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翊从公安局大楼出来时,天已经阴了。
深秋的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打在黑色SUV的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吩咐司机开车,而是拿出手机,把沐星眠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李崇义的书柜最底层,从左边数第三个档案盒,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看到了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新的回复。
“回来看。”
周临翊收起手机,对前排的司机说:“回探事斋。”
车子驶出公安局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周临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李崇义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海里。桌上的文件、烟灰缸里的烟头、窗帘的角度、饮水机的水位、书柜里档案盒的排列顺序。沐星眠提到的那个档案盒,他当时也注意到了——深灰色的盒子,没有标签,夹在两个标有年份的盒子中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他没有当场问,因为那不是他今天的目的。今天他只是来投石问路。李崇义的反应已经告诉他很多——赵鹤鸣调阅沐案卷宗这件事,李崇义显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是授意者。而他听到“沐案”两个字时那一刻的停顿,那个端茶杯的手势变化,都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且无法抵赖。
可是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车子停在探事斋门口时,雨已经小了些。周临翊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小楼。老管家正站在玄关处收伞,见他回来,微微欠了欠身:“先生在书房。”
周临翊脱下湿了半截的风衣递给他,径直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半开着,台灯亮着。沐星眠坐在他书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没有穿那件素色卫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更温顺。
但她的眼睛不安静。
那双乌黑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数据流,像深水里燃着一团幽火。
周临翊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说吧。”
沐星眠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从某个监控视频中截取的高清画面。角度刁钻,像是从办公室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往下拍的。画面中央是李崇义的办公桌,桌后的书柜清晰可见。照片的放大区域框定了最底层左边第三个档案盒,深灰色,无标签,夹在“2019-2021”和“2022-2023”两个盒子之间。
“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周临翊问。
“你没带我一起去,我总得自己想办法。”沐星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李崇义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对着外墙。但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是连通的,从七楼的女卫生间可以爬进去。”
周临翊看了她一眼。
“你爬了通风管道。”
“嗯。”
“什么时候?”
“你进他办公室前三分钟。我在通风口上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拍的。角度有限,只拍到这一张清晰的。”
周临翊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自己走进李崇义办公室的时候,曾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百叶窗是关闭的,看不到里面。他当时没有多想——办公室的通风口一般都是关着的。
“他没发现你?”
“没有。”沐星眠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但你的问题不对。”
“什么问题?”
“你不该问我‘你看到了什么’。”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你应该问我——那个档案盒里装的东西,和我沐家灭门有什么关联。”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左眼下方那颗极小的痣。
周临翊没有后退。
“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沐星眠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赵鹤鸣死前一周调阅沐案卷宗的时候,李崇义让秘书帮他办的手续。李崇义自己为什么不亲自去档案室?因为他不想留下自己的借阅记录。但他又必须拿到那份卷宗,因为赵鹤鸣要看。所以他让秘书去借,秘书不知情,只当是例行公事。”
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重新面对电脑。
“赵鹤鸣看完沐案卷宗一周后就死了。李崇义现在紧张得要命,我今天拍到的照片里,他桌上的烟灰缸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支烟——这说明他在你到达之前的半小时内连着抽了三根。一个老烟枪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抽这么凶,他是在焦虑。”
她调出另一张照片,放大。
“还有这个。”
画面上是李崇义办公桌的一角,文件堆旁边压着一份摊开的笔记本。由于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几行手写字迹的局部,但足以辨认出几个关键词:
“……沐……卷宗……赵……销毁……风险……”
周临翊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拍到这些字了?”
“拍到了。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收起来,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从通风口偷拍。”沐星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临翊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兴奋。
“他在考虑销毁沐案的卷宗,”她说,“赵鹤鸣的死吓到他了。他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所以他在清理痕迹。”
周临翊靠在书桌边沿,双臂交叉在胸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们不能让他销毁。”
“当然不能。”沐星眠合上笔记本电脑,“那份卷宗里一定有当年真正的线索。赵鹤鸣临死前看到了,所以他必须死。李崇义如果销毁了,我们就永远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周临翊低头看着她。
“所以你的计划是?”
沐星眠的手指在电脑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计算什么。
“李崇义不敢把卷宗留在档案室了,因为赵鹤鸣能从档案室借出来,别人也能。他会想办法把它转移出来,然后以‘正常档案销毁流程’的名义毁掉。但他不会亲自做这件事——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谁?”
沐星眠抬眼看他,嘴角浮起那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的秘书。就是那个帮赵鹤鸣借卷宗的秘书。”
周临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让秘书成为你的人。”
“不是成为我的人。”沐星眠纠正道,“是让李崇义以为秘书不可信。一旦李崇义怀疑秘书可能被人收买或者已经泄密,他就不敢再把卷宗交给秘书处理。到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动手,要么找一个更隐秘的人。”
“更隐秘的人?”
“比如一个他自以为可以完全掌控的外人。”沐星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一个他曾经救过命、欠他恩情、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
周临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你在说谁?”
沐星眠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警服,肩章是一杠三星。面容端正但神情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站在一间审讯室里,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孙志远。”沐星眠说,“临安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三年前是沐案专案组的成员之一。李崇义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对他唯命是从。三年前那五份死刑判决的证据材料,有三分之二是他经手的。”
周临翊看着照片上的人,灰褐色的眼睛沉了沉。
“你确定他是‘可以被掌控’的?”
“不确定。”沐星眠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而冷静。
“所以我们要先试他。”
她回过头,目光与周临翊在空中相撞。
“赵鹤鸣的头七还没过,”她说,“李崇义会去殡仪馆吊唁。孙志远也会去。这是他们碰面的最好机会——也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机会。”
周临翊注视着她。
“你要做什么?”
沐星眠走到书桌前,拿起他桌上那支红色记号笔,在赵鹤鸣的名字上又画了一个圈。
“不做什么。”她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赵鹤鸣死前,见过一个人。”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周临翊低头看去,眉梢微微一动。
“这个人已经死了两年了。”
“对。”沐星眠放下笔,“所以李崇义会知道,有人在装神弄鬼。而孙志远会知道,有人比警察更清楚当年的事。”
“你想吓谁?”
“不是吓。”沐星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钓鱼。”
她将那支记号笔放回笔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崇义是老狐狸,光吓没用,他会缩得更紧。但孙志远不一样——他有良心,也有恐惧。三年前那五条人命的判决压在他身上,他每天夜里都在做噩梦。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懦弱。懦弱的人,在知道有人能帮他分担罪责的时候,会主动靠过去。”
周临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台灯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个奇怪的连体怪物。
“你打算怎么接触孙志远?”他终于问。
“不接触。”沐星眠说,“让他自己找上门来。”
她指了指周临翊。
“你。”然后指了指自己,“和我。”
周临翊微微眯眼。
“你和我,明天以赵鹤鸣案特别顾问的身份,去公安局调阅赵案的补充材料。孙志远会负责接待我们。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我和他单独待五分钟。”
“五分钟就够了?”
“够了。”沐星眠说,“五秒钟就够了。”
周临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份名单,在“李崇义”和“孙志远”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你确定孙志远是棋子,不是敌人?”
沐星眠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周临翊微微动容的话。
“三年前我家出事的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孙志远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警察。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从后门跑出去,手里还攥着一把碎瓷片。”
周临翊抬眼看着她。
“他看到了你?”
“他看到了我。”沐星眠说,“但他没有追。”
台灯的光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跑进了那条巷子,看着我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过身,对后来的同事说:‘后门没有发现幸存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周临翊将手中的红笔放下,声音很低。
“所以他替你隐瞒了你还活着的事实。”
“对。”沐星眠说,“他放了我一条生路。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知道沐家灭门是冤案,他知道那些被判处死刑的人里面有无辜者,但他没有能力对抗李崇义,也没有勇气站出来作证。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一点点良心债。”
她抬起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这样的人,不是敌人。他是一把被锁在抽屉里的枪——只要给他钥匙,他就开火。”
周临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清明而笃定。
“那就给他钥匙。”
他拿起手机,翻到孙志远的号码——作为私家侦探,他手里有整个临安警务系统的联系方式,这从来不是问题。
“我来约明天的时间。”他说,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现在告诉我。”
沐星眠看着他。
“赵鹤鸣的影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沐星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天花板上安装了一台极小的微型投影仪,镜头正对着墙壁。
“不是超自然现象,”她说,“是投影。银线勒住赵鹤鸣脖子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挣扎中挡住了投影仪的投射路径,他的实体影子恰好落在自己脖子上。从下方看,就像是影子在勒他。”
周临翊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投影仪呢?”
“拆了。现在在临安城郊的垃圾填埋场里,和几百吨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周临翊将手机还给她,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扬,而是眼里有了笑意,虽然那笑意依然冷得像冬夜里的星。
“你管这个叫‘人为’?”
“本来就是人为。”沐星眠面不改色,“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往投影的方向想。他们宁愿相信有鬼,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用一台投影仪和一根银线勒死一个户部副部长。”
周临翊看着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女人——不,这个女孩——是他见过的最危险的东西。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队,”周临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我是周临翊。赵鹤鸣案有些补充材料需要调阅,明天上午我带助手过来一趟,方便吗?”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好,明天十点。公安局见。”
他挂断电话,看向沐星眠。
沐星眠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上是一张临安市公安局的内部楼层平面图。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标记出了刑侦大队办公室的位置、监控摄像头的分布、消防通道的路径。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算尽了。
周临翊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地图,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那个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