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处的墙上也镶着一面镜子,方方正正地嵌在墙上,是那种公共场所常见的整容镜,边缘磨得有些花了,镜面却擦得干干净净。
林二狗走过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子里的影子,脚步不由得一顿。
“怎么了默哥?”圆脸少年回头看他。
“没事,你走前头,我鞋带松了。”林二狗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圆脸少年不疑有他,说了一句“那你快点”便噔噔噔下了楼。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安静下来。林二狗直起身,站到了那面镜子正前方。
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他。
刚才在洗漱间里也照过镜子,可那会儿心里乱,只顾着看个大概。这会儿静下来了,他才真正有机会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张陌生的脸。
白净。这是第一个念头。真白净,不是临安城里那些涂粉的公子哥那种白,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干净。眉毛生得疏朗,不浓不淡,微微上扬。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棱角分明。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两潭深水,安安静静地搁在眼眶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二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双眼睛太静了。
他在临安瓦子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醉汉浑浊的眼,有赌徒血红的眼,有姑娘含情的眼,有官差凌厉的眼。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静得像冬天的西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有多深。
“这就是你?”他在心里问。
“是我。”林默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林二狗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头。他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那张脸适合安静地端着,一笑起来反倒显得不自然。
“你这张脸不太会笑。”林二狗评价道。
“是你的笑法不对。”
“笑还有对不对的?”林二狗不服气了,“我们临安人就是这么笑的,瓦子里的姑娘都说我笑起来讨喜。”
“那是她们没见过更好看的。”林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林二狗噎了一下,决定不跟这个嘴毒的读书人计较。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你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一点腱子肉都没有。在临安街上混,光这身板就得让人欺负死。”
“我不需要跟人打架。”
“那万一遇上找茬的呢?”
“报警。”
“报什么?”
“报官。你们那儿的说法。”
林二狗恍然大悟,随即又摇了摇头:“官府才不管老百姓打架。在临安,你得自己立得住,不然谁都能踩你一脚。我跟你说,十六岁那年我在瓦子门口被三个泼皮围住——”
“我现在对你十六岁的英勇事迹不感兴趣。”林默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
林二狗讪讪地闭了嘴,又看了一眼镜子。少年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上衣,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他总觉得别扭。
“这袖口也太短了,”他又念叨了一遍,“在我们那儿,只有下地干活的人才这么穿。”
“这个问题你在楼上已经说过两遍了。”林默的语气波澜不兴,“你现在是现代人,现代人的穿着就是这样。请你尽快适应。”
“适应适应,”林二狗嘟囔道,“你说得倒轻巧。一觉醒来换了副皮囊,换了座城,换了八百年的光阴,你让我适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抱怨的,但说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
镜子里的少年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深潭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水面上吹过。
“你多大?”林二狗忽然问。
“十八。”
“才十八?”林二狗愣了一下,“这么小?我听你说话的口气,还以为是哪个老学究附了身。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还在街上混?”林默反问。
这话戳到了痛处,林二狗脸上微微发热:“混怎么了?我又不偷鸡摸狗。跑腿送东西那是正经买卖,临安城大小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门道。你知道从和宁门到余杭门有几条近路吗?你知道下雨天哪条巷子不积水吗?你知道哪个衙门门口的差爷脾气好、哪个会踹人吗?”
他一口气说完,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了片刻。
“不知道。”林默说,语气依然淡淡的,但那层冷淡似乎薄了几分。
“那不就得了。你有你的学问,我有我的门道。别瞧不起人。”
“我没有瞧不起你。”林默顿了顿,“我只是不习惯跟人共用身体。”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林二狗正想再说两句,林默又开口了。
“所以,你是临安人?”
“如假包换。”林二狗拍了拍胸脯,“生在积庆坊,长在御街旁。从小在临安城里跑大的,哪条巷子什么时辰热闹、哪家铺子卖的什么吃食、哪个瓦子演的什么戏,你随便问,没有我答不上来的。”
“绍兴多少年?”
“什么?”
“你生活的年份,绍兴多少年?”
林二狗眨了眨眼:“绍兴?那得看好些年前了。我出生的时候早就改元了,不过说惯了的还是老叫法。我小时候那阵子,瓦子里说书先生讲得最多的还是岳爷爷的事。说岳爷爷在朱仙镇打得金兵屁滚尿流,说岳爷爷的军队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说到一半,满场子的人都在抹眼泪。”
“岳飞。”林默的声音微微变了一下。
“对!岳爷爷!”林二狗一拍镜框,“你知道他?他在我们那儿可是——哎,你在后世也知道岳爷爷?”
“知道。”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这儿,人人都知道他。”
林二狗咧嘴笑了:“那就好。岳爷爷那样的人物,就该让千秋万代的人都记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谈论一个昨天还在街头见过的长辈。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语气。
“你见过他?”
“那倒没有,岳爷爷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认识一个老军汉,当年跟着岳爷爷打过仗,瘸了一条腿,在瓦子门口摆摊卖炊饼。他喝了酒就爱讲当年的事,一讲就哭,哭完了又笑,说这辈子跟过岳元帅,值了。”
他说到这里,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生动的光彩。镜子里的那张脸也因此变得鲜活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安静到近乎冷淡的模样。
“你很想念临安。”林默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林二狗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了。
“想有什么用,”他嘟囔道,“你不是说我回不去了吗?”
林默没有接话。
楼梯间安静下来。楼下隐约传来王磊催促的声音和圆脸少年替他解释的说话声。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八月早晨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林二狗才重新抬起头来,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行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既来之则安之。林默,我问你几个正事。”
“说。”
“第一,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我得心里有数,万一见着了别露馅。”
“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医生。都在国外工作。”
“国外是什么?”
“就是……番邦。”
林二狗瞪大了眼睛:“跑到番邦去了?那他们不回来了?”
“过年会回来。”
“那你一个人住?”
“对。”
林二狗沉默了一瞬。一个人住。这少年爹妈远在番邦,一个人守着那间干净得过分的屋子,住了三年。
“挺不容易的。”他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林默没有回应这句关心,只是催他问下一个。
“第二,你在这北辰大学里是什么身份?你那个高考全省第三,到底是多大的来头?”
“北辰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历史系排名第一。全省第三就是全省几十万考生里的第三名。”
“几十万?”林二狗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岂不是比中举还难?”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就是很厉害的林默。”林二狗挺了挺胸,随即又心虚地问,“第三,你平时是怎么跟人说话的?我这人嘴快,怕万一说漏了嘴,得先学学你的做派。”
“少说少错。”林默简洁地回答。
“那不行,我这张嘴憋不住。”
“那就尽量少用方言,不要讲你们临安的俚语,遇到听不懂的事不要露出太夸张的表情,不要——”
“停停停,”林二狗连连摆手,“你一条一条说,我记不住那么多。”
“我以为你的记性很好。”
“记性好是记事儿,不是记规矩。事儿有意思,规矩没意思。我们临安瓦子里说书的讲一整本《说岳》,我听一遍能复述七八成,可你要是让我背衙门告示,我一个字都记不住。”
林默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一闪而过,但林二狗还是捕捉到了。
“你笑了。”他说。
“没有。”
“我明明听见了。”
“你听错了。”
林二狗嘿嘿一笑,也不追问。他在镜子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冰面下裂了一道细缝,透出一丝温度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住在这里?说老实话。”
林默沉默了几息。
“谈不上讨厌,”他斟酌着词汇,“更接近于不习惯。我习惯一个人待着,突然多了一个人,我需要适应。”
“那正好,”林二狗笑道,“我也需要适应。咱俩扯平了。”
“但也谈不上喜欢。”林默补充了一句。
林二狗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读书人,就不能痛快点儿说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谈不上讨厌’、‘谈不上喜欢’,一句话绕三四个弯。”
“这叫精准表达。”
“这叫酸。”
两人正拌着嘴,楼下王磊的大嗓门又炸开了。
“林默!你磨叽什么呢!军训服快被抢光了!”
林二狗一个激灵,赶紧扯着嗓子回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拔腿就往楼下跑。
跑了两步,他又慢下来,在心里问了一句:“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林二狗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对面墙上也有一面小镜子,照出少年修长的身影。
“叫我少说点话,你知道我在临安是干什么的。我林二狗这条命,全在一张嘴上。”他笑了笑,“可是遇见你这样一个闷葫芦,反倒让我想啰嗦了。你说咱俩以后,谁听谁的多一些?”
镜中的少年安静地站着。那双眼睛里的深潭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水面上吹过。
“我叫林默,”脑海里的声音说,“北辰大学历史系大一新生。我不习惯跟人打交道,也不习惯被人打扰。但你既然来了——”
他顿了一下。
“就少说点话。”
林二狗乐了。
“行,”他大步走出楼道,融入了那片明亮的、属于千年之后的阳光里,“成交。”
楼下,王磊和圆脸少年正站在宿舍楼门口等他。王磊是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胳膊上已经有了几分腱子肉的轮廓,一见他便嚷起来:“默哥,你可算下来了!赶紧的,我刚听人说体育馆那边排了好长的队了!”
圆脸少年在旁边补了一句:“磊哥说再不去就只剩大号的了。”
林二狗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磊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门外拖:“走走走!”
他被拽着踉跄了两步,迎面撞进了八月的晨光里。
宿舍楼外的世界一下子铺展开来。灰白色的水泥路笔直地延伸出去,路两旁是成排的高大树木,树冠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天光。路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穿的都是和他一样的短袖衣裳,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经过。远处矗立着一幢幢红砖楼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更远处,那座城阙般的校门巍然矗立,比他在楼上窗口看到的更加雄伟。两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一道横梁,横梁上刻着四个大字,在晨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不识字,但他问林默:“那上头写的什么?”
“北辰大学。”林默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北辰。”林二狗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王磊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圆脸少年在旁边小跑着跟上。两个少年一个高壮一个圆润,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长长的。林二狗跟在后面,脚步渐渐跟上了节奏。
“那个圆脸的是谁?”他在心里问。
“李明。”
“哦。那个高的呢?”
“王磊。楼上跟你说过了。”
“我忘了嘛。”林二狗理所应当地说。
林默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很好,把整条路都照得明晃晃的。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广播音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味。林二狗深吸一口气,让那股陌生的气息灌满整个胸腔。
他在心里对那个安静的声音说:走吧,林大探花。
林默没有回答,但林二狗觉得,那潭深水一样的沉默里,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冷意。
前面王磊回头催了一声,他咧嘴一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