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饥饿叫醒的。
那种饥饿不是普通的肚子咕咕叫,而是一种从胃部深处向外翻涌的、带着微微酸涩和眩晕感的强烈需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灰紫色的天光已经亮了起来——或者说,那个巨大的暗红色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半,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液一般的暗红色光芒中。
他摸了摸肚子,干瘪的胃袋在手底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咕噜。昨天那半块干饼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他的身体像是一台空转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陆沉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右腿的骨裂处经过一夜的休息和药膏的敷贴,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至少不需要拄着木棍了。他把薄毯子叠好塞进背包,把纱布重新缠紧了一些,然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布袋里的魔晶和月光草都还在,水囊里还有半壶水,笔记本和炭笔完好无损。
手腕上那条黑色布带的铁片冰冰凉凉的,PB-0372这几个数字在暗红色的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和草屑,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灰堡营地比他昨天看到的要热闹得多。
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影,有的穿着黑袍匆匆赶路,有的穿着灰袍在帐篷外面洗漱,有的抬着担架从某个方向快步走过,有的围在篝火旁边烤着什着食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篝火的烟熏味、药草的苦涩味、某种肉类被烤熟的油脂香、以及无处不在的、淡淡的硫磺气息。
陆沉按照昨天老头指的方向,穿过营区中部的一片开阔地,绕过一座巨大的军械帐篷,果然看到了一个绿色的巨大帐篷。
那帐篷确实够大,至少有一百平方米,绿色的帆布已经有些褪色,上面打了几个补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帐篷的四面都卷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空间——几十张长条桌子和长凳整齐地排列着,坐满了正在吃饭的人。帐篷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大灶台,白色的蒸汽从灶台的方向升腾而起,在灰紫色的天空中凝结成一片淡淡的云。
食堂的入口处排着一条长队,大约有三四十人,都在等着打饭。陆沉走到队尾站好,默默地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队伍移动得不算慢。每个人轮到了,会从旁边的大桶里拿一个木碗和一双木筷,然后把木碗伸到灶台前面,负责打饭的人会用一个大勺子舀一勺糊状的东西倒进碗里,再给一小块黑乎乎的面包。有些人还会得到一小块肉干或者几片腌菜,但陆沉注意到,得到这些东西的人手腕上都戴着和他一样的黑色布带——也就是说,都是预备役的人。
正式编制的学徒和巫师们,打饭的地方似乎是在帐篷里面的另一侧,他隐约能看到那边有更多的人和更丰盛的饭菜。
轮到陆沉的时候,他走到灶台前,拿了一个木碗。灶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圆脸,红鼻头,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食物的残渣。她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目光在他手腕的黑色布带上停留了一瞬。
“新人?”她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昨天刚到。”陆沉说。
胖女人“嗯”了一声,舀了一勺糊状的东西倒进他的木碗里,又从旁边的一个篮子里拿了一块黑面包放在碗沿上。她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小块肉干,飞快地塞到陆沉手里,同时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声张。你太瘦了,像根麻秆一样,多补补。”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端着碗转身走向了帐篷外的一个角落。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木碗放在膝盖上,仔细看了看碗里的东西。
那糊状的东西是某种谷物煮成的粥,颜色灰白,里面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菜叶子,看起来卖相不太好,但闻起来有一种粮食特有的朴实香气。黑面包硬得像石头,用手掰都费劲,但掰开之后里面是实心的,能看到一些麸皮和碎坚果。那块肉干只有拇指大小,颜色深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盐霜,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肉香。
陆沉先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但粮食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让他差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同时掰下一小块黑面包塞进嘴里,面包又硬又粗糙,需要用唾液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但那是一种扎实的、能填饱肚子的硬。他把那块肉干留在了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让肉香在口中尽可能地停留更长的时间。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他感到踏实。
他正吃着,一个身影突然坐到了他旁边的石头上。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圆脸,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他穿着和陆沉一样的灰色长袍,手腕上也系着黑色布带,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碗粥和两块黑面包,看起来胃口好得很。
“嘿,兄弟,新来的?”少年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嘴里还嚼着一大口面包,声音含混不清。
陆沉点了点头:“昨天刚归队。”
“我就说嘛,以前没见过你。”少年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伸出一只沾着粥渍的手,“我叫赵铁衣,原本是铁匠铺的学徒,战前被征召来的,现在是预备役第十七小队。你呢?”
陆沉看着那只手,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赵铁衣的手掌粗糙而厚实,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握力很大,但握得很小心,没有用力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陆沉,星界学院学徒。”他说。
赵铁衣眼睛一亮:“星界学院?那可是名校啊!你怎么也会在预备役?”
“D级。”陆沉简洁地说。
赵铁衣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感同身受的同情。他没有说那些“哎呀那太可惜了”之类没用的话,而是用力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说:“D级就D级呗,能吃能喝能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跟你说,昨天战斗班那边又死了三个人,一个C级两个D级,都是正式编制里的,还不是一样死了?这世道,天赋再好,该死还是得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陆沉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事情。
“你是什么天赋?”陆沉问。
赵铁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E级。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点,连最基础的法术模型都构建不起来。所以我连学徒都算不上,只能算‘辅助兵种’——就是扛扛东西、搭搭帐篷、帮正式巫师跑跑腿的那种。”
E级。
在这个世界里,D级是废物,E级连废物都不如。至少D级还能勉强成为学徒,E级连入学的资格都没有。
但赵铁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自卑或者怨恨的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你没有被退回去?”陆沉问。
“退哪儿去?我家那个铁匠铺在战争第一年就被毁了,爹娘都不在了。”赵铁衣掰下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咧嘴一笑,“所以我现在吃军队的饭,挺好的,不用自己花钱买粮食,还有地方住。等战争彻底结束了,我攒点钱,再开一个铁匠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陆沉听得出来,云淡风轻的下面,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早饭。赵铁衣说他上午要去帮忙搬运物资,问陆沉要不要一起来,管一顿午饭。陆沉想了想,拒绝了——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和赵铁衣告别后,陆沉开始在营地里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是在做系统地侦查。他把解析能力保持在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状态,一边走一边把营地的地形、建筑分布、人员流动规律等信息记录下来,在自己的脑海中绘制一张灰堡营地的地图。
他从营地的最南端开始,沿着围墙向东走。围墙的内侧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用绳子吊着一个铜钟,应该是用来报警的。箭塔之间的围墙上刻着一些复杂的符文,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从远处看像是某种装饰性的花纹,但陆沉的解析能力告诉他,这些符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防护法阵。
防护法阵,范围覆盖整个灰堡营地,等级B+,核心阵眼位于中央石塔。法阵可抵御封号巫师级别以下的物理和法术攻击,可在遭遇强敌时启动紧急模式,将整个营地短时间传送至预设的安全坐标。
传送整个营地。
陆沉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信息。这意味着灰堡不是一个普通的军事据点,而是一个具有战略级机动能力的前线基地。能够设计和建造这种级别法阵的人,至少也是大巫师级别以上的强者。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军械库、物资仓库、战地医院、通讯中心、以及一个他暂时无法确定用途的、被高墙围起来的封闭区域。那个区域的围墙上没有任何门窗,只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上贴着星界联盟的封条,门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解析能力给出了一个简略的信息提示。
未获得授权,无法解析该区域内容。
这个提示让陆沉微微眯了眯眼睛。解析能力自激活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无法解析”的情况。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未获得授权”——这意味着该区域被某种高等级的防护措施保护着,而他的解析能力目前的等级不足以绕过这种防护。
他没有在门前停留,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但他在心里把这个位置标注成了一个问号。
上午十点左右——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概念能用“点”来衡量的话——陆沉走到了营地中部的交易市场。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上百个临时搭建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武器、防具、魔法材料、药剂、卷轴、书籍、甚至还有一些从战场缴获的战利品——异位面的货币、不知名的矿石、诡异的生物标本、被封印的魔法器具……
市场里的人比营地其他地方都多,也热闹得多。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炎铁矿,锻造火属性法器的绝佳材料,只要两块低品魔晶!”
“收魔晶了收魔晶了!高价收购各种品级的魔晶,量大价优,童叟无欺!”
“这位兄弟,看你眉清目秀骨骼清奇,要不要来一本《火球术进阶指南》?原价十块魔晶,现在只要五块,五块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陆沉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把各个摊位的大致位置和商品种类记了下来。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的布袋,摸了摸那块低纯度魔晶和三株月光草。
他知道这些不值钱。一块低纯度魔晶,在市场上的收购价大概是三到五块标准魔晶碎片——一种面额更小的魔法货币。而一本最基础的初级法术模型图录,至少要二十块魔晶碎片。他的全部家当连一本最便宜的书都买不起。
但他不急。
他上辈子读研的时候,每个月补助才一千五,房租就要八百,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买资料、要交各种费用。他花了三年时间学会了一件事——钱不是攒出来的,是赚出来的。与其省吃俭用,不如想办法创造价值。
他在市场里找了一个角落,摊开一块从废墟捡来的破布——他不知道那块破布是什么时候塞进背包的,也许是原主人放的,也许是他在废墟里无意中夹带上的——然后把三株月光草摆了出来。
月光草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三片草叶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一样。这是陆沉手头唯一能拿出来卖的东西。
他刚摆好摊位,就有人凑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锃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徽章——是某个学院的标志。他弯腰看了看陆沉面前的三株月光草,伸手想要拿起来仔细端详。
“别用手碰。”陆沉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
“月光草的叶片上的银光是一种保护性的微量毒素,用手直接接触虽然不会致命,但会引起皮肤瘙痒和红肿,持续大约两个小时。”陆沉平静地说,“如果您想看,我可以拿起来给您看。”
他拿起一株月光草,捏着根部的茎,把叶片朝上展示给中年男人。银光在他的掌心上方摇曳,像是三片小小的、发光的羽毛。
中年男人看了看,点了点头:“品相不错,采摘时间不超过五天,保存得也很好。三株一起,我给你六块碎片。”
六块碎片。陆沉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一块标准魔晶可以兑换一百块碎片,六块碎片就是零点零六块魔晶。他那块低纯度魔晶虽然纯度低,但好歹也是魔晶,能卖至少三块完整魔晶——三百碎片。六块碎片,连零头都算不上。
“十二块。”陆沉报了一个价。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的意思:“小朋友,月光草的市场价就是两块碎片一株,我给你六块已经算高的了。你这三株虽然品相好,但用量少,制药的时候只能作为辅助材料,不值钱。”
“月光草在黎明之战后的用量会大幅增加。”陆沉说。
中年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陆沉继续说道:“黎明之战中,大量巫师精神力透支,战后会有持续数年的精神力恢复需求。月光草是制作初级精神力恢复药剂的核心材料之一,需求量会从战前的每年三千株左右,上涨到至少每年一万株。而月光草的生长周期是三年,战前种植的月光草在战争中被大量损毁,新的种植还没有开始。未来一年到两年内,月光草的价格至少会翻三倍。”
这些都是解析能力在昨晚冥想时,被动接收到的信息——关于月光草的生长特性、市场供需关系、以及战后的宏观形势。解析能力不仅能分析物体的物理和魔法属性,还能从这些属性中推导出更高层次的经济、社会和战略信息。
中年男人不笑了。他重新审视了陆沉一眼,目光从轻蔑变成了某种谨慎的、重新评估的态度。
“你是什么人?”他问。
“一个卖月光草的人。”陆沉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布袋,从里面数出十二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碎片——魔晶碎片。他把碎片放在陆沉的破布上,然后拿起三株月光草,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包好,塞进怀里。
“如果你以后还有月光草,或者任何其他的魔法材料,可以来找我。”中年男人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递给陆沉,“我叫孟长青,灰堡军需处的采购员,做正经生意的。”
陆沉接过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摊位编号。他把纸片收好,目送孟长青离开。
十二块碎片。不多,但足够做点事情了。
陆沉把破布收起来,拿着十二块碎片,开始在市场里认真挑选他要买的东西。
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摊位上摆着几十本发黄的旧书,大部分是手抄本,字迹潦草难辨。陆沉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魔法因子基础理论》、《法术模型构建入门》、《初级药剂学》、《星界联盟简史》、《七大元素属性详解》……都是一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入门读物,但对于陆沉来说,这些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原主人的记忆碎片里虽然有三年学院生活的经历,但那是一个天赋D级的废物在学校里被忽视的经历,学到的东西支离破碎,不成体系。
他需要从头开始,系统地学习。
“这几本多少钱?”陆沉挑了五本看上去最完整的,放在摊主面前。
老人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陆沉,伸出一只手:“十五块碎片。”
陆沉把五本书翻过来,翻了翻封底的定价——都是战前印的,每本两块碎片,五本十块。
“战争结束了,物价不一样了。”老人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沉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其中一本书——《魔法因子基础理论》——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一行字说:“这一页的第三段有一个错误。魔法因子的空间分布不是均匀的,作者把平均值当成了常数,导致后面关于法术模型稳定性的推导全部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这本书的实际价值不到定价的一半。”
老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而这本书——”陆沉拿起另一本,《法术模型构建入门》,“第十九页的配图画错了。第二层因子的排布角度应该是四十七度,不是四十三度。这个错误会导致按照此图构建的模型在运转到第十七圈时必然崩溃。这本书的实际价值是零,因为它会误导使用者。”
老人看着陆沉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是谁家的学徒?”老人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敬畏。
“一个普通学徒。”陆沉把五本书放回摊位,“十块碎片,这五本我都要了。给我一个袋子装。”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的布袋子,把五本书装进去,递给陆沉。陆沉数了十块碎片,放在摊位上,拿起袋子转身走了。
他在另一个摊位买了一瓶初级精神力恢复药剂——最便宜的那种,十五块碎片,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只有一口的量。这瓶药剂在关键时刻可以帮他恢复精神力,避免精神熵增的风险。
又在第三个摊位买了一块巴掌大的空白卷轴和一管书写墨水,花了五块碎片。他身上最后剩下两块碎片,在面包摊买了两块黑面包,又去水井边打满了水囊。
十二块碎片,不到一个小时就花得干干净净。
陆沉拎着布袋子,揣着药剂,咬着黑面包,回到了他昨晚睡觉的那个角落。
中午的营地比早上安静了一些,大部分人都在吃饭或者午休。陆沉盘腿坐在毯子上,把五本书从布袋子里拿出来,按照顺序摊开在面前。
他决定从《魔法因子基础理论》开始看起。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扑面而来。这是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地球上的语言,但他发现自己能够毫无障碍地阅读。这就是穿越的福利之一吧,语言和文字的信息直接写进了灵魂里,不需要学习。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时用炭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解析能力在他需要的时候会主动补充一些书中没有写到的东西——某个概念的深层含义,某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某个结论的例外情况。
三十分钟后,他翻完了整本书。
不是因为他看书快,而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太基础了,基础到大部分内容他通过解析能力的被动接收已经知道了。但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把一个松散的知识体系整合成了一个有序的结构,让陆沉可以在此基础上构建自己的知识框架。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书中的内容和解析能力提供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魔法因子——这是巫师世界一切力量的源头。它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充斥着每一个位面的每一寸空间。魔法因子有多种属性,最常见的是七种:水、火、风、土、雷、光、暗。每一种属性都有其独特的振动频率和空间分布规律。
巫师的核心能力,就是感知魔法因子,用精神力将它们按照特定的空间结构排列起来,形成法术模型。法术模型是一种半永久性的、存在于巫师精神力场中的能量结构。一旦构建成功,巫师就可以通过激活这个模型,将精神力转化为具体的法术效果——火球、冰锥、防护罩、飞行术、等等。
法术模型的复杂程度和威力,决定了巫师的等级。从学徒到正式巫师,需要构建至少三个完整的、稳定的法术模型,并且能够同时维持它们的存在。从正式巫师到大巫师,需要将这三个模型融合成一个更复杂的复合模型。从大巫师到封号巫师,需要将自身的意志和精神力烙印在模型中,赋予模型独特的个人属性。再往上,是传奇、真灵、不朽、位面之主、巫师之王——每一个等级都对应着一种质变,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生命的升华。
而天赋,就是构建模型的先天效率。
A级天赋的人,感知魔法因子的灵敏度是D级的十倍,精神力对魔法因子的吸引力是D级的八倍,构建模型的速度是D级的十二倍。这意味着一个A级天赋的人修炼一天,相当于一个D级天赋的人修炼十二天。
十二倍。
这就是为什么D级是废物。不是因为他们不能修炼,而是因为他们修炼的速度太慢,慢到永远追不上前面的那些人。在这个以实力论高低的世界里,慢,就是原罪。
陆沉睁开眼,看着面前摊开的五本书,嘴角微微一扯。
十二倍。
如果只有这具身体本身的D级天赋,他确实没有任何机会。但他有解析能力。解析能力不能直接提升他的天赋——魔法因子的亲和度是这具身体天生的,改不了。但解析能力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打破这个桎梏——它可以让陆沉“理解”每一个法术模型的本质,从而找到最优化、最高效的构建路径。
一个D级天赋的人构建一个标准模型需要三天,但一个经过优化的模型,也许只需要一天半,甚至更短。而当一个D级天赋的人构建了十个、二十个、上百个优化后的模型之后,他积累的经验、养成的习惯、形成的思维模式,会让他的构建效率逐渐逼近甚至超过那些天赋更高但方法更粗糙的人。
这就是他的路。
不是靠天赋,而是靠方法。不是靠速度,而是靠效率。不是靠天生的优势,而是靠后天的优化。
陆沉把五本书收进背包,从布袋子里拿出那瓶蓝色的小药剂,在手中转了两圈。药剂中的淡蓝色液体在瓶中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拔开瓶塞,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月光草的味道很像,但更辛辣一些。
十五块碎片,一口的量,在关键时刻可以帮他避免精神熵增的风险。
这笔钱花得值。
他把瓶塞塞回去,把药剂小心翼翼地塞进布袋最深处。然后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下今天的计划和目标。
“第三天总结:
一、成功进入灰堡营地,完成归队手续,获得临时预备役编制。与E级辅助兵赵铁衣建立初步联系,此人性格开朗,值得进一步接触。
二、找到食堂,解决温饱问题。食堂大妈多给了肉干,这是善意,也是资源。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回报。
三、交易市场情况:物资丰富,价格偏高,以物易物为主流交易方式。遇到了军需处采购员孟长青,以十二块碎片的价格卖出三株月光草,高于市价。此人表现出对我的兴趣,可以作为一个潜在的信息来源和资源渠道。
四、购买了五本基础书籍、一瓶初级精神力恢复药剂、一卷空白卷轴和墨水。剩余资金:两块碎片(已用于购买食物)。当前总资产:一块低纯度魔晶(价值约三百碎片),一瓶精神力恢复药剂,一卷空白卷轴,墨水,五本书,一个水囊,半块黑面包(另半块已作为晚饭备用)。没有武器,没有防具。
五、今天没有使用主动解析能力,精神力已完全恢复。精神熵增指数已降至0.12,处于安全区间。
六、理论知识学习:完成了《魔法因子基础理论》的阅读和消化,对巫师的力量体系有了系统化的认知。接下来的几天需要继续阅读其他四本书,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尝试构建第二个法术模型。
明天的重要事项:
第一,继续熟悉营地环境,寻找可以隐蔽修炼的地方。
第二,阅读剩余四本书,完成基础理论的系统学习。
第三,观察神尸资源分配的动态,寻找可能的接触机会——这可能是短期内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
第四,继续观察交易市场,寻找赚钱的机会。目前的资金不足以购买任何有价值的修炼资源,必须想办法创造收入。
另外——今天在市场上,那个叫孟长青的人说他是军需处的采购员。军需处负责整个灰堡基地的物资采购和分配,如果能和他建立稳定的供货关系,也许能解决一部分经济问题。月光草的市场需求会持续增长,下次再找到月光草或者其他魔法材料,可以继续卖给他。
但要保持距离,不能让他知道太多关于解析能力的事。”
陆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塞回背包。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块黑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同时仰头看着灰紫色的天空。
那颗巨大的暗红色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来了,散发着冷冽的、近乎冰凉的暗红色光芒。在这个光芒的照耀下,整个世界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薄纱,看起来既诡异又壮丽。
远处的平原上,那具神尸依然保持着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三百米高的身躯在暗红色的阳光下投下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巨大阴影。有几个小黑点在神尸的周围移动,那是巫师们在切割和采集神尸上的材料。
陆沉看着那些小黑点,用力地咬了一口黑面包。
总有一天,他也会站到那个高度。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
而是因为他有一双能看透万物的眼睛,和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大脑。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面包屑,朝营地中部的方向走去。
下午,他要去一趟监察处,确认三天后审查的具体安排。然后他要去营地的北侧看看,那里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修炼地点。
最重要的是——他要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在这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里,在这个巫师纵横的时代中,在这个天才辈出的纪元里,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人,正在用他最普通的方式,走他最不平凡的路。
灰紫色的天光下,一个穿着灰袍的少年从营地边缘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背影瘦削而孤独,但走得很稳,一步,又一步,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又像是在走向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