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约的地方不在公安局。
消息是凌晨一点发到沐星眠手机上的,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城西废弃档案楼,明晚十点。一个人来。”
沐星眠把手机递给周临翊看。台灯下,他灰褐色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怕了。”周临翊说。
“对。”沐星眠把手机收回来,“不敢在局里见我们,怕被李崇义的人看到。选在城西废弃档案楼,是因为那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到沐家灭门现场之前待过的地方——当年专案组的临时办公点。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选择熟悉的环境。”
周临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几秒。
“他说一个人去。”
“我会一个人去。”
“你知道那可能是陷阱。”
“知道。”沐星眠站起身,将那枚银质六角星徽章从毛衣领口取下来,放在桌上,“所以如果明天晚上十一点我还没有消息,你可以来找我。”
周临翊看着那枚徽章,没有伸手去拿。
“你会用枪吗?”
沐星眠顿了顿。
“不会。”
周临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转身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枪,体型小巧,线条流畅,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格洛克19,”他说,“后坐力小,适合你。保险在这里,弹匣容量十五发。明天你带着。”
沐星眠看着那把枪,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藏枪的?”
“从你住进来的那天晚上。”
沐星眠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枪身,那种寒意从指腹直蹿到心脏。她握紧枪柄,试着举起来,手臂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陌生。她从来没有拿过枪。
周临翊站到她身后,伸手纠正她握枪的姿势,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教一个学生写字。
“双手持枪,右手握把,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向前,不要交叉。瞄准的时候,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而清晰,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
沐星眠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离我太近了。”她说。
周临翊退开一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练习的事明天白天再说。今晚你先休息,明早七点起来,后院有靶。”
沐星眠放下枪,将那枚六角星徽章重新别好,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周临翊。”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临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格洛克。枪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微微的温热,像某种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拿起枪,放在掌心掂了掂,重新锁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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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沐星眠一个人走出了探事斋。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薄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格洛克19藏在腰后,被衣服盖住,走路时能感觉到金属贴着脊柱的凉意。
周临翊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说的是“一个人去”,而他答应了。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抵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实时定位地图,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缓慢移动。
九点五十八分,沐星眠到达城西废弃档案楼。
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六层高,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眶。楼前有一片空地,荒草丛生,几辆报废的警车锈迹斑斑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被人喷了涂鸦。
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沐星眠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抬头看着这栋楼。三个月前,这里曾是沐家灭门案专案组的临时办公点。她的父亲沐怀远曾经被带到这里接受过询问,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被人以“嫌疑人”的身份对待。
后来案子“告破”,这栋楼也被废弃了。
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曾经装满了死亡卷宗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楼的大门——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开了,铁链垂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沐星眠推门进去。
手电的光照亮了走廊。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上贴着的旧公告已经发黄卷边,纸上还能看到“沐怀远案专案组”几个大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的皮肤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一楼。二楼。三楼。
孙志远在短信里没有说具体在几楼,所以她只能一层一层往上找。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光。
不是灯光——是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微弱地晃动着。
沐星眠放轻脚步,贴着墙壁走过去。
门半开着。
她侧身从门缝看进去——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旧档案,灰尘厚得看不清字迹。墙角堆着几把折叠椅,其中一把倒在地上,像是被人匆忙踢翻的。
手电筒在地上,光柱照向天花板。
没有人。
沐星眠推门进去,弯腰捡起那支手电筒。电筒外壳还是温的——刚才还有人拿着它。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的字。
血红色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
沐星眠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出了那笔迹。
那是孙志远的字。
但她来的时候,一楼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铁链锁被撬开,但锁扣是从外面挂上去的。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多想,以为孙志远先到了,撬锁进了楼。
可是如果孙志远先到了,他为什么要从外面撬锁?
除非——撬锁的人不是孙志远,而是别人。
别人先到了这栋楼,撬开了锁,进来了,做了什么,然后离开了。
或者说——没有离开。
沐星眠迅速关掉手电筒,整个人隐入黑暗中。
她的眼睛在几秒后适应了黑暗。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将房间里的轮廓照得模糊可辨。
她听到声音。
不是风声。
是呼吸声。
就在这个房间里。
在她身后。
沐星眠没有回头。她慢慢将手伸向腰后,摸到了格洛克19冰凉的枪柄。金属触感让她的心跳稳定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猛地转身,同时拔出枪。
月光下,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人穿着警服,但警服上全是血。他的头低垂着,脸被阴影遮住,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孙志远?”沐星眠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始终对准那人的胸口。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终于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是孙志远。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开,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咽喉。
他已经死了。
沐星眠站在原地,枪口依然指着孙志远的尸体,大脑在飞速运转。
有人先她一步到了这里。杀了孙志远,在墙上写了那行字,然后——
那行字是写给她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
意思是:有人在盯着她。有人知道她今晚会来这里。有人不希望她查下去。
那人可能还在楼里。
沐星眠慢慢后退,枪口始终没有离开房间的各个入口——门、窗、墙角。她的后背贴上了墙壁,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必须离开这里。
但她刚退到门口,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走廊的两端同时传来——前面和后面,都被堵住了。
沐星眠没有犹豫,转身冲进房间的里间。那是一个小隔间,以前可能是储物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走廊。
死路。
她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晃动,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
“搜。每一间都要搜到。”
那个声音她认得。
李崇义。
沐星眠退到储物间最深处,后背抵着墙壁,双手握枪,枪口对准门口。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
周临翊教过她:黑暗中对峙,谁先暴露光源,谁就先死。
所以她不开手电。
脚步声停在隔壁房间。
“队长,这里有人!”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是孙志远。”李崇义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岁,“他死了。”
“队长,墙上有字——‘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然后李崇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在绝对安静的废弃大楼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沐星眠耳中。
“她一定还在楼里。找到她,就地处理。”
沐星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能感觉到那道微小的阻力——格洛19的扳机有两道行程,第一道轻,第二道重,过了第二道,子弹就会出膛。
周临翊教过她。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数着脚步声。
三个方向都有。走廊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楼下还有。这栋楼只有一个主楼梯,藏在走廊中段,无论从哪个方向跑都要经过至少两组人。
她需要一个缺口。
沐星眠睁开眼,目光落在储物间墙角的一处阴影上。
那里有一扇小窗。不,不是窗——是通风口,大约四十厘米见方,外面连着排风管道。沐星眠迅速摸过去,手指探进通风口,没有风——管道已经废弃了,但管壁是金属的,应该能承重。
四十厘米,刚好够她的身体挤过去。
她把枪咬在嘴里,双手撑着通风口边缘,将自己整个人塞了进去。管壁生锈了,锋利的铁屑划破她的手臂和后背,疼得她咬紧了牙关,金属的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糊满了口腔。
她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身后传来储物间的门被踹开的声音。
“不在这间。”
“搜通风管道。”
沐星眠加快了爬行的速度。管道在她身体的重压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随时会坍塌。她的手肘和膝盖磕在金属壁上,每一次撞击都闷响一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前方的管道分岔了。
左边通往大楼外侧,右边通往更深处。
她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左边。
果然,爬了大约十米后,管道拐了一个弯,尽头是一面金属百叶窗。她用力踹了两脚,百叶窗连同锈蚀的螺丝一起脱落,露出外面的夜空。
四楼。
她挂在通风口边缘,脚下是四层楼高的虚空。大楼的外墙上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只有光秃秃的墙皮和几根雨水管。
沐星眠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她落在二楼的雨棚上,整个人在铁皮上翻滚了一圈,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雨棚被她砸出一个凹陷,铁皮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臂,温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楼里传来了喊声:“在外面!她跳出去了!”
沐星眠顾不上疼痛,从雨棚边缘跳到一辆废弃警车的车顶上,车顶凹陷,警报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她跳下车,冲进了荒草丛中。
身后,手电筒的光柱从一楼的破窗里射出来,追着她奔跑的身影。
她听到枪声。
子弹打在她身侧的地面上,溅起泥土和碎石。
又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冲锋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灼烧的痛。
沐星眠没有回头看。
她拼命地跑,穿过荒草地,翻过一道倒塌的围墙,冲进了城西的老居民区。狭窄的巷子像迷宫一样交错,她左拐右拐,在黑暗中狂奔,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喊声、枪声全部消失在夜风中。
她靠在一面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手臂上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一条新消息,周临翊发来的,五分钟前:
“你在哪里?定位断了。”
沐星眠用沾满血的手指打了两个字:
“来接。”
她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然后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月亮是白色的。
不是红色的。
但那一夜的血腥味,又回来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黑色SUV从巷口拐了进来,车灯照得她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周临翊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睡袍,外面胡乱套了一件风衣,脚上甚至还是拖鞋——他接到消息就直接冲出来了。
他看到墙根下那个浑身是血、蜷缩成一团的女孩,瞳孔猛地一缩。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正在流血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伤到哪里了?”
沐星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被压制的、近乎暴烈的情绪,像是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涌,随时可能冲破表面。
“手臂。肩膀。后背。”她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没有致命伤。”
周临翊没有松手。他快速地检查了她全身,确认了她说的是实话,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喷在她脸上,很烫。
“孙志远死了。”沐星眠说,“李崇义杀了他。”
周临翊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但李崇义今晚出现在那里,带着人,带着枪,说‘找到她就地处理’。”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不是他杀的孙志远,也是他安排的。”
周临翊沉默了两秒,然后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身上。风衣上还有他的体温,淡淡的松木香裹住了她满身的血腥气。
“先回去。”
他扶她站起来,她踉跄了一下,他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和三个月前那晚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昏迷。她清醒地感受着他的手臂收紧的力量,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这不是一个冷静的人的脉搏,这是一个在害怕的人的脉搏。
他在害怕。
周临翊在害怕。
沐星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来他也是人。
他将她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出去,轮胎在巷口留下一道黑色的橡胶痕迹。
“李崇义的事,”周临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平静的语调,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不用管了。”
沐星眠偏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临翊将油门踩到底,黑色SUV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从今晚开始,该动手的人是我,不是你。”
沐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手臂上的伤和后背的疼痛一起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周临翊,别杀人。”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车子停在红灯前。
周临翊偏头看着副驾驶座上昏迷的女孩。她的脸上沾着血和灰尘,眉头紧紧蹙着,嘴唇苍白干裂。他的风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大了一整圈,像个不合身的茧。
红灯变绿。
他没有动。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惊醒她——用拇指擦去了她脸颊上的一道血迹。
“他杀了孙志远,”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已经不是人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深处。
探事斋的灯还亮着,老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急救箱,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夜不会平静。
而城市的另一端,城西废弃档案楼的四楼,李崇义站在孙志远的尸体前,手里捏着那张从墙上拍下来的照片——“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而是因为他刚刚确认了一件事:
周临翊也牵涉进来了。
那个只破悬案、从不多管闲事的冷面侦探,他的“助手”,就是沐家的遗孤。
李崇义将照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沐家的那个丫头,和周临翊在一起。告诉上面的人,不用再遮掩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的沉默。
“——让周临翊,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