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白炽灯把不锈钢台面照得惨白。
沈墨的手术刀停在死者颈部,没有急着下刀。她先在尸体周围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这是她跟导师周志远学的——解剖之前,先让尸体“说话”。
“死者身长约一百六十二厘米,体重无法准确估算,腐败程度为中度到重度。”她口述,旁边的记录员在速记,“营养状况中等,无明显的营养不良或肥胖特征。”
她拿起测量尺,仔细测量了几个关键数据。
“胸骨长度、骨盆尺寸、牙齿磨损程度综合判断,年龄应在二十七至二十九岁之间。”
沈墨放下尺子,开始检查尸体表面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面部虽然被硫酸毁容,但颈部的皮肤相对完整。她用手指轻轻按压颈部那条勒痕。
“勒痕宽度约一厘米,边缘有轻微的生活反应——生前造成。勒痕走向从左向右上倾斜,与死者形成四十五度角。凶手站在死者身后,惯用右手,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五厘米之间。”
她用放大镜观察勒痕的表面纹理。
“勒痕表面有明显的纤维纹理,但未见编织物纹路。凶手用的是徒手勒颈,不是绳索。但手指上有覆盖物——可能是手套,也可能是布料。”
沈墨停下来,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
凶手从身后接近,左手控制住死者的身体,右手前臂勒住颈部,用力收紧。死者挣扎,指甲可能在凶手手臂上留下抓痕。但凶手穿了长袖,或者戴了护臂,没有留下皮肤组织。
不是完全没计划,但也不是天衣无缝。
接下来是切开检查。
沈墨拿起手术刀,在第一肋骨的胸骨端做了一处切开。她用的是Y形切口,从两侧肩峰开始,在胸骨处汇合,向下延伸到耻骨联合。
刀锋划过腐败的皮肤时发出一种特有的阻力感,像是切过浸了水的厚纸板。沈墨的手很稳,刀路笔直,深浅一致。
这是她解剖的第七百零一具尸体。
掀开胸腹壁的那一刻,腐败气体的味道冲出来。身后的实习法医小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沈墨连眼睛都没眨。
她先检查内脏的位置和形态。
“肺部膨胀,表面可见散在的出血点——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她用手探入胸腔,“心脏大小正常,冠状动脉无明显硬化。”
然后是腹腔。
“肝脏、脾脏、肾脏位置正常,未见外伤性改变。”
胃部被完整取下,称重,记录。
“胃内容物约三百毫升,呈半消化状态,可见蔬菜纤维和米粒残渣。死者最后一餐在一到两小时之前。”
她用小刀划开胃壁,用镊子夹出内容物仔细辨认。
“有青椒、胡萝卜、瘦肉,米饭。是一顿家常餐,不是外卖。死者是在家里吃晚饭后一到两小时遇害的。”
这个细节很重要。如果死者是在自己家里吃了晚饭后遇害,那么第一案发现场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的住所。
然后是耻骨联合的检查。
沈墨把这个部位的骨骼完整取下,放在一边备用。这是判断年龄和生育史最准确的部位。
“耻骨联合面沟壑明显,有产后愈合的典型特征。死者至少生育过一次,分娩时间大约在三到五年前。”
她翻过耻骨,在背面看到了一条更老的骨折愈合线。
“这里还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不是生育造成的,可能是外伤——车祸、摔倒、或者暴力。”
沈墨在笔记上画了一个简图,标注出骨折的位置和形态。
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但也许会成为有用的背景信息。
接下来是那个头骨上的凹陷。
沈墨把头骨单独取出来,放在专用的骨骼观察台上。她用手术刀仔细剥离残存的软组织,露出下面的骨骼表面。
凹陷在顶骨左侧,距离冠状缝约三厘米。她用游标卡尺测量。
“直径二点八厘米,深度零点四厘米,边缘锐利,有明显的生活反应——生前造成。钝器击打伤。”
她用一个斜面光源从不同角度照射凹陷处,观察光线的反射和阴影变化。
“致伤物为圆柱形,底端平面,直径约三厘米。不是锤子——锤子的打击面通常是方形或圆形,但边缘会有棱角。这个边缘很圆滑。”
沈墨想了十几秒。
“可能是某种金属管的一端,或者是某种工具的把手底部。凶手用这个东西砸了死者的头部。”
她检查了头骨的其他部位,没有发现第二处打击伤。
“一次击打,力度中等,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死者短暂失去反抗能力。”
沈墨在脑子里重新拼凑案发过程。
凶手和死者发生了冲突,可能是言语上的。凶手从身后勒住了死者的颈部。死者挣扎,可能挣脱了。凶手用某个钝器击打了死者的头部。死者失去反抗能力,凶手再次勒颈,这次直到死亡。
然后,毁容,断手,抛尸。
整个过程不是一气呵成。凶手有犹豫,有慌张,也有冷静的计划。矛盾的行为特征指向一个矛盾的人格。
最后是双手的检查。
右手是从垃圾袋里单独找到的,左手是在尸体身下发现的。沈墨把两只手并排放在观察台上。
“断端均有多次切割痕迹,切割方向不一致,说明凶手切的时候手不稳定。工具是普通的刀,不是骨锯。”
她检查了指甲。
“指甲修剪整齐,涂透明甲油,无名指有戒指痕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外侧有茧——长期使用电脑鼠标造成的。”
沈墨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指甲缝。
右手指甲缝里几乎是干净的,但有少量灰色颗粒物。
“垃圾袋内侧的塑料微粒,死后沾染的。”
左手指甲缝里不一样。
“这里有微量皮肤组织,指甲边缘有撕裂,是用力抓挠造成的。”
沈墨小心地用刮板刮下那些皮肤组织,放进试管里。
“生前抓挠留下的。死者挣扎时抓伤了凶手的皮肤。指甲缝里可能留有凶手的DNA。”
她看了一眼试管,里面的样本很少,可能不够做完整的DNA分析。但这是一个方向。
解剖进行了四个小时。
当沈墨摘下被血污浸透的外层手套时,墙上的钟指向十点二十分。
实习法医小周还在一边整理样本,脸色发白。这是他第三次跟沈墨做解剖,前两次都是自然死亡,这一次完全不同。
“沈姐,”他犹豫了一下,“这种案子,能破吗?”
沈墨看了他一眼。
“尸体不会说谎。”她用消毒液反复搓洗双手,“我们只需要把它们说的话翻译出来。”
小周没再问。
沈墨走到窗边,打开了换气扇。解剖室里的气味渐渐散去,窗外的阳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那些血迹和体液的反光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林念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们那边出了个案子?需要我帮忙查什么吗?”
沈墨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八年前的高中同学,三年前偶然重逢的记者,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她看了一眼试管架上那排整齐的样本。
DNA、胃内容物、纤维、皮肤组织——这些是她目前唯一的盟友。
她又想起头骨上那个圆形的凹陷。
二点八厘米,深度零点四厘米。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上。
这个案子,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韩斌。
“沈墨,结果出来了吗?”
“初步的出来了。”她拿起那份手写的勘查报告,“死者是白领,二十七八岁,生过孩子,在家吃完晚饭后被杀的。凶手比她高,惯用右手,被她抓伤过。”
“就这些?”
“还有。”沈墨把报告递给他,“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不是说他杀过很多人,而是他想象过杀人——很多次。毁容、断手、多层包装抛尸,这些不是临时起意的,是他在脑子里排练过的。”
韩斌看着报告,眉头紧皱。
“这样的人,不好抓。”
“他不是不好抓,”沈墨说,“是我们要在他再次‘排练’之前找到他。”
韩斌抬头看她。
“你有方向?”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那管装着指甲缝样本的试管,放在灯光下端详。
“尽快做DNA比对,”她说,“如果数据库里有这个人,我们就能找到他。”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沈墨把试管放回试管架,“那我们就需要活人来开口了。”
她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上的消毒液残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林念。
“我查到三个月前有个女的举报性侵,后来撤案了。跟你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沈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她没回复,但也没删除。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解剖室的灯光被关掉,尸体被推进冷藏柜。
沈墨脱下白大褂,挂在工作间的衣架上。
白大褂的左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是刚才解剖时溅上的。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这件白大褂该换了。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穿上它。
因为那个女人的证词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