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江城下了一场秋雨。
沈墨站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里,看着雨水从玻璃幕墙上淌下来。窗外的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中,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周志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比对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递给沈墨,“陈雪的DNA和那个在押人员的Y-str比对上了。父系同源,确认是父女关系。”
沈墨翻开报告,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她早就知道结果,但亲眼看到白纸黑字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陈雪,二十八岁,鼎盛投资公司前员工。
三个月前实名举报董事长赵鹏程性侵,因证据不足被驳回。
两周前,尸体在垃圾填埋场被发现。
“她父亲是什么案子?”沈墨问。
“盗窃罪,判了七年,在江城监狱服刑。是个惯偷,进去之前无业。”周志远顿了顿,“她母亲三年前去世了,肝癌。没有其他直系亲属。”
沈墨合上报告。
“通知韩斌,去监狱。”
江城监狱在郊区,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沈墨和韩斌到的时候,雨还没停。监狱的灰色高墙在雨中显得更加压抑,铁丝网上的水珠连成串往下滴。
会面室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沈墨坐在这一边,等着另一边那扇铁门打开。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被带进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是那种在底层挣扎了几十年还残存着一丝倔强的亮。
陈德厚,五十六岁,盗窃前科三次。
沈墨在来之前看过他的档案。小学文化,从二十岁开始进出监狱,偷的东西从自行车到电动车到工地建材,越偷越大,刑期越来越长。
但他每次出狱后都会做一件事——给女儿寄钱。
数额不大,几百、一千,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沈墨拿起通话器。
“陈德厚,我是市公安局法医沈墨。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关于你女儿陈雪的情况。”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女儿?她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负她了?”
沈墨没有回答。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雪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老人说,“她来看我,说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大公司当助理。她说老板很器重她,要给她涨工资。”
老人的眼睛弯起来,那是父亲为女儿骄傲的表情。
“她还说什么了?”
老人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一定是公司的人干的。”
沈墨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为什么这么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
“她没细说。但我了解我闺女,她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什么来问我这些?”
沈墨深吸一口气。
“陈雪在两周前遇害了。”
玻璃那边安静了整整十秒。
老人盯着沈墨的嘴,好像在等她收回刚才的话。
然后,那个瘦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没哭出声,但眼泪从那双小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反复说着这四个字,像是卡住了的唱片。
沈墨没有催他。她见过太多悲伤的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安静的陪伴,是唯一能给的。
过了很久,老人才平静下来。他用囚服的袖子擦了擦脸。
“谁干的?”
“我们在查。”
“你们查不到的。”老人苦笑,“有钱人,有关系,你们动不了他。”
“谁?”
老人摇头。“我不想说。说了也没用。”
“陈德厚。”韩斌在旁边开口了,“你女儿死了。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韩斌一眼。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说如果出事了,一定是公司的人。她没说公司叫什么,没说老板叫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闺女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她拼命想往上走,想离开这个烂泥一样的生活。她妈生病的时候,她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夜总会做服务员,凌晨还要去24小时便利店值夜班。”
老人的声音又抖了。
“她那么拼命,不是因为她贪钱。是因为她妈治病的钱不够,是因为我这个没用的爹还在牢里。”
沈墨握着通话器的手收紧了。
“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U盘、录音笔、本子?”
老人想了很久。
“没有。”
“那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具体的话?”
又是漫长的沉默。
“她说……”老人的声音变得很小,“她说她手上有东西,如果有人敢动她,她就把东西公开。我让她别乱来,得罪不起那些人。她说她不怕。”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老人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沈墨。
“法医同志,我闺女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命不好,摊上我这么个爹。”
沈墨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韩斌开着车,脸色阴沉。车载收音机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用欢快的声音提醒司机注意雨天路滑。
“老马那边有新消息吗?”沈墨问。
“还在排查。鼎盛投资有三百多号员工,光司机就七八个。要一个一个筛。”
“那个塞纸条的女孩呢?”
“没找到。公司不让查员工资料,我们只能在外面蹲点,但进出的人太多了,很难锁定。”韩斌叹了口气,“李慧珍说得对,没有合法手续,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办手续。”
“孙建国那边卡着。”韩斌看了沈墨一眼,“他知道这案子,明确说了‘不要影响企业正常经营’。”
沈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雨声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陈德厚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只是命不好,摊上我这么个爹。”
一个父亲在监狱里说出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让人难受。
但沈墨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陈雪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她那么谨慎,不可能不留后手。
U盘、录音笔、云存储、备用手机——总有一个地方,存着她用命换来的证据。
问题是,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回到市局已经是傍晚。
沈墨没有回家,她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陈雪的档案。
她把所有信息重新看了一遍,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陈雪——受害者。
鼎盛投资——赵鹏程——李慧珍——苏晚(塞纸条的女孩)——老马(司机)。
每一个名字周围都画着问号。
这些问号需要一个个变成句号。但时间不等人。
沈墨盯着纸上那个名字——赵鹏程。
市人大代表。慈善家。青年企业家楷模。
这些头衔在新闻稿里堆砌出一个完美的成功人士。
但沈墨知道,头衔和真相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是一堵墙。
墙后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怎么找到那堵墙的缝隙。
手机响了。
是林念。
“你在市局吗?我查到点东西,发你邮箱了。”
沈墨打开邮箱。
是一份旧新闻剪报——十年前,赵鹏程的鼎盛投资曾卷入一场商业纠纷,被指控非法集资。当时负责调查的检察官叫沈建国。
沈建国。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沈墨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鼠标上。
十年前。非法集资。赵鹏程。沈建国。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响声。
她想起冰箱上那张便签。
“周三,妈复诊,下午三点。”
今天周四。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沈墨站起来,抓起外套。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全黑了。
走廊尽头的照片墙上,父亲的照片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
但沈墨知道他在看她。
也许,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