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处在营地中部的北侧,是一栋用灰色石头砌成的二层小楼。楼的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的石块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泥灰,看起来粗糙而结实。楼的正面开着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的颜料写着“监察处”三个字,字迹端正得有些刻板。
陆沉到的时候,铁门紧闭着。他敲门敲了大概半分钟,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警惕的眼睛。
“什么事?”门后的人声音嘶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
“我是昨天归队的预备役学徒,编号PB-0372,来确认三天后审查的具体安排。”陆沉说。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露出了整张脸——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一具会行走的干尸。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
“PB-0372……”男人从门边的一个架子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了几页,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在页面上划过,“陆沉,星界学院D级学徒,三天前在战斗中失散,昨天归队。审查安排在三天后,也就是……后天。上午八点,准时到监察处报到,迟到按逃兵处理。”
他说完就要关门。
“请问审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陆沉追问。
男人停下关门的动作,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陆沉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陆沉心里一沉的答案:“精神检测。看你有没有被敌方的精神控制法术影响,或者接触过禁忌知识。监察处会派出一个正式巫师级别的审查官,直接对你进行精神探测。你的所有记忆都会被审查官‘看到’,包括那些你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陆沉站在门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有记忆都会被看到。
这意味着他的穿越、他的解析能力、他脑海中关于地球的一切知识——所有的一切,都将暴露在一个陌生巫师的面前。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营地的边缘,一路上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精神探测,这是巫师世界的一种常规审查手段,用来检查被审查者是否受到过精神控制、灵魂污染、或者接触过禁忌知识。一个正式巫师级别的审查官,其精神力强度至少是一个学徒的十倍以上,可以轻易地穿透学徒的精神防御,读取其表层和中层的记忆。如果审查官足够强大,甚至能触及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原主人的记忆当然没有问题——一个D级学徒,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但陆沉自己的记忆呢?穿越这件事,在地球上的二十四年人生,关于全知之眼的一切,这些信息如果被审查官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世界对“异界来客”的态度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个从另一个位面穿越而来的灵魂,在一个刚刚结束与诸神大战的世界里,绝对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存在。巫师们刚刚和神明打了一仗,他们对“外来者”的警惕性正处于历史最高点。如果被发现他是一个穿越者,等待他的不会是欢迎仪式,而会是隔离室、审讯桌、甚至解剖台。
必须想办法隐瞒。
但怎么隐瞒?他的精神力只有十二个单位,连审查官精神力的零头都不到。在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防御都是徒劳的。
陆沉坐回他的毯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这是一个典型的“不对称对抗”问题。他的力量远不如对手,但他有一个对手不具备的优势——信息。他了解审查的基本原理,而审查官不知道他有需要隐瞒的东西。他可以从原理入手,找到应对的方法。
他翻开《魔法因子基础理论》,找到关于精神力与记忆关系的那一章,结合解析能力提供的信息,开始系统地研究这个问题。
记忆在巫师的理论体系中,被认为是精神力在灵魂层面上的一种“烙印”。所有的记忆——无论是否被主动回忆——都存储在这层烙印中,按照重要性和时间顺序排列成一种复杂的结构。表层的记忆是最近发生的、最容易调取的;深层的记忆是久远的、被压制的、或者被刻意隐藏的。
精神探测的原理,就是审查官将自己的精神力渗透进被审查者的精神烙印中,像流水渗入沙地一样,顺着烙印的结构读取其中的信息。被审查者的精神力越弱,反抗能力越差,渗透就越深、越彻底。一个正式巫师审查一个学徒,就像用一把烧红的刀切黄油,毫无阻力。
但陆沉在解析能力的帮助下,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精神力渗透读取信息,依赖于“共鸣”——审查官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必须与被审查者的精神力波动频率达到某种程度的同步,才能实现信息的传递。如果两者的频率完全不同步,渗透就无法进行,或者只能进行到很浅的层次。
就好像两台收音机,频率不对,就收不到信号。
而精神力波动频率,是可以主动调整的。虽然难度很高,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但在理论上,一个人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变自己的精神力波动频率。
陆沉睁开眼,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专注的光芒。
他不需要完全阻止审查官的渗透——那是不可能的,就像用一根树枝挡住一辆坦克。他只需要让渗透停留在表层和中层的交界处,不让审查官触及那些最深层的、关于穿越和解析能力的记忆。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在审查开始之前,对原主人表层的记忆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强化”,让它们变得更加鲜明、更加突出,从而吸引审查官的注意力,引导他停留在表层。同时,他要将那些需要隐藏的深层记忆用一层“假记忆”覆盖起来——不是删除,删除会被发现,而是用一些普通的、无害的、与真实记忆相似但不相同的假象来替代。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十二单位精神力的D级学徒,要对一个正式巫师级别的审查官进行“记忆欺骗”?这就像一个中学生试图在核物理领域欺骗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一样荒谬。
但陆沉有的不是力量,而是方法。
解析能力告诉他,巫师世界的精神探测技术存在一个固有的盲区——它擅长读取“事件”记忆,但不擅长读取“语义”记忆。换句话说,审查官能看到你昨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这些是“事件”。但你学会的那些知识、你理解的那些概念、你形成的那些思维方式——“语义”记忆,是不那么容易读取的,因为它们的存储方式更加抽象和分散。
这意味着,关于穿越这件事本身——那个“从地球到这个世界的瞬间”——属于“事件”记忆,是最容易被发现的风险。但关于地球上的那些知识——物理、化学、光学工程、实验方法——属于“语义”记忆,相对安全。
而关于解析能力,它不是一个“记忆”,而是这具身体目前的“属性”。精神探测无法读取“属性”,只能读取“记忆”。所以只要他在审查过程中不主动回忆关于解析能力的信息,审查官就看不到它。
真正的风险只有一点:穿越本身。
“我需要一个假的‘穿越’记忆。”陆沉自言自语。
不是篡改真实记忆——他做不到,也没有必要。而是在真实记忆的上面,覆盖一层足够逼真的“表层解释”,让审查官在读取到这个位置的时候,看到一个合理的、无害的、符合这个世界逻辑的“真相”。
原主人是怎么死的?被法术爆炸的冲击波掀飞,撞在石头上,脑震荡,失血过多,一个人在废墟里爬了一天一夜,然后死了。
然后陆沉的灵魂来了。
如果他能在真实记忆的“断裂处”——也就是原主人死亡和陆沉穿越之间的那个空白——嫁接一个虚假的“醒来”场景呢?不是修改记忆,而是在记忆的空白区域“填充”一段合理的情节。就像一个故事有了开头和结尾,但中间缺了一段,他可以把那段补上,让整个故事看起来完整而连贯。
他不需要让审查官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他只需要让审查官“看到”一个合理解释,然后自然地翻过去,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更显眼的、更有趣的事情上。
人总是会被最鲜艳的颜色吸引。
如果他把原主人三年学院的记忆“渲染”得足够浓烈——那些被嘲笑、被忽视、被踩在脚下的屈辱,那些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修炼的孤独,那些在战场上看着同伴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恐惧——这些情绪足够强烈,任何一个正常人读到它们的时候,都会产生共鸣。
而共鸣,会让人停留。
只要审查官在表层记忆停留得足够久,久到他认为自己已经“看够”了,他就不会继续往深处挖。
这是一个心理战,不是力量战。
陆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系统地规划审查应对策略。
第一步:强化表层记忆。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需要反复回忆和“重演”原主人的那些关键记忆——尤其是那些情绪强烈的、画面感强的、容易引起共情的记忆。目的不是加深记忆本身,而是让这些记忆在精神烙印中变得更加“亮眼”,更容易被审查官注意到。
第二步:为空白区域构建填充记忆。原主人在被炸晕之后到死亡之间的记忆是混乱的、断续的、残缺的——这是脑震荡的正常现象。这个“混乱”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他不需要添加一个完整的、详细的记忆,只需要添加几个模糊的、碎片化的“画面”——疼痛、黑暗、奔跑、看到别人的尸体、听到远方的战斗声……这些都是在战场上失散的人完全可能拥有的记忆。
第三步:在审查过程中保持精神力状态的“自然”。不能紧张,不能刻意防御——任何“抵抗”的迹象都会被审查官视为异常,从而引起更深度的探测。他需要让自己的精神力处于一种平静的、放松的、甚至是有些疲惫的状态——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身体和精神都极度透支的少年,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也不需要反抗。
第四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在审查官的精神力触碰到深层记忆的边缘时,制造一个“自然的转移”。他需要在脑海中主动“切换话题”,把注意力引向那些已经被强化过的表层记忆。这不是抵抗,而是一种被动的、潜意识的“引导”——就像你正在想一件不开心的事情,突然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你的注意力就自然地转向了那个人。
这一步的难度在于,他需要在审查官的精神力渗透下,依然保持对自己注意力的控制。这就像在被催眠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一丝清醒的意识。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能做到。”他对自己说,语气平静而笃定。
不是盲目自信,而是他从原理上分析过之后得出的结论。精神力渗透不是万能的,它有很多局限性和盲区。而审查官不是来折磨他的——审查的目的是排除间谍和污染者,不是寻找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小秘密。只要他不表现出明显的异常,审查官没有理由花费大量精力往深处挖。
现在的关键是,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把这个策略演练到足够熟练。
他正要开始第一轮记忆强化练习,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预备役?”
陆沉猛地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边——这是正式学徒的制服。他身材高瘦,面容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的审视。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身形壮硕,看起来像是随从或者护卫。
陆沉的解析能力在被动接收状态下给出了一个简略的信息。
萧寒衣,星界学院B级天赋巫师学徒,战前为学院三年级学生。其父萧远山为灰堡营地副指挥官之一,大巫师级别。此人好管闲事,尤其喜欢“关照”新来的底层人员,以此彰显自己的地位。
多管闲事。
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在新人身上找存在感。
陆沉站起来,平视着萧寒衣的眼睛。他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站得很直,没有任何畏缩。
“我是陆沉,昨天归队的预备役。”他说,语气不卑不亢。
萧寒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脏兮兮的灰袍、手腕上的黑色布带、以及旁边那个破旧的背包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D级?”他问。
“是。”陆沉说。
“你在星界学院待过三年?”
“是。”
萧寒衣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每次法术模型构建课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就是连水球术都构建不出来的那个?”
他身后的两个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陆沉看着萧寒衣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是。”他说,“我确实构建不出来。”
这不是在认输,而是在给对方提供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可以继续“关照”的借口。萧寒衣这种人,你越反抗他越来劲,你越是表现出受伤或者愤怒,他越觉得有趣。唯一能让这种人尽快离开的方法,就是让他觉得你无趣。
就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没有味道了,他自然就吐掉了。
果然,陆沉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反应让萧寒衣的兴致消退了大半。他本来是期待看到一些反应的——愤怒、羞耻、不甘、或者至少是一点点的尴尬。但这些都没有。眼前的这个D级学徒就像一面灰扑扑的墙,你踢他一脚,他不回响,也不颤抖,就是那么沉闷地立在那里。
“倒是挺能忍的。”萧寒衣撇了撇嘴,把手插进袖子里,“算了,没意思。”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给你一个忠告——后天审查的时候,你的表现最好老实一点。监察处的审查官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陆沉。
“那就更好了。因为如果你的审查不通过,你就会被送到后面的审讯楼里去。那里的待遇……可比这里精彩多了。”
说完,他笑了笑,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开了。
陆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建筑群之间。然后他慢慢地坐回毯子上,把后背靠在墙上。
萧寒衣最后那段话的意思很明确——他在暗示陆沉“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至少,他希望陆沉有。因为如果陆沉的审查不通过,被关进审讯楼,那对于萧寒衣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一出好看的戏。
但陆沉从这段话里读出了另一个信息——萧寒衣不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秘密。刚才那段话只是试探和恐吓,试图让陆沉自己露出马脚。
一个B级天赋、父亲是营地副指挥官的学徒,对于审查没有任何实际的影响力。监察处是独立于营地指挥体系的部门,直接对星界联盟的中央监察委员会负责。萧远山的手伸不到那里,萧寒衣更伸不到。
所以,陆沉不需要担心萧寒衣会从中作梗。他只需要担心一件事——后天上午八点,监察处的那扇铁门背后,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审查官。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了第一轮记忆强化练习。
原主人的记忆像是散落的碎片,散布在他的意识深处。他需要用精神力去“触碰”这些碎片,让它们重新发光。不是修改它们,只是让它们变得更加鲜明、更加突出——就像是在一幅褪色的画上,重新涂上一层薄薄的颜料。
他选择了第一个记忆片段:原主人进入星界学院的第一天。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早晨,灰紫色的天空下,十二岁的原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背包,站在星界学院的大门前。他的母亲在战争中被征召,再也没有回来;他的父亲是一个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木匠,用全部的积蓄凑齐了学费,含着泪把他送到了学院门口。
“爹没用,给不了你好的天赋。”父亲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记住了,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别人练一遍,你练十遍;别人练十遍,你练一百遍。总有一天,你会比他们都强。”
十二岁的原主人拼命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觉得自己是男子汉了,不能哭。
然后他走进了学院。
入学测试那天,他被排在队伍的最后一个。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进测试室,走出来的时候或者笑容满面,或者面无表情,但没有人是垂头丧气的。轮到他走进去的时候,测试室里的三个考官看到他的档案,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不耐烦。
“D级。下一个。”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鼓励,没有安慰。一个最廉价的铜质徽章被推到他的面前,一个公式化的“欢迎加入星界学院”,然后他就被请出了测试室。
走廊里,一个拿着A级银质徽章的男孩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不小心撞了原主人一下,他踉跄了几步,手里的铜质徽章掉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没有人回头看他。
他蹲下来,捡起那个铜质徽章,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把它收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默默地流了很久的眼泪。
但他没有放弃。第二天一早,他是全宿舍第一个起床的人。他带着那个铜质徽章,去了图书馆,借了第一本法术模型构建入门,翻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一遍地读,一直读到深夜。
陆沉沉浸在这个记忆片段中,感受着原主人当时的情绪——那种混杂着希望和绝望的、酸涩的、像青苹果一样的味道。他不是原主人,但他能理解那种感觉。上辈子他考研的时候,也是一个普通二本的学生去考顶尖院校的研究生,所有人都说他不自量力,说他就应该老老实实找个普通学校念完出来找工作。但他考上了,因为他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一年,每天十四个小时,把所有的教材看了七遍,把所有的真题做了九遍。
努力这件事,他是专业的。
他把这个记忆片段强化完毕,然后转向下一个。
第二个片段:原主人第一次尝试构建水球术模型。
那是他入学后的第三个月。按照正常的教学进度,C级天赋的学生在第一个月就能完成水球术模型的构建,B级是半个月,A级是一周。原主人是D级,他用了三个月——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的魔法因子亲和度太低,他需要花费比别人多得多的精神力才能将因子吸引到正确的位置。
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学院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任何人。他从早晨开始构建,一直做到黄昏。天黑了,他就点起一盏油灯继续做。油灯烧完了油,他就借着月光继续做。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魔法因子终于落入了正确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蓝盈盈的水球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他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高兴了。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然后他释放了那个水球。水球飞出去,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打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渍。威力小得可怜,射程短得可笑,但那是一个真正的法术。这个世界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又有几个人能拥有一个真正的法术?
他把那个水球术模型维持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敢睡觉,生怕一闭上眼睛模型就会崩溃。第二天早上,他带着满脸的疲惫和满眼的血丝,兴冲冲地跑到了法术课上,想要让导师看看他的成果。
导师看了一眼那个水球,说了一句话:“D级就是D级,三个月构建出来的模型,连A级学徒一个小时的质量都不如。你这个水球,打只兔子都打不死。”
全班哄堂大笑。
原主人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收回那个水球,走回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修炼心得。
他写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我终于构建出了水球术模型。虽然威力不大,但这是我的第一个法术。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句话是:“导师说我这个水球打不死兔子。那我以后要构建一个能打死狮子的法术。”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片段的情绪强度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他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不甘心的、像是熔岩一样在地下奔涌的情绪。原主人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击,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三年里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不是天才,但他是一个真正的、执拗的、不肯认输的战士。
陆沉决定,在审查的时候,要让这个“战士”的形象足够鲜明。
不是D级废物,而是一个虽然天赋极差、但从未放弃努力的、倔强的少年。这种人在巫师世界很少见——大部分人发现自己是D级之后,要么自暴自弃,要么转行做别的去了。原主人坚持了三年,这本身就是一种让人敬佩的品质。
一个坚韧的、努力的、没有秘密的普通学徒。
这就是他要在审查官面前呈现的形象。
他正要开始强化第三个记忆片段,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嘿!兄弟!”
陆沉抬头,看到赵铁衣端着一个碗,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从食堂打的晚饭。
赵铁衣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把碗塞到他手里:“你今天白天没来吃饭吧?我帮你打了。粥、面包、还有一小份炖菜,今天食堂难得做了一锅炖菜,虽然是萝卜白菜,但好歹有点热乎气。”
陆沉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灰白色的粥,两块黑面包,上面盖着一层稀稀拉拉的炖菜——几块萝卜、几片白菜叶子、还有几块不知名的、软烂的豆制品。炖菜的汤是灰褐色的,上面飘着几滴油花。
“你吃了吗?”陆沉问。
赵铁衣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吃了吃了,我在食堂吃的,你这份是特意给你打的。你别跟我客气,我看你今天白天没来食堂,想着你可能忙忘了。咱们预备役的人,一天就两顿,错过一顿就得饿肚子。”
陆沉看着赵铁衣黝黑的、布满汗珠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来到这个世界四天了。四天里,他睡过废墟,喝过溪水,啃过干饼,被人叫过废物,被人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过,被人用“死老鼠”来称呼。没有人给过他任何善意——除了那个在食堂打饭的胖女人多给了一块肉干,和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E级辅助兵。
“谢了。”陆沉说,端起碗开始吃。
炖菜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白菜叶吸满了汤汁,那几块不知名的豆制品嚼起来有一种肉的口感。他把炖菜倒在粥里,拌在一起吃,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赵铁衣坐在他旁边,双腿伸直,仰头看着灰紫色的天空,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陆沉一边吃一边听着,调子很古老,带着一种苍凉的、像风穿过旷野的声音。
“这是什么歌?”他问。
“我爹教我的。”赵铁衣说,“铁匠干活的时候喜欢哼这个,说是能让人干活不累。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就是哼着哼着就习惯了。”
陆沉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赵铁衣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曾经挥舞过铁锤的手。
陆沉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还给赵铁衣。
“明天早上我去食堂打饭,帮你带一份。”他说。
赵铁衣接过碗,咧嘴笑了:“行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对了,你今天去监察处确认审查时间了?”
“后天上午八点。”
“紧张不?”
陆沉想了想,说:“有点。”
这是实话。他确实紧张。不是因为害怕审查本身,而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还没有站稳脚跟,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赵铁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温暖:“没事的,审查就是走个过场。你不是间谍,也没接触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怕什么?我跟你说,我们小队之前有个人也接受过审查,进去的时候紧张得腿都在抖,出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说审查官就问了几个问题,用精神力扫了一下就让他过了。你也一样,别想太多。”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什么。
有些东西不能解释,也不该解释。
赵铁衣又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早起搬东西,端着碗摇摇晃晃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说了一句:“明天早饭别忘了啊!”
“忘不了。”陆沉说。
赵铁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沉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更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一把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那颗银白色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空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深邃的紫黑色。
他闭上眼睛,重新开始记忆强化练习。
这一次他选择了第三个片段:黎明之战最后一天。
那天的记忆是原主人记忆中最混乱、最残缺的部分,只有一些零散的、碎片化的画面。爆炸的火光,尖叫声,倒塌的建筑,到处都是尸体。有人在他身边倒下,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在废墟里爬,爬过一个又一个倒塌的石柱,爬过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的手被碎玻璃割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他找到了一个角落,躲了进去。外面还在打,地面一直在震动,头顶的穹顶上不断有碎石掉落。他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陆沉凑近了听,才听清那是在说:“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想活着……”
他念叨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最后完全消失了。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废墟的角落里,一个人,死去了。
陆沉从记忆片段中退出来,睁开眼睛。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生命的、原始的、本能的敬畏。
他活下来了。原主人没有。
他要替原主人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这不只是一个承诺,更是一种义务,一种他欠下的、必须还的债。
他擦了一下眼角,拿起笔记本,在今天的总结末尾加了一行字:
“审查,我一定会过。”
不是因为能力,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没有资格不过。
有人把命交到了他手里,他就得对得起那条命。
他把笔记本收好,把背包放在头下当枕头,把薄毯子盖在身上。远处的石塔顶端,那个发光的球体散发着稳定的蓝色光芒,照在陆沉的脸上,让他的灰蓝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光。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梦。
灰紫色的星空下,灰堡营地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年安静地沉睡着。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着什么。手腕上那条黑色布带的铁片在星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PB-0372这几个数字像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密码,藏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而在营地的另一个方向,监察处那栋灰色石楼的二楼,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
陆沉,PB-0372。
那个人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笔,在名字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