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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01 08:10:22

凌晨四点十七分,沈墨的手机响了。

她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这个时间打电话的只可能是单位。

“沈法医,城东垃圾填埋场,有东西需要你来看一下。”

刑警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掩饰什么。沈墨注意到他说的是“东西”,不是“尸体”。

“什么东西?”

“呃……你来了就知道了。”

沈墨没再问,挂断电话开始穿衣服。

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九月底的江城已经有了凉意。她花了七分钟洗漱换衣,出门前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的便签——“周三,妈复诊,下午三点”——那是昨天写的,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她又忘了打电话。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两秒,然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切断了。

垃圾填埋场在江城东北角,从市区开车要四十分钟。

沈墨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辆警车的顶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把周围照得像一个褪色的迪斯科舞厅。三四个民警站在警戒线外,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老张在入口处等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大口大口地喝。

“里面,”他朝填埋场深处指了指,“一个黑色垃圾袋。夜班铲车司机倒垃圾的时候铲破了袋子,露出来一只手。”

“手?”

“右手。齐腕断的。”老张咽了口唾沫,“袋子还有好几个,没全打开,等你来了再说。”

沈墨从后备箱拿出勘查箱,戴上手套,跟着老张往里走。

填埋场的地面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沈墨对这种味道很熟悉,但每次闻到,胃里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收紧——只是收紧,不会翻涌。这是从业八年来练出的本能反应。

黑色垃圾袋被放在一盏移动照明灯下,周围已经用警戒带圈出了一片区域。袋子被铲破了两个口子,从最大的破口处伸出一只手,皮肤呈灰绿色,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沈墨蹲下来,没有急着碰。

她先看周围的环境。垃圾袋的摆放位置、地面的碾压痕迹、周围垃圾的种类和堆叠方式——这些信息会在二十分钟内被破坏,必须在现场勘查阶段全部记录下来。

“谁移动过袋子?”

“没有,铲车司机发现后直接报警,没人碰过。”

沈墨点了点头,打开勘查箱。

她先拍照,从远到近,从全景到特写。相机的快门声在空旷的填埋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拍完照,她开始检查暴露在外的那只手。

“女性,右手,断端不整齐,有多次切割的痕迹。”她一边检查一边口述,旁边的技术员在记录,“指甲有修剪,涂透明甲油,无名指有长期佩戴戒指的痕迹——皮肤有一圈颜色差异,戒指本身不见了。”

她翻过手掌,看向手指。

“食指和中指第一指节外侧有茧,位置偏下,不是握笔的茧。长期使用电脑鼠标的人才会在这个位置长茧。”

老张在后面问:“能确定身份?”

“能缩小范围。”沈墨站起来,“打开袋子。”

两名技术员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切开垃圾袋的多层封口。

袋子一共套了四层,最里面是一层黑色塑料布,被透明胶带紧紧缠绕。沈墨注意到胶带的缠绕方式——很规律,每圈间隔大约三厘米,像是机器缠的,但边缘的参差又说明是手工操作。

“缠胶带的人有耐心,不慌。”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最后一层被打开。

照明灯的白光照进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一具女性尸体,蜷缩的姿势,像婴儿在子宫里那样。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被浓硫酸腐蚀过,皮肤和软组织溶解后又被烧焦,只剩下发黑的骨骼和一些残存的肌肉组织。

双手都不见了。右手在外面,左手压在身体下面。

沈墨的眉头皱了一下。

毁容加断手,这不是冲动杀人,是有计划的——为了阻止身份识别。毁容可以破坏面部特征,断手可以破坏指纹。凶手有反侦察意识,但手法不够专业,断端有多次切割的痕迹,说明切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工具不合适。

“不是职业杀手。”她说。

老张松了一口气,好像这个结论能让案子不那么可怕似的。

沈墨继续检查尸体的暴露部位。颈部有勒痕,皮肤呈暗紫色,有一条明显的沟痕,宽度大约一厘米。

“勒痕走向是从前向后,向上倾斜,说明凶手比死者高,从身后勒紧。勒痕中间有中断,可能是手指的位置——凶手是用手直接勒的,没有用工具。”

她在勘查笔记上写下:死因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

然后是更详细的检查。耻骨联合处,她用手按压,感觉到了异常的活动度。

“耻骨联合面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死者曾经生育过。”

阴道擦拭后,她将样本装进试管。

“检出润滑剂和避孕套残留,生前或死后不久发生过性行为。具体时间需要实验室确认。”

她把样本一一编号,放进冷藏箱。这些试管里装着的,可能是这个案子的全部希望。

凌晨六点十分,天边开始发白。

沈墨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

老张走过来:“能确定什么?”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白领,长期用电脑,生过孩子。死亡时间十到十五天,死因是勒死。死后被毁容、切断双手,用多层垃圾袋包装后抛弃。”

“能锁定身份吗?”

“从耻骨愈合程度和身高,可以推算年龄和体态,缩小范围。加上职业特征和生育史,如果近期有失踪人口报案,应该能匹配上。”

老张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墨脱下沾了污渍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她走到尸体头部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被硫酸腐蚀过的骨骼。

硫酸可以毁掉软组织,但骨骼上的痕迹是毁不掉的。

她用手电筒从侧面打光,在头骨顶部看到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

“钝器击打伤,生前造成。”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不确定。是被害前遭受的暴力,还是凶手在杀人过程中的附加行为?需要回去做进一步分析。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这个人,死之前受了很多苦。

运送尸体的车来了,沈墨看着尸体被装进专用的尸体袋。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吐——是那个年轻的铲车司机,蹲在二十米外,脸色煞白。

沈墨没有回头。不是冷漠,是不能分心。

她打开车门,把勘查箱放好,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填埋场的臭味渐渐被甩在身后。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警戒线还没有撤,黄色的带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手机响了,是韩斌。

“初步什么情况?”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白领,生过孩子,被勒死,死后毁容断手。死亡时间十到十五天。不是职业杀手,但也不是冲动犯罪。”

“范围能缩小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韩斌沉默了两秒:“市局很重视,媒体那边可能已经听到了风声。你抓紧。”

“我知道。”

沈墨挂断电话,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伸手去够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里面是昨天泡的茶,早就凉透了。

她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后视镜里,填埋场越来越远。

她想起刚才在头骨上看到的那个凹陷。

那不是普通的钝器伤。凹陷的形状很规则,圆形,直径大约三厘米,像是某种圆柱形物体的底端。

锤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确定。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不会简单。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空空荡荡的。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沈墨看到路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空塑料瓶。

她想起了母亲。

冰箱上那张便签还在,今天又没时间打电话了。

但她可以中午打。或者晚上。

车子拐进了市公安局的大门,沈墨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拎出勘查箱和冷藏箱。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照片墙——那里挂着历年优秀干警的照片,最边上那一张,是她父亲。

三十年前的沈建国,穿着旧式警服,年轻,意气风发。

她没有多看,电梯门关上了。

***

解剖室的白炽灯亮起来的时候,沈墨穿上白大褂,戴上双层手套。

尸体被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她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

“死者,女性,年龄约二十六至三十岁。”

刀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沈墨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窗外,阳光照进了整个城市。

而这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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