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事斋没有白天。
至少沐星眠住进来以后,这栋小楼的白天和夜晚就再没有明确的界限。窗帘永远拉着一半,台灯常亮,咖啡机从早到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墙上那些被红线串联的案卷像一张巨大的捕网,将整间书房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周临翊坐在书桌前,面前的A4纸上已经写满了批注。赵鹤鸣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密密麻麻列着时间线、人物关系、动机分析。
沐星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颊上的那道刀伤结了痂又脱落,新生的皮肤嫩得发红。老管家说这道疤怕是要留一辈子,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像是无所谓。
其实她在意。
不是在意丑不丑。
她在意的是,这道疤是谁留下的。那晚蒙面人削下她一缕头发时刀锋偏了半寸,擦着脸颊划过去,如果当时她没有偏头,被削掉的可能不是头发和皮肤,而是她的命。
她记住了那个角度。
“赵鹤鸣不是你名单上的第一个,”周临翊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纸,“但他是你第一个动手的目标。为什么?”
沐星眠低头看着杯中的牛奶,白色液体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因为他最容易。”
“容易?”周临翊终于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户部副部长,家中保镖十二人,住所装有全套安防系统,每天行程固定且极少有外人能接触。你管这个叫容易?”
沐星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牛奶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纽扣,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赵鹤鸣书房书桌第三个抽屉里的。”她说,“抽屉上了锁,但锁是老式机械锁,三分钟就能打开。里面有十二份土地审批文件,全部加盖了他的私印。其中六份涉及非法占用耕地,四份涉及利益输送,两份——”
她顿了顿。
“两份涉及我沐家。”
周临翊拿起那枚纽扣,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篆体“赵”字,然后放下,继续看着她。
“这些都不足以支撑他成为你第一个目标。”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选他,不是因为他是最容易的,而是因为他是最该被拿来开刀的。”
沐星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赵鹤鸣当年是土地审批的终审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落下来,“沐家在城西的那块地,价值十二个亿。赵鹤鸣以‘规划调整’为由压了审批整整两年,逼得我父亲不得不四处找人疏通关系。那两年里,我父亲见了很多人,欠了很多情,也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周临翊。
“赵鹤鸣不是凶手的同伙。他是凶手放在那个位置上的饵。他拖着不批那块地,就是为了逼我父亲去接触那些‘该接触’的人,一步一步把我父亲引进了那个圈套。”
周临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所以你杀他,不是因为他是凶手,”他说,“而是因为他是棋局里的第一颗子。拔掉他,后面的棋才会乱。”
“不仅是乱。”沐星眠重新端起牛奶杯,手指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过来,“他的死法会传出去。那些人会知道,有人在用不一样的方式清算。他们会害怕,会互相猜忌,会做出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配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像一幅精细但诡异的油画。
“而人在害怕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周临翊靠在椅背上,注视了她许久。
三个月前,他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把开了刃的刀。不是他磨的——这把刀本来就锋利,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安静磨刀的地方。
“赵鹤鸣的案子,”他终于开口,“临安府那边已经压不住了,上面可能会直接介入。你现场留下的痕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沐星眠说,“银线是从医疗器械上拆下来的,市面上随处可见,没有追踪可能。门窗指纹锁的电子记录我入侵了物业的系统修改过,显示当晚没有任何异常开锁。唯一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
“赵鹤鸣影子的那个‘灵异现象’。”
周临翊微微挑眉。
“那是怎么做到的?”
沐星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知道比较好。”
周临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沐星眠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那个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不存在。
“好,”他说,“那我就不问了。”
他把那枚纽扣推还给她。
“留着。以后也许有用。”
沐星眠收好纽扣,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临翊。”
“嗯。”
“你那天晚上在街上,”她的声音很低,“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吧?”
书房的灯晃了晃。
没有人说话。
沐星眠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她没有再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周临翊坐在原处,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单,目光落在最底下的一个人名上——那个被他单独用黑笔圈出来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沐星眠的问题,因为答案太复杂了。
不是。
也不是不是。
那晚他在那条街上,等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但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气,看到了她眼里那团不灭的火,听到了身后蒙面人退走时的脚步声——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要等的那个“另一个人”,已经没有来的必要了。
因为他等到了更好的。
周临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赵鹤鸣的名字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第一个,已完成。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第二个名字上——
李崇义。
临安城市局副局长。
当年“沐案”的专案组负责人。也是那份被涂改过的尸检报告的签发人。
周临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周探?难得你给我打电话。”
“李局,”周临翊的声音平静如常,“赵鹤鸣的案子,我想找你聊聊。有些线索,我需要调阅沐家的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沐家的档案?”李崇义的声音微微变了调,“哪一天的?”
“沐怀远案。”
长久的沉默。
然后李崇义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勉强:“那个案子早就结了,定性是仇杀,凶手也都伏法了。你查它做什么?”
“好奇。”周临翊说,“我对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都好奇。”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明天下午三点,”李崇义最终说道,“你来我办公室。”
“好。”
周临翊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门外没有任何声响,沐星眠大概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但她的影子,在门缝下透了进来,安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只蛰伏的猫。
周临翊看着那道影子,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走。
她在门外听。
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句话,是他那天夜里写下这份名单时顺手写的——
“让恶人死在恶人手里。”
周临翊把名单锁进抽屉,关了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门缝下那道影子,还静静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无声地消失。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周临翊的车停在了临安市公安局大楼前。
他没有让沐星眠一起来——不是怕她暴露,而是不需要。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试探。看看李崇义听到“沐案”两个字时的反应,看看他会不会主动露出破绽。
真正的棋,不在这一局。
周临翊走进大楼,穿过安检,乘电梯上了七楼。李崇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李崇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警服,肩章上两杠三星,气色看起来不算太好,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
“周探,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临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摆放整齐,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品牌的香烟。窗帘拉着,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书柜里塞满了档案盒,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只剩不到一半。
“赵鹤鸣的案子,”李崇义开门见山,“我看了初步的报告。你觉得不是灵异事件?”
“不是。”周临翊说,“密室手法虽然复杂,但不是无解。门窗指纹锁没有被破解的痕迹,不代表凶手没有进去过。电子锁的漏洞我见过不止一次。”
“所以你来找我调档案,是想看看类似的作案手法有没有先例?”
周临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微微前倾身体,灰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李崇义。
“李局,赵鹤鸣死前一周,曾经调阅过沐怀远案的卷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李崇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周临翊这种观察力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是吗?这个我不清楚。档案室那边不归我直接管。”
“档案室的借阅记录显示,是您的秘书替他办的借阅手续。”
李崇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脸上挂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小周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临翊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李局,沐怀远案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您亲自主导侦办,七名嫌疑人全部到案,其中五人判处死刑,两人无期。按理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不应该再有人去翻它的卷宗。”
他停了停。
“但赵鹤鸣翻了。翻完不到一周,他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崇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看着周临翊,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警惕?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周临翊,”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是在暗示赵鹤鸣的死和沐案有关?”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周临翊站起身,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赵鹤鸣案截至目前的所有现场勘验记录和尸检报告副本。我答应过府里,这个案子我来跟。如果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转身往门口走。
“小周。”
李崇义叫住了他。
周临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沐怀远那个案子,”李崇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临翊微微偏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李局,”他的声音很轻,“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走到电梯口时,他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
沐星眠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李崇义的书柜最底层,从左边数第三个档案盒,里面装的是什么?”
周临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来,但她什么都看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半开门的办公室,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他相信,沐星眠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
而那个答案,可能比赵鹤鸣的死法更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