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赶到母亲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用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在播放一档相亲节目,声音开得很大。母亲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沈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确认母亲的胸口还在起伏,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轻轻把遥控器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关掉电视。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母亲身上。
母亲没有醒。
沈墨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松弛的脸颊。
十年前,母亲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五十出头,在一家国企做会计,说话利索,走路带风,能把家里的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父亲出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失眠,然后是暴瘦,再然后是整夜整夜地不说话。医生说这是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服药和陪伴。
沈墨给了钱,但没给陪伴。
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每次看到母亲,她就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穿的那件灰色夹克,想起母亲在检察院门口哭着下跪,想起那个冰冷的电话——“你父亲在狱中自杀了。”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她心里,八年了,一直没有排异反应。
她选择用工作把这些碎玻璃压住。压得越深,越感觉不到疼。
但今天那封邮件,把其中一块玻璃翻了出来。
沈建国,赵鹏程,十年前。
这三个词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念发来的消息。
“看到邮件了吗?”
沈墨回复:“看到了。”
“你爸是不是查过赵鹏程?”
沈墨没有马上回复。她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她不常抽烟,只有想事情想不通的时候才会抽。
十年前,她还在读大学。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正在准备期末考试。母亲打电话来说“你爸被带走了”,她以为是在开玩笑。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玩笑。
检方指控沈建国收受房地产商刘耀祖的贿赂,为刘耀祖的违规项目开绿灯。证据是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转入了沈建国的银行账户。
沈建国否认。他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刘耀祖,那笔钱来源不明。
但没有人听他的。
案子审了三个月,判了七年。
沈建国入狱后的第六个月,死了。
狱方的说法是“上吊自杀”。
沈墨从不相信这个说法。
她父亲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他固执、倔强,被冤枉了会咬死不放,怎么会自杀?
但当时她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去查。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成为法医。
她要学会读懂尸体的话,然后有一天,找到父亲尸体上被忽略的证词。
八年后,她还没找到。
但今天,她好像找到了一条新的路。
沈墨掐灭了烟,拨通了林念的电话。
“那份旧新闻,你怎么找到的?”
“数据库里搜‘赵鹏程’的时候搜出来的。”林念的声音带着兴奋,“十年前的《江城晚报》,报道鼎盛投资被举报非法集资,金额大概三千万。举报人是几个投资失败的小老板,后来案子不了了之。”
“报道里提到我父亲了?”
“就一句话——‘此案由市检察院检察官沈建国负责调查’。我查了后续,没有任何关于调查结果的报道。”
“因为这案子根本没查下去。”沈墨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后来因为‘受贿’被抓了。判他的那个法官,和当年办赵鹏程案子的是同一批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有人故意搞你爸?”
“我不知道。”沈墨揉了揉太阳穴,“但我知道一件事——赵鹏程这个人,背后有人。”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沈墨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蹲下来,把母亲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妈,爸的事,我会查清楚的。”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母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沈墨站起来,关灯,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沈墨和韩斌再次去了鼎盛大厦。
这一次,他们没有预约。
前台看到他们,脸色明显变了。她拨了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李秘书说请你们稍等,她马上下来。”
这次等了二十分钟。
李慧珍从电梯里出来时,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标准,也更假。
“韩队长,沈法医,又见面了。”她伸出手,和韩斌握了一下,“上次说的法律审批手续,还在走流程。公司的法务部门比较严格,需要时间。”
“我们今天不是来要资料的。”韩斌说,“我们想见赵鹏程董事长。”
李慧珍的笑容没有变,但沈墨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董事长最近很忙,可能抽不出时间。”
“这是刑事案件调查,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有关单位 and 个人有义务配合。”韩斌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慧珍看了他两秒。
“请稍等。”
她走到一边,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回来。
“董事长说可以见你们,但他只有十五分钟。”
赵鹏程的办公室在顶层,整整一层都是他的私人空间。
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长江在远处蜿蜒,像一条灰色的绸带。办公室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赵鹏程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钻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浓密,皮肤保养得很好,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韩队长,沈法医,请坐。”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和两人握手。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短,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不知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情?”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像是在开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韩斌开门见山:“赵董事长认识陈雪吗?”
赵鹏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她以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后来离职了。”
“她离职的原因是什么?”
“工作表现不佳,公司劝退。”赵鹏程的语气很平静,“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人事部门处理的。”
沈墨在旁边一直观察他的微表情。
瞳孔没有放大。眉毛没有上挑。嘴角没有抽动。
这个男人要么真的无辜,要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说谎者。
“她三个月前实名举报你性侵,你知道吗?”沈墨问。
赵鹏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被平静覆盖。
“知道。那是诬告。她因为被辞退心怀不满,捏造了这些不实指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时的处理结果,检察院的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他把文件推过来。
沈墨翻了一下,是正式的《不予立案通知书》,落款处盖着检察院的印章。
“既然已经结案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赵鹏程的语气开始有了一丝不耐烦。
“陈雪死了。”韩斌说,“两周前,她的尸体在垃圾填埋场被发现。”
赵鹏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慌张,是惊讶。
“死了?”他皱了皱眉,“怎么死的?”
“谋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太遗憾了。”赵鹏程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她很年轻,本来可以有不错的前途。”
沈墨盯着他的眼睛。
她在等一个破绽——一个眼神飘忽、一个嘴角抽动、一个手指敲桌子的节奏变化。
但没有。
赵鹏程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赵董事长,陈雪死前最后联系的人里面,有你们公司的员工。”韩斌说,“我们需要对鼎盛投资的相关人员进行问询。”
“可以。”赵鹏程点头,“我让李秘书协助你们。公司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他说“全力配合”的时候,沈墨注意到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了,放在了桌下。
这是回避的肢体语言。
“赵董事长,你最后一次见到陈雪是什么时候?”沈墨问。
赵鹏程想了想。“应该是她离职那天,半年前了。她在人事部办手续,我在电梯里碰到她,打了个招呼。”
“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不正当关系?”
这次赵鹏程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被冒犯后的轻蔑。
“沈法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问一个事实问题。”
“没有。”赵鹏程站起来,“十五分钟到了。如果你们有新的问题,可以通过我的律师联系我。”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李秘书,送客。”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墨说了一句话。
“他有问题。”
韩斌看了她一眼。“就因为他把手放桌子底下?”
“他的回答太完美了。”沈墨说,“正常人被问到‘你和死者有没有不正当关系’时,第一反应是愤怒或者慌张。他的愤怒来得太慢了——他先想了想,然后才表现出被冒犯。”
“表演出来的?”
“嗯。他提前排练过这些问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李慧珍站在大堂里,面带微笑。“两位慢走。”
沈墨走出大厦,回头看了一眼。
顶层的落地窗前,赵鹏程的身影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后初晴,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了。
是林念发来的消息。
“我查到陈雪生前最后半个月的通话记录。她打过一个号码,是你们局里的。”
沈墨盯着屏幕。
局里的?
“谁的?”
“技术科座机。”
沈墨的脚步停住了。
技术科。
那是她和周志远工作的科室。
陈雪死前半个月,打过技术科的座机?
她打给谁?
打了什么内容?
沈墨抬起头,看着鼎盛大厦的玻璃幕墙,阳光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那个女人的尸体还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
而她最后拨出的电话,打到了沈墨的家门口。
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离她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