起，慢慢做到助理、专员、副经理，三个月前被郑晨宇调到总裁办公室。她的工作量加大了一倍，但是进步很快。
郑晨宇这个人要求很高，但是很好相处，对于她不懂的，还让其他几个助理一起耐心教她。
至于总裁给到小助理的压力什么的，她发现，郑晨宇的火气到了她这里总是慢慢熄灭。她知道，这都是因为何斯嘉。
何斯嘉看她状态不错，放心多了：“也是。你还要养你妈呢，还要攒嫁妆。要是在那儿挨欺负了，你就说，姐帮你出气。”
郑晨宇倒是习惯了被波及，语调温和：“又瞎说。你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没人敢欺负她。”
三人一起走到电梯口。上一拨没有挤进电梯的几个人纷纷往旁边让了让，恭谨地招呼道：“郑总，早上好。”
郑晨宇点头：“早上好。”礼貌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暖意。
几个人的目光微微扫过何斯嘉和郑晨宇，又颇有意味地挪开，落在别处。
电梯来了，一行人走进去，安静得有些过分。等几个人再度下去，电梯里只剩郑晨宇他们三个，何斯嘉憋不住了：“郑总，你以后看见我，能不能装作不认识啊？”
郑晨宇笑了：“怎么？这点流言蜚语受不了？”
何斯嘉认怂地连忙点头：“受不了。真心受不了。”
她只想在这里清清静静地混日子，没想到生态如此艰难。就刚才大堂里他那声招呼，就够她受好几天的了。但她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比这更凶猛的流言。
郑晨宇反倒问她：“那你看见我，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吗？”
这有什么区别？何斯嘉无语，也只能敷衍：“诶，我尽量。”
电梯在25楼停下，她走了出去：“再见，郑总。晓春，回头见。”
公关部在25楼东侧一个不大不小的单独办公区，同事们相处还算和谐，有的时候还能团结一致，紧密合作，比如眼下的这种状况。
“哎，你们知道吗，刚何斯嘉又跟郑总打招呼了，一楼前台看见的。你们说，她怎么就这么敢？上赶着倒贴人家，她脸不痛吗？”说这话的是娟姐，三十五岁，公关部老油条一个。
均叔端着杯热水刚坐下：“稀奇。她不是一向都这样吗？”他是公关部年纪最大的员工。
还在吃早餐的寇姐看了他一眼。均叔撤回重说：“巴结领导怎么啦？人家小姑娘漂亮，有资本哪。”
经理文哥拿着个空杯从里面小间走出来，正要去茶水间倒咖啡，见何斯嘉座位上仍是空的，问道：“她这，还没来啊？”
寇姐嗤笑一声：“一小时内能到就不错了。人家昨天晚上可是办大事去了，今天就算不上班，也没人敢说她吧？”
这是八卦的味道。趴在桌上补觉的飞宣噌地坐起来，看向这边，嗷嗷待哺。
文哥放下杯子，小声道：“怎么回事？展开说说。”
大家都凑了过来。没有谁会错过这样的大八卦，不掺和一脚都是损失。
没错，在聊何斯嘉的八卦这件事上，他们总是能高度一致，合作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