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狗跟着王磊和李明出了宿舍楼,一头扎进八月的晨光里。
亮。太亮了。临安的太阳也是太阳,可临安街巷窄,两边屋檐一挡,落到地上的光都是碎的、窄的、一条一条的。这儿不一样。这儿的天空阔得没边,水泥路面白得反光,两边的楼房齐刷刷地往上长,像是要把天捅破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把什么都照得明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默哥,走快点!”王磊在前面催,“我刚看群里说体育馆那边已经排到门口了!”
林二狗来不及细看,被拽着往前走。脚下踩着的路面平整得出奇,没有坑洼,没有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苔,没有泔水桶旁边淤着的黑泥。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两眼,心想这路面比临安宫城前的御街还平整,也不知道是什么工匠铺的。
路两旁种着成排的树,树干笔直,树冠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天光。树下走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穿的都是短袖衣裳,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经过。有个姑娘骑着两个轮子的铁架子从他身边掠过,轮子转得飞快,惊得他往旁边一躲。
“那是自行车。”林默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知道,你没看我躲开了吗。”林二狗嘴硬。
“你刚才差点撞到路灯杆上。”
林二狗抬头一看,面前果然竖着一根银灰色的铁杆,离他的鼻子只有半尺。他讪讪地绕过去,听见脑子里林默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大约两百步,路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比临安城里的教场还大。空地中央是一方喷水池,水柱从池心喷起来,在阳光里碎成千万颗珠子,落下去哗哗作响。池边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捧着书在看,有的对着手里的黑色方块傻笑。空地正对面是一幢灰色的巨楼,方方正正的,墙面嵌着成排的玻璃窗,在日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那是图书馆。”林默说。
“图书馆是什么?”
“藏经阁。”
林二狗恍然大悟,又多看了两眼。这藏经阁比临安城外灵隐寺的藏经楼还气派,怕不是藏了十万卷书。
王磊领着他们绕过喷水池,拐进一条林荫道。这条路两边种的不是刚才那种笔直的树,而是枝干虬曲的老梧桐,枝条在半空中交缠在一起,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路碎金。路上走着的人更多了,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有拖着行李箱的,有拿着纸片边走边念的。
“这些都是来报到的新生?”林二狗在心里问。
“有些是老生。”
“老生是什么?”
“已经入学的学生。”
林二狗点点头,心想这地方的学生可真多,比临安府学的生员多了怕不止十倍。
正走着,前面王磊忽然停了脚步。
林二狗差点撞到他背上,抬头正要抱怨,却发现王磊和李明都站住了,像是在等他。王磊咧嘴一笑,往旁边让了一步,抬手往前一指。
“默哥,你看。”
林二狗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
然后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林荫道的尽头,一座大门巍然矗立。
方才在宿舍楼的楼梯拐角,他隔着窗户远远望见过它的轮廓。那时候他问林默那上头写的什么,林默告诉他四个字:北辰大学。那时候他也觉得那门气派,但远远看着和走到跟前,完全是两回事。
那门太大了,大到林二狗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门楣。四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柱身不是圆的,而是方的,棱角分明,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一道道竖直的凹槽,从柱础一直延伸到柱顶。柱础是方正的石墩,雕着古朴的云纹,柱顶横着同样厚重的石梁,石梁上又架着一层,层层叠叠地往上码,每一层都刻着繁复的花纹。
那不是城门。城门他见过,临安城的城门是砖砌的,外面包着铁皮,门洞窄而深,走进去黑洞洞的,像是被一张大嘴吞了。这座门不一样。它没有门扇,没有门洞,就那么敞开着,四根柱子之间是通透的,能看见门后的林荫道继续延伸,延伸向更远处的红砖楼宇。
它不像城门,倒更像是牌坊。可牌坊哪有这么大、这么高的?临安城里最大的牌坊是御街口那座,三层楼高,他以为那就了不起了。跟眼前这座一比,简直是孙子见了祖宗。
石梁上的四个大字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边,笔画遒劲。林二狗已经知道了那四个字怎么念,可这会儿站到跟前,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北辰。
林默在楼梯拐角跟他解释过这个名字的来历。说北辰是天上的北极星,说古人认为它待在天的正中央,一动不动,所有的星辰都绕着它转。当时他听是听进去了,可并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临安城里跑腿的混混,跟天上的星宿攀什么交情?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座大门跟前,仰着头,忽然明白了林默为什么要给他解释那些。
这座门就冲着那条路。从校门口往里延伸的林荫道笔直宽阔,梧桐树夹道而立,枝叶在半空中交握,像是在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搭凉棚。路边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门中间穿过,咯咯笑着骑远了。门后远处的红砖楼宇在阳光下静默地矗立着,楼与楼之间是成片的绿荫和草坪。整座校园就那样坦然地、毫不设防地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
在临安,城门入夜就关。门扇合拢时发出的闷响,他在积庆坊后巷都能隐隐听见。城门一关,城里城外就是两个世界。可这座门不一样。它不设门扇,不设卫兵,没有任何要阻拦谁的意思,就那么敞开着,随便人进进出出。
他想起刚才在楼梯拐角,林默用那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对他说:北辰是一颗恒星,处在天的正中央,永不移动,所有的星辰都环绕着它运转。那是说这所学校想成为汇聚天下英才的中心。然后林默顿了一下,很轻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北辰。
当时他眼眶就酸了。他活到二十二岁,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进来吧”。这会儿站在这座门前,真切地看见它的宽阔与敞开,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默哥?怎么了?”王磊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愣。
林二狗回过神来,赶紧吸了吸鼻子:“太阳晒的。”
王磊看看头顶浓密的梧桐树荫,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李明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走了走了”。
林二狗跟着他们迈过那道门。走过去的时候他偷偷伸手摸了一下石柱——石面被太阳晒得微微温热,指尖触上去有种粗粝的踏实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默的名字。
“什么?”林默回答。
“刚才在楼上,你跟我说北辰是北极星,永远在正中央不动,群星都围着它转。”林二狗在心里慢慢地说,“那时候我没听懂。现在站到这门底下,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了什么?”
“这颗星,它是放在路正中间的。它不动,是因为它就在那儿等着,等远道赶来的人认准方向,照着它走过来。”林二狗顿了顿,“你们把学校取名叫北辰,是想说:路在这里,门也在这里,只管进。”
林默沉默了几息。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聪明。”他终于说。
“那当然,”林二狗大步跟上王磊的步伐,在心里咧嘴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室友。”
“……这是我的身体。”
“知道知道,你的身体,你的脸,你的北辰大学——那这门,也有我的份。”
林默语塞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说有我的份没有?”
沉默。
“有。”林默的声音放得很低,“你来都来了。”
林二狗觉得胸口暖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下去,加快了脚步。晨光正好,把整条林荫道照得一片金黄,而那座敞开的大门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像一个不会关上的拥抱。
体育馆在学校的另一头,从校门走过去还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一路上林二狗的眼睛不够用了。王磊和李明在前面边走边聊,他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断在心里向林默发问。
“那个圆顶的大房子是做什么的?”
“综合体育馆,开学典礼用的。领军训服在另一个。”
“那些人在草地上趴着干什么?”
“看书。”
“趴着看书?”
“草坪上可以坐人。”
林二狗愣愣地看了半天,他在临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或坐或卧,有的捧着书,有的闭着眼晒太阳,还有几个围着在说什么开心的事,笑声远远地飘过来。没有人驱赶,没有人呵斥,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你们这儿的人,”他说,“过得真自在。”
林默没有接话,但林二狗觉得他应该是赞同的。
体育馆领军训服的地方果然排了长队。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扩音器里一个女声不停地在喊“请同学们排好队,保持秩序”。王磊抱怨着“来晚了”加入队尾,林二狗跟着排了进去,一边排队一边观察四周。
排队的人大多是新生,脸上带着和林默同龄的年轻人该有的那种神情,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打着哈欠还没睡醒的。林二狗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林默,”他在心里问,“你也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报到当天来过一次。”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林二狗笑了。原来这个冷冰冰的读书人也会紧张。他正想再逗林默两句,队伍忽然往前挪了一大截,王磊在前面招呼他们跟上。他迈步往前走,余光扫过大厅角落里一个银色的铁架子,架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红色的罐子。
他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林默已经先开了口。
“那是自动售货机,以后会教你用。”
“我没问。”
“你的眼睛问了。”
林二狗咧了咧嘴,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