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眠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木质的横梁上积着灰。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道细缝透进来青灰色的光。
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那是周临翊风衣上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打了一个干净的结。肩膀上也贴着药棉,后背的擦伤涂了药膏,凉飕飕的。冲锋衣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
门开了。
周临翊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到她已经坐起来了,脚步微微一顿。
“你只昏了三个小时。”他把水递给她,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昨晚那个把油门踩到底、手指关节发白的人不是他,“身体素质比我想的好。”
沐星眠接过水杯,没有喝,先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我名下的一处房产。”周临翊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腿太长,膝盖几乎顶到了床沿,“探事斋不能回去了,李崇义知道你的身份,大概率也已经猜到了我们的关系。那栋楼不安全了。”
沐星眠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探事斋是她这三个月来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间窗帘永远拉着一半的书房,那台从早到晚嗡嗡响的咖啡机,那个每次看到她都会多煮一碗甜汤的老管家——一夜之间,全丢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问:“老管家呢?”
“转移了。他跟我很多年,知道该怎么做。”
沐星眠点了点头,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冻僵的血管。
“孙志远的尸体,”她说,“李崇义会怎么处理?”
周临翊靠在椅背上,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会做成畏罪自杀。孙志远是沐案专案组的成员,有动机、有机会接触案件核心。‘孙志远因长期承受破案压力患上严重抑郁症,在废弃档案楼内自缢身亡’——明天的新闻标题我已经能替他写出来了。”
“墙上那行字呢?”
“‘你为什么要回来’——那是孙志远留给自己的遗言,对自己当年在沐案中犯下的错误感到愧疚。逻辑上说得通。”
沐星眠放下水杯,声音很轻:“他就是做这一行的。他知道怎么让一具尸体说话。”
“对。”周临翊说,“所以他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躲着。”沐星眠开口,“躲得越久,他越有时间清理痕迹。沐案的卷宗、孙志远的办公电脑、手机通话记录、李崇义和上面那些人的联络证据——如果不在一周之内拿到手,就永远拿不到了。”
“我知道。”周临翊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她,“这是今天早上五点钟我让人送来的。”
沐星眠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三份打印文件。
第一份是临安市公安局的排班表,标出了未来三天刑侦大队和档案室的所有值班人员及轮换时间。
第二份是李崇义未来四十八小时的行程安排,精确到每一个会议、每一次外出、每一顿用餐的时间和地点。来源处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沐星眠不认识,但周临翊显然有自己的线人网络。
第三份是一张临安市公安局大楼的建筑图纸,不是网上能找到的那种公开版本,而是带承重结构、管道走向、安防系统布线的那种详细施工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条不同的进入路线:一条经地下车库,一条经消防通道,一条经相邻建筑的天桥连廊。
沐星眠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看着周临翊。
“你想怎么做?”
周临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格洛克19,放在桌上。枪已经重新装填过,弹匣是满的。
“沐案的卷宗目前还在档案室里。李崇义本打算让孙志远转移出来销毁,但孙志远死了,他暂时找不到第二个信得过的人。也就是说,卷宗还在原处——至少今天是。”
他走到窗边,从那几道木板缝隙里向外看了一眼。晨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今天下午三点,李崇义要去市局开一个会,至少两个小时。档案室下午班的轮值人员叫方敏,四十二岁,女性,在公安局工作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她没有问题,但我们不能惊动她。”
沐星眠接上他的话:“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调虎离山。”
“对。”周临翊转身看着她,“你今天上午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一栋居民楼前,表情木然,眼神空洞。
“方建国,”周临翊说,“方敏的哥哥。三个月前因为经济纠纷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凶手至今没有抓到。案发后是李崇义亲自过问的这件事,但最后不了了之。方建国现在靠妹妹养活,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车库里。”
沐星眠拿起照片看了几秒。
“你想让我去见他?”
“方建国手里有一份当年他被殴打的伤情鉴定报告,原始版本。”周临翊的声音压低了,“那份报告上写的不是‘经济纠纷’,而是‘因举报某公职人员贪污受贿遭打击报复’。但这份鉴定报告被人修改过,改成了普通的斗殴。改报告的人——是李崇义。”
沐星眠的瞳孔微微放大。
“方建国手里有原始版本?”
“他一直留着。他知道那是我他唯一翻盘的希望,所以从来没有交出去。但他也不敢用,因为他只有一个人,而对面是整个系统。”
“所以你要我去拿走那份原始报告。”
“不。”周临翊说,“我要你去找方建国,不是为了拿走那份报告。那份报告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李崇义可以轻易否认,说那是方建国伪造的。”
沐星眠皱起眉:“那我去找他做什么?”
周临翊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冷得像刀锋的弧度又出现了。
“去找他,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三个月前的事。让他知道他手里的东西,终于有人愿意看了。然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然后你把这个给他。”
沐星眠接过来看了一眼。地址在临安城郊,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临安日报社退休记者陈守拙的住处。”周临翊说,“陈守拙今年六十七岁,做了四十年调查记者,三个月前因为报道一起涉黑案件被停职。他一直在查李崇义,手里积累的材料比我们多十倍。”
沐星眠盯着那张便签纸,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要我去拿证据。你是要我去连线人。”
“证据要拿,但不是我们拿。”周临翊的目光沉下来,“沐案的卷宗在档案室,方建国的鉴定报告在方建国手里,陈守拙的调查材料在他自己家里——这三条线索,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扳倒李崇义。但三条合在一起,再加上赵鹤鸣的死、孙志远的死,就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资格替天行道。但我们可以让那些有资格的人来做这件事。”
沐星眠沉默了很久。
窗外彻底亮了,阳光从木板的缝隙中刺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栅。
“你有陈守拙的地址,”她说,“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不会见我。”周临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替很多人破过案,但从来没有替任何人翻过案。在陈守拙眼里,我是体制的一部分,是帮他们擦屁股的人,不是盟友。”
他看着她。
“但你不一样。你是沐怀远的女儿,是那场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你站在他面前,不需要说任何话,他就知道你来找他的目的。”
沐星眠将那张便签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我可以去做这件事。”她说,“但你一个人去公安局档案室,风险太大了。”
周临翊从腰后抽出另一把枪——和他给她那把同款的格洛克19,在他手里显得像一件精密的仪器,而不是一把杀人的武器。
“我十六岁开始给临安府当顾问,二十岁拿到侦探执照,二十二岁破了第一桩悬案。”他把枪别回腰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简历,“临安市公安局大楼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地下车库有四个入口,其中两个没有监控覆盖。档案室的电子锁是三年前的老型号,我能在四分钟内破解。方敏下午三点会准时去茶水间接水,走路需要一分四十秒,来回就是三分二十秒——时间足够。”
沐星眠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更像一个贼。”
周临翊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扬,而是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一瞬。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二十四岁年轻人的笑容,干净而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
“保护好自己。”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如果你四点钟还没有我的消息,就用这部手机打这个号码。”
他从门边的柜子上拿起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放在桌上。
“陈守拙的。”
门关上了。
沐星眠听到走廊里传来他快速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穿着他的衬衫,手里攥着他留下的翻盖手机,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昨晚到现在,周临翊没有问过她一句“怕不怕”。
他给她枪,给她药,给她安全屋,给她行动计划,给她一切她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怕不怕。
因为她不需要被问。
她和他都知道——从血月那一夜起,她沐星眠就不再是一个有资格害怕的人。
沐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那是她翻过废弃档案楼外墙时被铁皮割出的伤口。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疼,但能活动。肌腱和骨骼都没有伤到。
她站起来,脱掉那件男式衬衫,换上放在床尾的一套干净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深灰色的工装裤、黑色的短靴。衣服是周临翊提前准备好的,尺寸刚好合身。
他在她昏迷的三个小时里做了多少事?
安排安全屋、转移老管家、收集情报、绘制地图、准备衣服、给她包扎伤口——甚至可能连今天下午的行动方案,都是在她昏迷的间隙里反复推演过的。
沐星眠将格洛克19别在腰后,把那部翻盖手机塞进裤袋,又检查了一遍衬衫口袋里的地址便签纸。
然后她推开安全屋的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皮脱落,地上铺着旧报纸。这栋楼像是某个被遗忘的老居民区,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和婴儿的啼哭声。城市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毫不起眼的楼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沐星眠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晨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
城北。老旧小区。方建国。
然后城郊。退休记者。陈守拙。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她自己的那部碎屏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沐星眠,你以为你躲得了?”
她猛地回头。
楼道里空无一人。
阳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没有人。
但那条消息不是幻觉。
沐星眠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塞回口袋。她的手稳得出奇,心跳也没有加快。
她只是将衬衫口袋的纽扣又扣紧了一颗——那颗纽扣下面,是方建国的地址便签纸。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那扇单元门缓缓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声低沉的警告。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