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军训服回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二狗抱着一大摞衣服走在楼道里,迷彩服散发出刺鼻的樟脑丸气味,熏得他连打了两三个喷嚏。王磊走在前头,一手夹着衣服一手掏钥匙,走到一扇门前站定,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回头冲他一摆头。
“进来啊,愣着干嘛。”
林二狗站在门口,往里头探了探脑袋。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间屋子。第一次是早上醒来那会儿,晕晕乎乎的,什么都没顾上看。现在脑子清醒了些,他站在门口,把屋里打量了一遍。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的。靠墙摆着两张铁架子床,上下铺,一共四个铺位。靠门那张下铺已经铺好了被褥,蓝白条纹的格子布,枕头上扔着一本翻了一半的《C语言入门》,一看就是王磊的。靠门那张上铺也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靠墙放着一盒马克笔和一叠白纸——多半是李明的。
靠窗那边两张铺位,上铺铺着浅灰色的被褥,枕头边搁着一本《中国古代史纲》,那是他的铺位。下铺还空着,光秃秃的床板上只搁着一个没拆封的枕头。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几本书、两个保温杯,还有半袋开了口的薯片。窗台上晾着一双球鞋,鞋底朝外,在午前的阳光里投下一个滑稽的影子。天花板上一根长条形的白色管子正呼呼地往外吹着凉风。
“那是空调。”林默提前开了口。
“我没打算问。”
“你盯着看了五秒了。”
林二狗闭上嘴,抱着衣服迈进了门。他把军训服塞进床头铁皮柜里,刚关好柜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沉闷的滚轮声。
他回头一看,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个大个子。比王磊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胳膊上鼓鼓囊囊的全是腱子肉,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一手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背上还背着个鼓成球的登山包。整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哎哟,张伟!”王磊从床上蹦起来,“你可算来了!我早上还念叨你呢,说你再不来就得去体育馆单独领衣服了。”
大个子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闷声闷气地开口:“火车晚点一个钟头,火车站出来又堵了半个钟头。”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听着像一面闷鼓。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二狗脸上,微微点了点头,“你好,张伟。”
“林默。”
张伟把登山包卸下来放在靠窗那张空下铺上,拉开蛇皮袋,开始往外掏东西。先是一床厚厚的棉被,接着是一袋卷饼,然后是一包红枣、一包花生、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转眼间半张桌子就给堆满了。
“我妈让带的,”张伟解释了一句,语气像是觉得这件事有些麻烦,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说给室友们尝尝。”
王磊二话不说拆了一包红薯干,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阿姨手艺绝了。”
林二狗也拿起一根,咬了一口。甜,韧,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跟他记忆里临安街头卖的那种糖渍薯干完全不是一个味道,可这种朴素的甜让他想起来了什么。他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你家是乡下的?”
张伟正在铺床,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嗯,山东。俺娘自己晒的。”
“真好吃。”林二狗真心实意地说。
张伟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这一笑让他看上去没那么像一堵墙了,倒像个憨厚的大孩子。
“这堆东西够开个小卖部了。”门口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林二狗转头一看,李明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圆脸上那副黑框眼镜被午前的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林二狗完全没注意。
“你跑哪去了?”王磊问。
“买了点水,顺便把一卡通充了。”李明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堆山货,眼睛亮了,“好家伙,红枣!”他毫不客气地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冲张伟竖起大拇指,“这也太甜了,你们山东的红枣都是这个水准吗?”
“那当然。”张伟难得地露出几分骄傲。
林二狗看着李明自然而然地在桌边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张伟,又给王磊扔了一瓶,最后递了一瓶到自己手里。
“咱们宿舍这下算齐了。”王磊满意地看了看屋里的三个人,“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王磊,东北人,计算机系。”他拍了拍自己胸脯。
“李明,本地人,经管的。”李明把马克笔往自己上铺床头的纸盒里收,推了推眼镜。
“张伟,山东人,田径特长生。”张伟坐在刚铺好的下铺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部队里待过似的。
然后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林二狗。
林二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林默,历史系的。”
“没了?”王磊等了等,“默哥你这自我介绍也太简洁了。哪儿人啊?”
“燕京本地的。”
“那你怎么没回家住?”李明问。
“……爹妈在番邦。”
王磊和李明面面相觑。张伟从床沿抬起头,替他们翻译了:“他说的是国外。”
“哦——”王磊恍然大悟,“出国了啊。那默哥你一个人住?”
林二狗点了点头。
“那你这也太爽了吧,没人管!”王磊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羡慕。
李明在旁边笑:“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妈想叨叨我还叨不着呢——她天天加班。”他转头对张伟说,“对了,你那个红薯干再给我一根。”
张伟把整袋递了过去。
“咱们这屋配置可以,”王磊掰着指头数,“计算机,历史,经管,体育——文理工体齐全了。以后谁电脑出毛病找我,谁体测跑不动找张伟,谁炒股理财找李明,谁——”他看向林二狗,想了想,“谁需要写文章、讲古话,找默哥。”
“说到讲古话,”李明嚼着红薯干,含含糊糊地说,“早上在楼道里,默哥你是不是说了一句‘可是同舍’?那个词儿挺有意思的,是你老家话?”
林二狗心头一紧。他对这句话一点印象都没有,肯定是早上晕晕乎乎的时候漏出来的。
“那是古语的用法。”林默在脑内凉凉地说。
“那是古语,”林二狗顺着林默的话说,“同舍就是同住一屋的意思。”
“有意思。”张伟从床沿抬起头,“俺家叫‘同屋’,意思是差不多的。”
“古语,”王磊把这个词嚼了嚼,笑嘻嘻地说,“默哥你不愧是历史系的,说话都带古味儿。那你管食堂叫什么?”
林二狗想了想临安的说法,老实答道:“伙房。”
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伙房!”王磊笑得直拍床板,“以后咱们去吃饭就说去伙房了!”
“那可太有了,”李明笑着摇头,“咱们这个室友是个学问人。”
张伟没怎么出声,只是坐在下铺咧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二狗被他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又觉得热乎乎的。他在临安街头混了这些年,跟什么人都能搭上几句话,可那种搭话和眼下这光景不一样。在临安,跟人套近乎是为了做生意、躲麻烦、蹭口饭吃。可在这儿,三个少年围着他笑,不是因为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
“对了,”王磊笑够了,坐直身子,“晚上咱们出去搓一顿吧?算是咱们宿舍第一顿饭。学校后门有家烧烤,我昨天路过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
“我请客。”张伟说。
“你请什么请,”王磊一摆手,“AA制懂不懂?各付各的。”
张伟一脸茫然。王磊叹了口气,开始给他解释什么叫AA制。李明在旁边补充,说就是各付自己那份,谁也不欠谁的。张伟听明白了,点了点头:“行,那就各付各的。”
林二狗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他在心里对林默说:“就是平摊,对吧?我们临安也有,酒肆里管这叫‘打平伙’。”
“打平伙。”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这个词有意思。”
“那是,”林二狗难得被林默夸了一句,“我们那儿有意思的东西多了去了,以后慢慢告诉你。”
“好嘞!就这么定了。”王磊一拍巴掌,“默哥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二狗说。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天花板上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风,窗台上晾着的那双球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张伟蹲在地上整理他带来的那双钉鞋,用一块毛巾仔细地擦着。王磊跟李明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后门哪家店,拿着手机翻来翻去,争得不亦乐乎。
林二狗靠在床梯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是个很小的东西。可能是一根红薯干。可能是一句“同舍”。可能是王磊拍床板时发出的傻笑声。可能是张伟用毛巾认真擦鞋的笨拙动作。
他在心里对林默说:“你的这些同舍,人不错。”
“是我们的同舍。”林默纠正他。
林二狗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对,”他在心里说,“我们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