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封不见了。
林晚站在走廊里,盯着1204紧闭的门。白色的信封,贴着门缝塞进去的,她亲手拿起来拆开过的——就这么消失了。她走回1203的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有人把信封取走了。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信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那扇门把手的触感还在。指尖还残留着信封纸质特有的粗糙感。不是幻觉。她确认。
她退回1203,关上门,上了锁。
今晚她决定做一件事——守夜。
她没有开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客厅角落,正好能看到大门的位置。她调了静音,握紧手机,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风声忽大忽小,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人拧动她的门锁。只有老房子偶尔发出的吱嘎声——水管里的水流,墙壁的热胀冷缩。每响一声,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但始终没有等来她最怕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但她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三四点,眼皮实在太沉了。
她是被阳光晃醒的——早晨六点多,太阳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刺眼的金色光线。她在椅子上睡了一整夜,脖子酸得像被拧过,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一切都正常。门锁着。手机有信号。早餐摊的吆喝声从楼下传上来。昨晚的恐惧在日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做得太投入的梦。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找衣服。一拉开,她整个人定住了——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被移动过。她记得很清楚,昨晚睡前她把白色衬衫挂在了左手边,深色外套在右边。但现在,白色衬衫被移到了中间,被挤在其他衣服之间,皱巴巴的。像是有人翻过她的衣柜,又试图恢复原状,但没能完全还原。
有人在她睡着之后进过她的房间。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有人在她毫无防备的睡眠中,站在她身边,翻开了她的衣柜。而她什么都没察觉到。
但她坐在客厅门口,守了一整夜。除非那个人是从别的地方进来的——不是从大门。
她猛地想起苏婉的日记上写的那句话——"墙上有个洞。"
她关上柜门,后退了一步,盯着衣柜的背板。那块木板看起来和其他衣柜没什么区别——浅黄色的合成板,边缘有一圈薄薄的灰尘。但她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背板右下角的螺丝钉有一颗是松的,周围的木板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反复撬动过。
下午她找到了一把起子。蹲在打开的衣柜前,用起子沿着背板的边缘撬了一下。木板很旧,接缝处有细微的松动。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起子往缝隙里插得更深,用力一撬——
"咔"的一声,背板弹开了。
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被人用锤子和凿子硬生生砸出来的,水泥碎屑散落在洞口下方。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洞里照了一下。光束穿透黑暗,照出一个房间的局部——和她的卧室差不多大小,但布置完全不同。她看到了半张铁架床,灰色的床单叠得很整齐。一张书桌的桌角露了出来,上面放着一盏老式台灯,没有开。桌面上似乎还摊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有人在那边生活。那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睡觉、写字、坐在桌前。而那个人的位置,距离她的衣柜只有一块木板的厚度。
这个洞连接着她的衣柜和——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1204的卧室。不是从1203到1204的通道。这个洞是从1204那边凿过来的。洞口的边缘在1204那一侧更平整,像是被人精心修整过。有人站在1204的卧室里,通过这个洞,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1203衣柜外面的房间。
她的卧室。她睡觉的地方。她换衣服的地方。
她住在这间房里的每一个夜晚,都有一双眼睛从墙上的洞里看着她在床上翻身、换衣服、入睡。她想不起来自己昨晚穿的什么睡衣。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在卧室里脱过外套。那些她以为私密的时刻,全都暴露在那双眼睛面前。
林晚猛地关上柜门,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到墙壁。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有些发疼。她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找到了。"
只有三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像是对方一直在等她发现这个洞,等她确认自己被偷窥的事实。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打字回过去:"你是谁?"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住在1204的墙里面?"
依然没有回复。
她不死心,又发了一条:"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你来1204,我告诉你。"
林晚放下手机,盯着那行字。
1204是苏婉名下的房子。但现在住在里面的是一个自称周姐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身份证是假的。而墙上的洞是从1204那边凿过来的。1204的衣柜后面,住着一个人。或者说——住着某种东西。某种一直在等她发现、等她主动找上门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冰凉的金属,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让人清醒的触感。
小鹿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她疯了。张警官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骂她。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邀请她去一个发生过失踪案的房间,而那个房间的墙里还住着一个偷窥了她一整夜的人。
但她还是拧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亮了一排,惨白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医院的过道。她走到1204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的。她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那扇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那种苍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头发有点长,半遮着眼。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林晚,既不说话,也不动。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了什么——这个人站在逆光里,和她昨晚在猫眼里看到的那个模糊轮廓,一模一样。
但昨晚那个站在电梯口的影子,是房东。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昨晚来的那个人,是房东老陈。而眼前这个人,是另一个人。他站在1204的门内,而昨晚房东用钥匙打开了1204的门,在里面待了十分钟。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你是谁?"
他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人的通道:"进来说。" 林晚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1204的客厅。和1203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但沙发上摆着一条叠好的灰色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封面已经磨损了。茶几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双男式拖鞋,摆放得很整齐。
"你住在这里?"林晚问。
"可以这么说。"
"物业登记的住户不是周姐吗?"
"周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我让她住在外面的。"
"外面?"
"你见过她了吧。她住在1204的客厅里。我住在衣柜后面那个房间里。"
林晚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冒汗了。他承认了。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住在衣柜后面的房间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监视我。"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词对不对:"我能看到你。这是一个比喻——还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林晚说,"你通过墙上的洞看我。"
他没有否认。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波动——既不羞愧,也不回避。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像是承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进来吧。"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迈出那一步。她的理智在尖叫着让她转身跑回1203,锁上门,打电话给小鹿,打电话给警察。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注意到了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不是变态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侵略性,甚至没有欲望。那是一种她读不懂的眼神。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墙里的暗房。"林晚说,"你住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1204门内漏出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晚后背发凉的话:
"从我妈妈离开的那天算起——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住进了锦湖苑1204和1203之间那间不存在的房间里。那时他七岁。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