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开始下大的。
林见微从高速口拐进县道后，天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铅灰色的云压在群山上，远远看过去，整片山脉像泡在发冷的水里。导航还剩最后四十公里，信号却已经开始断断续续，电子女声时有时无，偶尔卡顿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咬着食指侧面的皮。
等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她才反应过来，把手放下，低头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这个毛病从小就有。
养母以前总念叨她，说她一紧张就喜欢啃手，小时候甚至能把自己手指啃出血。后来长大一些，知道不好看了，平时还能克制，但只要一思考事情，或者心里发慌，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嘴边送。
车里的空气有点闷。
副驾驶上的岁岁原本蜷在毯子里睡觉，这时候却慢慢站了起来。黑猫踩着座椅边缘，尾巴压得很低，一双黄绿色的眼睛透过布满雨痕的车窗，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林见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山路边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
上面的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只能隐约辨认出“回龙村”三个字。
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她太阳穴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疼，更像是某种很轻微的钝击感，仿佛有人隔着一层很厚的记忆，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林见微皱了皱眉，把车窗升高了一点。
但那股味道还是透了进来。
潮湿的泥土味里，混着一点很淡的焚香气息，像旧庙里烧了一夜的香灰，被雨水泡透之后散出来的味道。
她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
“怎么了？”
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背。
岁岁没有像平时那样蹭她，反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叫，耳朵紧紧压着。
林见微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
“你也不喜欢这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微微怔了一下。
她明明不记得来过这里。
可从刚才开始，她身体里却一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好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山路，也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
雨越来越大。
车灯照出去，前面全是模糊晃动的水雾。
林见微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顺手按开手机录音。
“六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四十六分，进入回龙山区域，目前天气暴雨，气温二十二度左右。”
她声音平静，语速不快，像在给咨询案例做记录。
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她喜欢录音。
有时候是工作内容，有时候只是随手记录时间和地点。养母曾经笑她，说她像个随时怕自己失忆的人，什么都要留下痕迹。
想到这里，林见微目光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确实很怕遗忘。
尤其是最近几年。
那些反复出现的梦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梦。
梦里总有一条很黑很长的山路。
有人在后面追她。
她拼命往前跑，脚底全是泥水，耳边不断有人哭，有人在喊她名字。可无论她怎么跑，身后始终有一只手，用力地推着她，像是在逼她快点离开。
她一直看不清那只手是谁的。
只能记得那种感觉。
冰冷，发抖，却很用力。
林见微轻轻吸了口气，刚准备关掉录音，岁岁忽然猛地弓起了背。
她一抬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前面的雨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那是个穿着蓑衣的老人，低着头，背有些佝偻，整个人像从山里的雾气中长出来一样，静静站在路边。
林见微下意识踩了刹车。
轮胎在泥地里打滑了一下，车身轻微偏斜。
等她重新稳住方向盘，再抬头时，前面已经空了。
山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些发凉。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养母发来的微信。
【山里下雨了吧？】
【路不好走，到了给家里回电话。】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养父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岁岁小时候那只小窝还放在角落里。
林见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口忽然有点发闷。
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工作之后，她生活几乎全被咨询室填满，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情绪崩溃和精神问题，久而久之，她自己反而越来越像个情绪稳定到过分的人。
很多来访者会对她产生依赖。
有人说，只要听到她说话，就会安心。
可只有林见微自己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平静。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崩溃是没用的。
山路越来越窄。
大约一个小时后，导航彻底失去信号。
而回龙村终于出现在她视线里。
准确地说，是回龙村的废墟。
大片废弃的房屋顺着山势铺开，很多屋顶已经塌了，墙体被潮湿的青苔覆盖，远远看过去，整个村子像一具泡烂在雨里的尸体。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掉了一半，黑色树干斜斜伸向天空，树枝上挂满白色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林见微停下车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打开车门，岁岁就一下窜了出去。
“岁岁！”
黑猫头也不回地往村子深处跑。
林见微撑着伞追上去，鞋底踩进泥水里，很快湿透了。四周安静得厉害，除了雨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
越往里面走，那股焚香味越重。
林见微胃里一阵翻涌，脸色慢慢白了。
就在这时，岁岁忽然停了下来。
它站在一栋半塌的旧屋前，尾巴绷得笔直，死死盯着门口。
林见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门边放着一个很旧的拨浪鼓。
红色已经褪得发灰。
她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炸开。
一个小孩在哭。
很远，很模糊。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底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声音很脆。
林见微低下头。
泥水里露出半截惨白的东西，细细长长，像人的手骨。
她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与此同时。
远处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锣响。
“咚——”
那声音像隔着很远，又像直接敲在耳膜上。
岁岁瞬间炸了毛。
林见微猛地抬头。
雨雾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盯着那个方向，心跳越来越快，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很轻很轻的童声。
“姐姐。”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过废屋时发出的呜咽声。
下一秒，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林见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别在外面待太久。”
“天黑之前，先去祠堂。”
林见微皱起眉：“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咳了两声。
“陈守义。”
“你小时候发高烧，是我给你扎的针。”
林见微呼吸微微一顿。
老村医。
她小时候听养父提过这个名字。
可还没等她继续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用指节缓慢地敲木头。
“咚。”
“咚。”
“咚。”
陈守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
“今晚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
“都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