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需要时间,沈墨没有坐在实验室里等结果的习惯。
解剖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她坐在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三份厚厚的文件夹——过去三个月江城市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档案。
韩斌把任务布置得很明确:“三天之内,从这二十三个失踪女性里找出和死者特征最匹配的。”
二十三个人。
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不等,失踪时间从一周到三个月。沈墨知道,这里面大多数人都还活着——离家出走、债务纠纷、感情问题,各种原因让她们选择消失。但总有那么一个,躺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
她先从年龄和体态筛。
“身高一六〇到一六五,体重五十到六十公斤,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她把这些参数输入筛选表,二十三个名字变成了九个。
然后是职业特征。
“长期使用电脑的白领。”沈墨想起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茧,“金融、IT、设计、文案、行政助理……这些行业的人一天至少八小时对着电脑。”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念的号码。
这通电话她犹豫了一整晚。不是因为不信任林念,而是她不确定把林念拉进来对不对。记者的介入会让案子变得复杂,舆论是不可控的变量。
但韩斌说得对:没有方向的时候,任何一个可能的出口都要尝试。
“沈墨?”林念的声音带着惊讶,“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你昨天说的那个举报性侵的案子,把材料发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键盘敲击声。“我就知道你有用。马上发你邮箱。”
沈墨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三分钟后,一封标题为“鼎盛投资性侵举报——撤案”的邮件出现在收件箱里。
材料一共十七页。
沈墨一页一页地看完,铅笔在关键信息下面画线。
举报人:陈雪,女,二十八岁。
职业:鼎盛投资公司前员工,离职前担任投资部经理助理。
举报内容:在职期间多次遭受公司董事长赵鹏程性骚扰,最后一次发展为性侵。举报时间:三个月前。
处理结果: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沈墨的目光停在“证据不足”四个字上。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不是证据不足,是没有认真查。性侵案件的证据收集有时效性,过了窗口期,再有力的指控也会变成“证据不足”。
她继续往下看。
材料里有陈雪的几张照片。生活照——站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穿着黑色连衣裙,笑得很灿烂。还有一张是工作证上的证件照,短发,素颜,眼神清亮。
沈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林念的字迹:“三个月前找我爆料,说如果她出事了一定是公司的人干的。我当时没当回事。一周后她撤案了。”
沈墨把照片放在桌上,和死者的面部复原图并排。
面部复原图是技术科昨天下午赶出来的——基于头骨的形态,用计算机模拟出死者生前的容貌。复原图上的女人,短发,鹅蛋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陈雪的照片上,是一样的脸。
沈墨拿着照片走进韩斌的办公室。
“找到了。”
韩斌接过照片和材料,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最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鼎盛投资?赵鹏程?”
“你认识?”
“听说过。”韩斌靠在椅背上,“市人大代表,慈善家,每年给希望工程捐好几百万。上个月市局的表彰大会,他还在台上给优秀干警颁过奖。”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种人的案子,不好办。”韩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刑警队长,更像一个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油条。
沈墨没有接话。她不是在等韩斌表态,是在等他做个决定。
韩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催促,也没有退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雪死了,我们需要查。
“先确认身份。”韩斌拿起电话,“联系陈雪的家属,做DNA比对。在这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公司那边需要走访。”
“我安排人去做。”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沈墨。”韩斌叫住她。
她回头。
“赵鹏程不是普通人,你去鼎盛的时候注意分寸。”
“我知道分寸。”
沈墨关上门,走廊里回荡着她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她知道韩斌说的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韩斌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这个案子可能查不下去,也可能查到最后发现谁也动不了。
但那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
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走进鼎盛投资那栋大厦,然后活着走出来。
当天下午,沈墨和韩斌一起去了鼎盛投资公司。
大厦在江城金融中心,整栋楼都是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反光刺眼。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接待台后面的前台小姐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培训手册里复印出来的。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韩斌出示了警官证。“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你们公司的负责人了解一些情况。”
前台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
“请稍等,我联系一下。”
她拨了一个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墨只听到“公安局”和“需要找您”两个词。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大约五分钟。一个穿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短发,妆容精致,眼神精明而克制。
“我是董事长的秘书,李慧珍。”她伸出手,和韩斌握了一下,“我们董事长今天不在公司,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韩斌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上前一步:“我们想了解贵公司前员工陈雪的情况。”
李慧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涂了粉的墙。
“陈雪?她半年前就离职了。公司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三个月前举报了你们董事长的性侵行为。”
“那是诬告。”李慧珍的声音仍然平稳,“陈雪因为工作表现不佳被劝退,心生不满,才捏造了这些不实指控。后来她自己撤案了,说明她也知道理亏。”
沈墨注意到李慧珍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不是紧张,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慰动作。
“我们想知道她离职后的去向。”
“公司不清楚离职员工的个人情况。”
“那在职员工的名单呢?我们需要核对一些信息。”
李慧珍微微一笑。“这需要公司法律部门的批准,流程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请留下联系方式,我们会尽快回复。”
韩斌皱眉:“这是刑事案件调查。”
“我理解,但公司也要保护在职员工的隐私。”李慧珍的语气客气但坚决,“没有合法手续,公司无法提供任何内部资料。”
走廊里静了几秒。
沈墨的目光越过李慧珍,看向她身后的大厅。开放式办公区里,几十个工位整整齐齐,大部分员工都在低头工作,没人往这边看。
但有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墨和她对视了不到一秒。
那个女孩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从鼎盛大厦出来的时候,韩斌的脸色很难看。
“这公司有问题。”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正常人被警察问话,多少会紧张。那个李慧珍太冷静了,像是排练过的。”
“她确实在排练。”沈墨说,“从我们进门到离开,她的每一句话都在背稿子。”
“可惜没有搜查令。”
“会有的。”
沈墨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等一下。”身后有人喊。
她们转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从大厦侧门跑出来,穿着鼎盛公司的工牌,气喘吁吁。
是刚才那个靠窗坐的女孩。
她跑到沈墨面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出来,把一个纸团塞进沈墨手里。
“别信他们。”
然后转身跑回了大厦。
沈墨打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陈雪说的是真的。”
纸团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韩斌凑过来看了一眼,和沈墨对视。
“她是谁?”韩斌问。
沈墨看着女孩消失在旋转门里的背影。
“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些事情。”
她把纸条装进口袋。
“我们需要找到她。”
车里安静了很久。
韩斌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烟味和车载香薰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沈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陈雪是三个月前举报的。
举报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然后她撤案了。
再然后,她死了。
沈墨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但中间缺了太多块。举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驳回?她手里有没有证据?那个塞纸条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敢冒险跑出来?
还有李慧珍。
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沈墨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是恐惧。
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沈墨睁开眼。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
没有人知道,一个女人的尸体正躺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女人,正在成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中的一员。
手机震动。
是林念的消息。
“你去看材料了吗?有没有进展?”
沈墨打了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有。”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
“陈雪的照片,发我一张高清的。”
林念秒回:“马上。”
沈墨看着窗外。
那个女孩的话还在耳边。
“陈雪说的是真的。”
她知道。
但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谁让陈雪变成了不说谎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