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林二狗蹲在地上,全身肌肉绷紧。他在临安街头混了这些年,练出了一样本事——听脚步辨人。来人步伐轻快,不像巡铺兵丁那种沉重的皮靴声,倒更像是布鞋蹭着石板路的声响。
“林默,你起来了没?辅导员通知九点去领军训服,别迟了!”
门外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一股爽利劲儿。林二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回答他。”脑海里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就说你马上好。”
“我……我马上好!”林二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过了片刻又响起来:“行,那我们在楼下等你。对了,你昨晚收拾到几点啊?我看你灯亮到后半夜。”
“现在怎么说?”林二狗在心里问。
“告诉他昨晚太兴奋,睡得晚。”
林二狗依葫芦画瓢喊了一遍,脚步声终于远去。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地上。冰凉的触感从地板上传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净修长的手,这身奇怪的短袖衣裳,这间白得晃眼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上,那双手像是从未干过重活的样子。
“你叫林默是吧?”林二狗咽了口唾沫,“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片刻,林默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但底下压着一丝翻涌:“从理性角度分析,目前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能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你的意识不知通过什么方式进入了我的身体,而且与我原有的意识共存。”
林二狗听得一头雾水:“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简单来说,”林默的声音有些微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现在跟我住在一个身体里了。我也不想这样。”
“你不想?”林二狗叫起来,“你以为我想啊?我一个临安府的大好儿郎,活得好好的,谁稀罕跑到你这什么燕京来?”
“临安府的大好儿郎,”林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你昨晚喝了多少?”
林二狗噎了一下:“也……也没多少,就半壶。”
“那就说得通了。醉酒状态可能导致意识防范机制下降。”林默顿了顿,“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
林二狗没听懂什么防范机制,但他听出了林默语气里那种隐隐的优越感。这种语气他不陌生——临安城里那些读书人看他们这些市井混混时,就是这么说话的。他肚子里腾地窜起一股火。
“我说林大公子,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文绉绉的?我听不懂。你倒是告诉我,外头那些铁壳子跑的是什么东西?我该怎么回家?”
他一口气说完,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默开口了:“第一,我不是什么林大公子。第二,那些铁壳子叫汽车。第三,天上没有神仙管这事。第四——”他顿了一下,“你可能回不去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林二狗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回不去了。积庆坊后巷那间漏雨的破屋子,巷尾王婆熬药时冒出的苦味,瓦子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的脆响——什么都没了。
“你先起来,”林默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地上凉。”
林二狗愣了一下。这句“地上凉”说得生硬,像是这个人不习惯关心别人,却偏偏硬要关心一下。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小半,撑着地板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块黑色方板上。“那是什么?”
“电视。”
“电视是什么?”
“就是能看影像的东西,像你们那儿的皮影戏。”
林二狗瞪大了眼睛:“皮影戏装在那个黑匣子里?怎么演的?里头有人?”
“没人。”林默沉默了一息,“以后跟你解释。”
林二狗又转头看向墙角那个铁架子,上面搭着一条雪白的布巾。他摸了摸,手感软得出奇。“这是布巾?”
“毛巾。”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比临安城里最好的铜镜还要清楚一百倍。镜子里映出一个少年——白净清秀,眉眼疏朗,头发黑亮顺滑,不像他原来那头乱蓬蓬的枯草。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这是我?”
“是我。”林默的声音冷淡地纠正,“那是我的脸。”
“现在好像也是我的了。”林二狗抬手摸了摸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他咧嘴笑了,镜子里的人也笑了。
“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林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悦。
“什么表情?”
“那种……算了。”
林二狗还在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这张脸年轻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从没在街头混混脸上见过的气质——读书人的从容,一种不用为下顿饭发愁、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书写字的人才有的从容。
他忽然有些羡慕。“林默,你是读书人吧?”
“算是。”
“读了多少年书?”
“十二年。”
林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十二年。他活了二十二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楼下刚才喊你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室友。王磊。”
“室友是什么?”
“就是同住一间宿舍的同学。”
“哦,同舍。”林二狗恍然大悟,“那咱们现在也是室友了。”
脑子里响起了林默轻轻的磨牙声。“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林二狗摆摆手,“可我也出不去啊。要不咱们商量商量,这身子轮流用?你用白天,我用晚上?”
“不行。”
“那你总不能让我一直躲在里头不说话吧?”
林默沉默了。
林二狗趁热打铁:“你看啊,我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外头那些人肯定要跟‘你’说话吧?你要是让我一直躲着,人家还以为你傻了呢。倒不如你先教我怎么说话,我替你应付着,你在后头指点我。”
过了良久,林默终于开口:“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第一,身体的控制权由我主导,你不得擅自行动。第二,在外人面前你尽量少说话,说多错多。第三,一切行动听从我的指挥。同意吗?”
林二狗撇了撇嘴:“你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不同意你就自己在脑内待着。”
“行行行,同意。”林二狗连忙答应,心里却想,这读书人说话跟衙门书吏似的,动不动就“第一第二第三”。先口头应了,日后再慢慢周旋就是。
“那现在先换衣服,衣柜里有干净的。”
林二狗打开柜门,拎起一件T恤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系带和纽扣在哪儿。“这衣裳怎么穿?”
“套头的。”
折腾了半晌,总算把一身衣服囫囵穿上了身。林二狗低头打量自己——白色短袖上衣,灰色松紧裤,鞋子上各有一道红色条纹。衣服轻便柔软,比粗布短褐舒服了不知多少倍。但他总觉得别扭,两条胳膊全露在外面,像是没穿好衣衫就出了门。
“这袖口也太短了,在我们那儿,只有下地干活的人才这么穿。”
“你现在是北辰大学历史系大一新生,高考成绩全省第三。请保持一下这个人设。”
“高考?”林二狗茫然道,“那是什么?跟科举一样吗?”
“差不多。”
“那你是进士?”林二狗的眼睛亮了。
“不是进士。科举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全省第三就是——”
“探花!”林二狗一拍大腿,“你是探花!”
林默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走吧,去洗脸刷牙,然后下楼。”
林二狗推开卧室门,走进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瓷砖和闪着金属光泽的管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了两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器具——一个嵌在台面上,上头有个弯着脖子的铁管子;另一个在地上,后头连着一个水箱。
他指着地上的器具:“那个不会是夜壶吧?”
“马桶。现在不用,出去。”
林二狗讪讪地把盖子放下,转向台面上那根铁管子。“这上头怎么没有把儿?”
“感应式的,手伸过去就行。”
林二狗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过去,一股清水哗地流了出来,吓得他往后一跳。“仙……仙术?”
“红外感应,不是什么仙术。”林默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能不能别每次见到新东西都这副表情?”
“在我们那儿,这叫惊为天人。”林二狗伸手去接水,“你这日子过得,比官家还舒服。”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双手捧了一捧水,把脸埋了进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脑子里的混沌感散去了一些。他直起腰,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挂在少年白净的下巴上。
“我是林二狗。”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你现在是林默。”脑海里的声音纠正他。
林二狗没有反驳。
他擦干脸,按林默的指引换上一双白色的鞋子,推开那扇通往门外世界的门。走廊里铺着灰白色的光滑地面,墙壁刷得雪白,头顶亮着一排他从没见过的灯,灯光柔和明亮,不像烛火那样忽明忽暗。
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是个戴眼镜的圆脸少年,看见他便笑起来:“默哥,你起来了?磊哥在楼下等着呢,快走吧。”
林二狗下意识想咧嘴笑,想起林默的叮嘱,赶紧把笑容收了一半,只微微点了点头。
圆脸少年关上门跟上来,两人并肩往楼梯走去。路上圆脸少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什么军训服装在体育馆领,什么今年教官很严格,什么昨天食堂有道菜巨难吃。林二狗听得半懂不懂,含糊地应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怎么了?”圆脸少年回头看他。
“没事。”林二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他从未闻过的气味。八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楼梯转角处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在心里对那个冷静的声音说:林默,走吧。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回答了他。
“走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