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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01 08:08:25

孙志远约的地方不在公安局。

消息是凌晨一点发到沐星眠手机上的,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城西废弃档案楼,明晚十点。一个人来。”

沐星眠把手机递给周临翊看。台灯下,他灰褐色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怕了。”周临翊说。

“对。”沐星眠把手机收回来,“不敢在局里见我们,怕被李崇义的人看到。选在城西废弃档案楼,是因为那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到沐家灭门现场之前待过的地方——当年专案组的临时办公点。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选择熟悉的环境。”

周临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几秒。

“他说一个人去。”

“我会一个人去。”

“你知道那可能是陷阱。”

“知道。”沐星眠站起身,将那枚银质六角星徽章从毛衣领口取下来,放在桌上,“所以如果明天晚上十一点我还没有消息,你可以来找我。”

周临翊看着那枚徽章,没有伸手去拿。

“你会用枪吗?”

沐星眠顿了顿。

“不会。”

周临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转身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枪,体型小巧,线条流畅,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格洛克19,”他说,“后坐力小,适合你。保险在这里,弹匣容量十五发。明天你带着。”

沐星眠看着那把枪,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藏枪的?”

“从你住进来的那天晚上。”

沐星眠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枪身,那种寒意从指腹直蹿到心脏。她握紧枪柄,试着举起来,手臂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陌生。她从来没有拿过枪。

周临翊站到她身后,伸手纠正她握枪的姿势,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教一个学生写字。

“双手持枪,右手握把,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向前,不要交叉。瞄准的时候,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而清晰,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

沐星眠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离我太近了。”她说。

周临翊退开一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练习的事明天白天再说。今晚你先休息,明早七点起来,后院有靶。”

沐星眠放下枪,将那枚六角星徽章重新别好,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周临翊。”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临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格洛克。枪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微微的温热,像某种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拿起枪,放在掌心掂了掂,重新锁进了抽屉。

---

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沐星眠一个人走出了探事斋。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薄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格洛克19藏在腰后,被衣服盖住,走路时能感觉到金属贴着脊柱的凉意。

周临翊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说的是“一个人去”,而他答应了。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抵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实时定位地图,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缓慢移动。

九点五十八分,沐星眠到达城西废弃档案楼。

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六层高,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眶。楼前有一片空地,荒草丛生,几辆报废的警车锈迹斑斑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被人喷了涂鸦。

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沐星眠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抬头看着这栋楼。三个月前,这里曾是沐家灭门案专案组的临时办公点。她的父亲沐怀远曾经被带到这里接受过询问,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被人以“嫌疑人”的身份对待。

后来案子“告破”,这栋楼也被废弃了。

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曾经装满了死亡卷宗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楼的大门——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开了,铁链垂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沐星眠推门进去。

手电的光照亮了走廊。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上贴着的旧公告已经发黄卷边,纸上还能看到“沐怀远案专案组”几个大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的皮肤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一楼。二楼。三楼。

孙志远在短信里没有说具体在几楼,所以她只能一层一层往上找。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光。

不是灯光——是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微弱地晃动着。

沐星眠放轻脚步,贴着墙壁走过去。

门半开着。

她侧身从门缝看进去——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旧档案,灰尘厚得看不清字迹。墙角堆着几把折叠椅,其中一把倒在地上,像是被人匆忙踢翻的。

手电筒在地上,光柱照向天花板。

没有人。

沐星眠推门进去,弯腰捡起那支手电筒。电筒外壳还是温的——刚才还有人拿着它。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的字。

血红色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

沐星眠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出了那笔迹。

那是孙志远的字。

但她来的时候,一楼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铁链锁被撬开,但锁扣是从外面挂上去的。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多想,以为孙志远先到了,撬锁进了楼。

可是如果孙志远先到了,他为什么要从外面撬锁?

除非——撬锁的人不是孙志远,而是别人。

别人先到了这栋楼,撬开了锁,进来了,做了什么,然后离开了。

或者说——没有离开。

沐星眠迅速关掉手电筒,整个人隐入黑暗中。

她的眼睛在几秒后适应了黑暗。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将房间里的轮廓照得模糊可辨。

她听到声音。

不是风声。

是呼吸声。

就在这个房间里。

在她身后。

沐星眠没有回头。她慢慢将手伸向腰后,摸到了格洛克19冰凉的枪柄。金属触感让她的心跳稳定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猛地转身,同时拔出枪。

月光下,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人穿着警服,但警服上全是血。他的头低垂着,脸被阴影遮住,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孙志远?”沐星眠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始终对准那人的胸口。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终于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是孙志远。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开,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咽喉。

他已经死了。

沐星眠站在原地,枪口依然指着孙志远的尸体,大脑在飞速运转。

有人先她一步到了这里。杀了孙志远,在墙上写了那行字,然后——

那行字是写给她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

意思是:有人在盯着她。有人知道她今晚会来这里。有人不希望她查下去。

那人可能还在楼里。

沐星眠慢慢后退,枪口始终没有离开房间的各个入口——门、窗、墙角。她的后背贴上了墙壁,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必须离开这里。

但她刚退到门口,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走廊的两端同时传来——前面和后面,都被堵住了。

沐星眠没有犹豫,转身冲进房间的里间。那是一个小隔间,以前可能是储物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走廊。

死路。

她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晃动,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

“搜。每一间都要搜到。”

那个声音她认得。

李崇义。

沐星眠退到储物间最深处,后背抵着墙壁,双手握枪,枪口对准门口。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

周临翊教过她:黑暗中对峙,谁先暴露光源,谁就先死。

所以她不开手电。

脚步声停在隔壁房间。

“队长,这里有人!”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是孙志远。”李崇义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岁,“他死了。”

“队长,墙上有字——‘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然后李崇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在绝对安静的废弃大楼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沐星眠耳中。

“她一定还在楼里。找到她,就地处理。”

沐星眠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能感觉到那道微小的阻力——格洛19的扳机有两道行程,第一道轻,第二道重,过了第二道,子弹就会出膛。

周临翊教过她。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数着脚步声。

三个方向都有。走廊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楼下还有。这栋楼只有一个主楼梯,藏在走廊中段,无论从哪个方向跑都要经过至少两组人。

她需要一个缺口。

沐星眠睁开眼,目光落在储物间墙角的一处阴影上。

那里有一扇小窗。不,不是窗——是通风口,大约四十厘米见方,外面连着排风管道。沐星眠迅速摸过去,手指探进通风口,没有风——管道已经废弃了,但管壁是金属的,应该能承重。

四十厘米,刚好够她的身体挤过去。

她把枪咬在嘴里,双手撑着通风口边缘,将自己整个人塞了进去。管壁生锈了,锋利的铁屑划破她的手臂和后背,疼得她咬紧了牙关,金属的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糊满了口腔。

她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身后传来储物间的门被踹开的声音。

“不在这间。”

“搜通风管道。”

沐星眠加快了爬行的速度。管道在她身体的重压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随时会坍塌。她的手肘和膝盖磕在金属壁上,每一次撞击都闷响一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前方的管道分岔了。

左边通往大楼外侧,右边通往更深处。

她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左边。

果然,爬了大约十米后,管道拐了一个弯,尽头是一面金属百叶窗。她用力踹了两脚,百叶窗连同锈蚀的螺丝一起脱落,露出外面的夜空。

四楼。

她挂在通风口边缘,脚下是四层楼高的虚空。大楼的外墙上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只有光秃秃的墙皮和几根雨水管。

沐星眠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她落在二楼的雨棚上,整个人在铁皮上翻滚了一圈,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雨棚被她砸出一个凹陷,铁皮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臂,温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楼里传来了喊声:“在外面!她跳出去了!”

沐星眠顾不上疼痛,从雨棚边缘跳到一辆废弃警车的车顶上,车顶凹陷,警报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她跳下车,冲进了荒草丛中。

身后,手电筒的光柱从一楼的破窗里射出来,追着她奔跑的身影。

她听到枪声。

子弹打在她身侧的地面上,溅起泥土和碎石。

又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冲锋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灼烧的痛。

沐星眠没有回头看。

她拼命地跑,穿过荒草地,翻过一道倒塌的围墙,冲进了城西的老居民区。狭窄的巷子像迷宫一样交错,她左拐右拐,在黑暗中狂奔,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喊声、枪声全部消失在夜风中。

她靠在一面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手臂上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一条新消息,周临翊发来的,五分钟前:

“你在哪里?定位断了。”

沐星眠用沾满血的手指打了两个字:

“来接。”

她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然后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月亮是白色的。

不是红色的。

但那一夜的血腥味,又回来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黑色SUV从巷口拐了进来,车灯照得她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周临翊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睡袍,外面胡乱套了一件风衣,脚上甚至还是拖鞋——他接到消息就直接冲出来了。

他看到墙根下那个浑身是血、蜷缩成一团的女孩,瞳孔猛地一缩。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正在流血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伤到哪里了?”

沐星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被压制的、近乎暴烈的情绪,像是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涌,随时可能冲破表面。

“手臂。肩膀。后背。”她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没有致命伤。”

周临翊没有松手。他快速地检查了她全身,确认了她说的是实话,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喷在她脸上,很烫。

“孙志远死了。”沐星眠说,“李崇义杀了他。”

周临翊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但李崇义今晚出现在那里,带着人,带着枪,说‘找到她就地处理’。”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不是他杀的孙志远,也是他安排的。”

周临翊沉默了两秒,然后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身上。风衣上还有他的体温,淡淡的松木香裹住了她满身的血腥气。

“先回去。”

他扶她站起来,她踉跄了一下,他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和三个月前那晚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昏迷。她清醒地感受着他的手臂收紧的力量,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这不是一个冷静的人的脉搏,这是一个在害怕的人的脉搏。

他在害怕。

周临翊在害怕。

沐星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来他也是人。

他将她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出去,轮胎在巷口留下一道黑色的橡胶痕迹。

“李崇义的事,”周临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平静的语调,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不用管了。”

沐星眠偏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临翊将油门踩到底,黑色SUV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从今晚开始,该动手的人是我,不是你。”

沐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手臂上的伤和后背的疼痛一起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周临翊,别杀人。”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车子停在红灯前。

周临翊偏头看着副驾驶座上昏迷的女孩。她的脸上沾着血和灰尘,眉头紧紧蹙着,嘴唇苍白干裂。他的风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大了一整圈,像个不合身的茧。

红灯变绿。

他没有动。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惊醒她——用拇指擦去了她脸颊上的一道血迹。

“他杀了孙志远,”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已经不是人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深处。

探事斋的灯还亮着,老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急救箱,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夜不会平静。

而城市的另一端,城西废弃档案楼的四楼,李崇义站在孙志远的尸体前,手里捏着那张从墙上拍下来的照片——“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而是因为他刚刚确认了一件事:

周临翊也牵涉进来了。

那个只破悬案、从不多管闲事的冷面侦探,他的“助手”,就是沐家的遗孤。

李崇义将照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沐家的那个丫头,和周临翊在一起。告诉上面的人,不用再遮掩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的沉默。

“——让周临翊,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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