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
冷得像一只手,从背后慢慢收紧她的脖子。
沈念晚猛地睁开眼。
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几秒后才慢慢适应这浓稠的夜色。她看见头顶有一弯残月,被云层吞了一半,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俯瞰着整座校园。
脚下是空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悬在水泥台面的边缘。三十米之下,停车场的灯光小得像一捧碎掉的玻璃渣。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手指痉挛般地攥紧,掌心传来硌人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右手死死攥着一张工牌,塑料外壳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上面"明光剧社"的字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工牌的照片已经褪色了,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是沈念初。
她的姐姐。
三年了,姐姐的脸还是那张脸,笑容还是那种笑,仿佛她从未从十楼的窗户坠落,从未在医院的走廊里盖上那层白布。
沈念晚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松手,想把工牌扔下去,让它和这该死的夜风一起消失。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死死攥着那张工牌。
脚下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晃动。她感觉自己的重心在往外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她,想把她从这天台边缘拖下去。
后退。
必须后退。
她的大脑在尖叫,但身体像是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得像石头。她试着挪动左脚,脚跟蹭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指甲刮过黑板。
然后她听到了。
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一下,又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念晚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不敢回头。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不是风,风是冷的,而这个越来越近的存在带着一种温热的气息,像是谁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她的头皮开始发麻,后背的肌肉紧绷成一团。汗水从她的腋下渗出来,顺着肋骨滑下去,冰凉的。
那个呼吸声停在了她身后。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三秒。
五秒。
她身后的呼吸声还在,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后颈,像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沈念晚的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向后仰倒,从天台边缘滚落下来。
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手机还在响。
她颤抖着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来电显示:李雨晴。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雨晴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念念?你在哪儿呢?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责备,几分担忧,是室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心。但沈念晚听着,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不真实。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没事。”
“你声音怎么了?”李雨晴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紧张,“你是不是哭了?出什么事了?”
沈念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雨水浸过的潮湿。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夜,普通的宿舍楼,普通的室友电话。
她在地上躺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3:17。
她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旧礼堂已经废弃两年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攥工牌攥出来的。她的手心还残留着塑料外壳的触感,但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工牌呢?
她四下张望,月光下水泥地面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她明明记得自己手里攥着那张工牌,怎么不见了?
一定是做梦。
只能是做梦。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摔倒。扶着墙壁,她踉踉跄跄地往楼梯口走。旧礼堂的楼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抖成一团。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终于推开了旧礼堂的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站在门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弯残月还在,乌云飘过去了,露出完整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4:02。
不对。
刚才明明是3:17,怎么过了快一个小时?
她看向宿舍楼的方向,那里亮着几盏灯,是熬夜打游戏或者赶作业的学生。她迈开步子,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突然停下脚步。
她的右手一直在抖。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那痕迹很新,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她不记得自己受过伤。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是李雨晴发的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播放。
“念念你去哪了啊?我刚才下楼买东西,没看见你,你快回来吧,门都快锁了。”
语音结束,又弹出一条文字消息:
“对了,导员让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两点去旧礼堂那边报到,迎新晚会的灯光控制台需要人。”
旧礼堂。
沈念晚盯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三天前。
沈念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舞台设计的参考资料。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暖黄色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雨晴从上铺探下头:“又在熬夜啊?”
“嗯。”沈念晚头也没抬。
“明天迎新晚会的事,导员找你了没?”李雨晴的声音带着点好奇。
“找了。”沈念晚翻了一页纸,“让我去灯光控制台帮忙。”
“真的假的?”李雨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讶,“那可是技术活,你一个舞美专业的能行吗?”
“跟着学几天呗。”沈念晚的笔尖顿了一下,“反正也没人愿意去。”
李雨晴没再说话,但沈念晚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李雨晴收回脑袋,躺回床上刷手机去了。
宿舍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念晚盯着参考资料,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件事——那张照片。
那天下午,她回了一趟家,从姐姐的房间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但照片上的内容还很清晰。
那是一张舞台照。
旧礼堂的舞台,三年前的旧礼堂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裙,头发扎成马尾,笑容灿烂。
是沈念初。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是姐姐的,娟秀而熟悉:“暗台之下,真相在上。”
沈念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父母,但父母自从姐姐出事后就不太愿意提起她。每次提到姐姐,母亲的眼眶就会红,父亲就会沉默着离开饭桌。三年了,家里再也没有挂过姐姐的照片,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后来,沈念晚考上了这所大学,报了舞台美术设计专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和这所学校的关系,只是一个人默默查着旧礼堂的资料。
旧礼堂,五年前是明光剧社的排练基地。三年前,明光剧社解散,剧社的成员各有去向,旧礼堂逐渐荒废。两年前,学校以“建筑老化”为由封闭了旧礼堂,此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姐姐三年前坠楼的地方,就是旧礼堂对面的教学楼。
沈念晚查过相关新闻,报道很短,只说“该校一名女大学生意外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意外。
她不信。
姐姐从小恐高,连过山车都不敢坐,怎么可能主动爬上十楼的窗台?更何况,姐姐出事前几天还给她打电话,说自己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等放假回来要告诉她。
但那个电话之后,姐姐就死了。
死在了旧礼堂对面的教学楼。
沈念晚合上参考资料,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姐姐笑得那么灿烂,背景是旧礼堂的舞台,舞台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明光剧社”四个字。
姐姐身后是一排剧社的成员,沈念晚不认识他们,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其中一张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一个男生,站在姐姐右后方的位置。他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井,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几个小字,是日期:“2021.9.17”。
那是姐姐出事的前一个月。
沈念晚把照片夹回相册,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夜深了。
李雨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宿舍里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念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那是姐姐书桌抽屉的钥匙,姐姐出事后,父母把她的房间锁了起来,但沈念晚偷偷配了一把。
这把钥匙她随身带了三年,但一直不敢用。
她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也许是怕看到什么,也许是怕发现什么,也许是怕面对三年前那场雨。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姐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姐姐的脸在雨里,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母亲抱住了。母亲哭得浑身发抖,父亲站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那之后,她再也没能进过姐姐的房间。
但现在她需要答案。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43。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订票软件,订了第二天一早回家的火车票。
睡不着了。
她索性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李雨晴床边,从她的床头柜上拿了一本书——《明光剧社史话》。那是李雨晴的书,沈念晚之前借来看过,讲的是这所大学二十年前的一个学生剧社。
李雨晴不知道她为什么借这本书,沈念晚也没解释。
她把书翻开,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一张剧社的合影。照片很模糊,但她还是认出了站在中央的那个人——是姐姐。
姐姐身后站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剧社的制服。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明光剧社2021年合影留念”。
2021年,姐姐出事的那个学期。
沈念晚盯着那张照片,一个个数过去。数到第四排左数第三个位置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位置的男生没有看镜头,他的视线偏移了一点,像是在看着照片之外的某个人。
那个方向,是姐姐站的位置。
沈念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把照片凑近了看。照片很模糊,但她还是能看清那个男生的轮廓——高瘦,下巴有点尖,眼睛很黑。
那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沈念晚抬起头看向窗户,发现玻璃上映着什么东西。
她转头看去,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后颈突然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
她猛地回头,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李雨晴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李雨晴的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念晚看了过去。
那是李雨晴的手机,屏幕解锁了,壁纸映入眼帘——那是一个标志,黑色的底,上面画着一盏灯,灯的周围是一圈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光芒,又像是某种徽章。
沈念晚盯着那个标志,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这个标志。
就在今天翻相册的时候。
姐姐的那张舞台照里,背景的舞台侧面挂着的那块横幅上,印的正是这个标志。
明光剧社的标志。
天亮了。
沈念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都是李雨晴发的,问她去哪了、怎么这么早出门。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背包出了门。
火车站离学校不远,坐两站地铁就到了。她买的是最早一班,七点发车,现在已经快到了。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沈念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年了,她一直不敢回家,不敢进姐姐的房间,不敢面对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但现在她必须回去。
她需要知道姐姐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需要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父母都不在,这在意料之中。父亲在外地做生意,母亲每周三下午都有麻将局。她拿出钥匙打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了。
少了姐姐的东西。
客厅里没有姐姐的照片,书架上没有姐姐的荣誉证书,阳台上没有姐姐种的那些多肉植物。父母把所有和姐姐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沈念晚穿过客厅,推开了姐姐房间的门。
门没锁。
她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打开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一切都蒙着薄薄的灰尘。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本日记、一个相框,还有——一张图纸。
她把图纸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建筑结构图,画的是旧礼堂的内部构造。图上标注了很多房间,有排练厅、道具室、服装间、化妆间……还有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旧礼堂地下室·机械层”。
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红色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危险。”
沈念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旧礼堂有地下室吗?她查过很多资料,从来没看到有人提起过。而且这个“机械层”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姐姐会在图纸上标注“危险”?
她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
她凑近了看,发现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写字的时候力道太重,在另一面留下的印子。她把图纸对着光,果然看见了几个模糊的字。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个——”
字迹是姐姐的。
但后面的内容看不清了,像是被人故意擦掉了一样。
沈念晚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那个工牌。
那个攥在自己手里的工牌,上面写着姐姐的名字。工牌的背面也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姐姐的笔迹:“念念,如果你看到这个——”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张纸条。
但她却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就像她知道姐姐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像她知道这张图纸的意义,就像她知道那个“机械层”里藏着什么东西。
但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
那个女孩背对着她,身形纤细,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裙,和照片里的姐姐一模一样。
然后,女孩开始坠落。
风把她的尖叫声撕成碎片,飘散在空气里。
沈念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看到了姐姐坠落的画面。
是幻觉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温度。图纸上的“危险”两个字像是两滴凝固的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把图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
她要回学校。
她要去旧礼堂。
她要知道真相。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沈念晚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旧礼堂。
旧礼堂在校园的东北角,被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围着。铁丝网的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建筑,禁止入内”。但铁丝网的一角已经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沈念晚从那个口子里钻了进去。
旧礼堂的外部已经破败不堪,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残存的玻璃上落满了灰尘和鸟屎。大门是锁着的,但门锁已经锈蚀,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尖叫。
沈念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旧礼堂的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灰尘中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里有一股霉烂的味道,混着一点木头腐朽的甜腥气。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前方的地面,照出一条通往舞台的路。
舞台。
姐姐曾经站过的地方。
沈念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不敢回头,只能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
她走到舞台前,抬头望去。
舞台很大,比她想象的大。舞台上方悬挂着几盏老式的追光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尘。舞台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已经斑驳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四个字——
明光剧社。
她走到舞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地板是木制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开裂,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
她的脚踩在那些空洞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塌陷下去。
她蹲下身,把手电筒照向那些空洞。
空洞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她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像是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入口。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把手伸进空洞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把它拽出来,放在手电筒的光下一看——
是一张工牌。
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照片也模糊不清,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
“明光剧社”的标志,下面是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不认识,但她看到了另一个信息——
“灯光控制员·B组”。
姐姐的工牌是“明光剧社·舞美总监”,不是灯光控制员。
这张工牌不是姐姐的。
那是谁的?
沈念晚盯着那张工牌,心跳突然加快。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生。
高瘦,下巴有点尖,眼睛很黑。
就是那张合影里,站在姐姐身后的那个男生。
沈念晚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就在三天前,她收到的那份迎新晚会资料里,有一份灯光控制台的说明书。说明书的最后一页印着设备维修记录,上面有一个签名——
签名的旁边,盖着明光剧社的章。
那个签名潦草得像一团乱麻,但她还是认出了两个字:
“周——”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周什么?
沈念晚低下头,仔细辨认那张工牌上的名字。但工牌上的照片太模糊了,她只能看到一个姓:周。
她把工牌收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需要找到那个地下室。
她沿着舞台边缘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通往地下的入口。她走到墙壁边,用手敲了敲墙面,听声音——大部分地方是实的,但有一个位置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是空的。
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果然听到了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
地下室就在这面墙后面。
但入口在哪?
她沿着墙壁慢慢摸索,手指划过粗糙的墙面,感受着每一处凸起和凹陷。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凹陷进去的地方。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凹槽,藏在两根柱子之间,如果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手指伸进凹槽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杆。
她用力一拉。
轰隆一声响,墙壁上的一扇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霉烂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点铁锈的腥味。
沈念晚站在洞口前,没有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的手心在出汗,手机差点滑落。
但她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她走进洞口,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黑暗里。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窄,边缘已经锈蚀剥落。她扶着墙壁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深度,她终于踩到了平地。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还有被撬过的痕迹。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数着门。
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
走到第七扇门的时候,她停下了。
这扇门和其他的不一样。
门上没有锈迹,反而像是被人擦过,很干净。门把手是金属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打着一个结,是一个很复杂的结,沈念晚从来没见过。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结。
指尖触到红绳的瞬间,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孩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
女孩的手里拿着一根红绳,正在打结。
她回过头来。
是姐姐。
但这张脸不是照片里那张灿烂的笑脸,而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两个洞,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
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但她发不出声音。
沈念晚猛地缩回手,那个画面消失了。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盯着那扇门,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姐姐在那扇门后面吗?
还是说,姐姐想告诉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门把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一颗炸弹。沈念晚被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偷偷地笑。
沈念晚的后背一阵发麻,她想挂掉电话,但手指却僵住了,动弹不得。
五秒。
十秒。
那头的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念念……”
那声音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叹息。
沈念晚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那是姐姐的声音。
但姐姐已经死了三年了。
她想尖叫,想逃跑,想扔掉手机,但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那头的人继续说着,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地下室……第七扇门……”
然后,电话断了。
沈念晚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狂跳。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刚才那通电话的时长是12秒。
她抬起头,看向第七扇门。
门把手上的红绳还在,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晃动,像是在对她招手。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她知道自己应该报警。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
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几米远的距离。空气里有一股腐朽的甜腥味,混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她慢慢走进去。
走了几步,她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放在光下一看——
是一只鞋。
女式帆布鞋,白色的,37码,鞋带是淡蓝色的。
沈念晚认得这双鞋。
那是姐姐最喜欢的鞋子。
姐姐出事后,这双鞋就不见了。母亲说鞋子在坠落的时候被刮掉了,可能掉在了楼下的草丛里,后来找不到了。
但它在这里。
在这扇门后面。
在这间地下室里。
沈念晚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抖成一团。她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然后她摸到了一只手。
冰凉的,僵硬的,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
她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光朝上照着,照亮了她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从地面的裂缝里伸出来的手。
手的皮肤已经发白了,但指甲还很完整,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泥。那只手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沈念晚的瞳孔剧烈收缩,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一颗头颅。
头颅的半边埋在土里,另外半边露在外面。头颅已经腐烂了大半,脸颊上只剩下皲裂的皮肤和几缕残存的发丝。
但那颗头颅的五官还能辨认出来。
高瘦,下巴有点尖,眼睛——
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那张脸。
那张她三天前在说明书上看到的签名旁边见过三次的脸。
那个姓周的男生。
他不是失踪了。
他在这里。
沈念晚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跑,但腿已经软了,一动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那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然后,那只手抓住了沈念晚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沈念晚终于尖叫出声——
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无数个尖叫声纠缠在一起。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沈念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大汗,心脏还在狂跳。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她转过头,看见李雨晴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梳头。
“醒了?”李雨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一晚上没回来,今天一大早才躺到床上。”
沈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疼,像是真的尖叫过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痕,没有抓痕,没有任何痕迹。
只是她的手腕很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了很久。
“对了,”李雨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导员让你下午两点去旧礼堂报到,灯光控制台的事。”
沈念晚抬起头,看向李雨晴。
李雨晴正对着镜子笑,那笑容很甜,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念晚的目光落在李雨晴的手机上——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明光剧社的标志。
那盏灯,那圈光芒。
在晨光中,那个标志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
正在看着她。
沈念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梦吗?
那个地下室、那只手、那张腐烂的脸——
都是梦吗?
但她手腕上的疼痛是真实的。
她低头看着手腕,然后缓缓撸起袖子。
她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手腕内侧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很小,很淡,像是一个五指的形状。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握住了她的手腕。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沈念晚盯着那个印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恐惧。
还有别的什么。
是愤怒。
是恨。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要去旧礼堂。
她要找到那个地下室。
她要知道姐姐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要知道那个姓周的男生是谁。
她要知道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电话。
那通电话里,姐姐的声音——
“念念……地下室……第七扇门……”
那不是梦。
那是警告。
那是姐姐在用最后的力量,给她指路。
沈念晚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旧礼堂的方向,把那栋废弃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在那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扇门。
那扇门通向地下。
通向真相。
她要去那里。
不管那里藏着什么。
旧礼堂的灯光控制室在舞台上方,是一个狭小的铁皮房间。
沈念晚推开控制室的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设备很旧,控制台上的按钮和推子都蒙着厚厚的灰,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她在控制台前坐下,打开设备开关。
机器发出一阵嗡鸣,然后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系统自检完成。明光剧社灯光控制系统 v2.3 启动中……”
沈念晚盯着那行字,心跳微微加快。
明光剧社。
又是这个名字。
她等了大概三分钟,系统启动完成。屏幕上跳出了灯光控制的主界面,上面有几十个通道,每个通道控制着不同的灯具。
她随手拨动了几下推子,舞台上的灯光随之变化,忽明忽暗。
一切都很正常。
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控制台右下角的一个小按钮上。
那个按钮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字:
“暗”。
沈念晚盯着那个按钮,没有动。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变换,红色、蓝色、紫色,交替闪烁。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个按钮上。
“暗”。
什么灯需要叫这个名字?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按下了那个按钮。
舞台上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控制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沈念晚的呼吸一滞,她刚想按下复位键,却发现控制台的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那是一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录像机。
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但能看清大致的内容。
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灯下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女人面对着镜头,但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沈念晚盯着那个画面,心跳越来越快。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穿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长裙。
是姐姐。
但姐姐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她盯着那个画面,想看清男人的脸,但画面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高瘦,下巴有点尖。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镜头前,慢慢转过身。
沈念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
那张她在合影里见过、在说明书上见过、在梦里见过——
那张在地下室里腐烂的脸。
就是那个男人。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闪了一下,变成了一片雪花。
然后,在雪花之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个……”
是姐姐的声音。
沈念晚的手指死死按在屏幕上,指尖泛白。
“……不要相信任何人……”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包括……包括李……”
声音戛然而止。
画面彻底变成了雪花,然后熄灭。
控制室里恢复了黑暗。
沈念晚坐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包括李……”
包括李什么?
李雨晴?
她想起了那张壁纸,那个明光剧社的标志,那个在她梦里握住她手腕的冰冷手指。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了。
“念念?你在这儿呢?”
是李雨晴的声音。
沈念晚转过头,看见李雨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你怎么不开灯啊?”李雨晴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控制台上,“给,送你的,刚才在楼下买的。”
沈念晚盯着那杯咖啡,没有动。
“怎么了?”李雨晴歪了歪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看到什么了?”
沈念晚抬起头,看向李雨晴。
李雨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有光在里面闪烁。那双眼睛看着她,带着关切,带着担忧,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念晚却觉得那双眼睛很陌生。
那不是一个普通室友的眼睛。
那是两只深不见底的井。
“黑。”李雨晴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说,暗台之下,真相在上——你信吗?”
沈念晚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那行字。
姐姐写在照片背后的那行字。
李雨晴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那句话?
李雨晴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你姐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呢。你猜她信不信?”
沈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雨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正是那个有印记的地方。
冰凉的触感。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雨晴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风吹过枯叶,“三年前,有个女孩在旧礼堂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些东西。她以为她可以揭开真相,但她错了。”
沈念晚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知道那个地下室里有什么吗?”李雨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像是毒蛇的嘶嘶声,“有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被明光剧社藏起来的人。他们在那里消失,在那里被埋葬,在那里变成永远的秘密。”
沈念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姐姐……是第三十八个。”
李雨晴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但现在,你来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沈念晚一眼。
“你猜,你是第几个?”
门在她身后关上。
控制室里恢复了黑暗。
沈念晚坐在原地,浑身僵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那个红色的印记像是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皮肤。
“暗台之下,真相在上。”
姐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真相在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
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旧礼堂的背后,把那栋废弃的建筑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而在旧礼堂的地下,在那扇永远不能打开的门后面,有三十七个人正在等待。
等待第三十八个。
等待第三十九个。
等待她。
沈念晚慢慢站起来,走向控制室的门。
她要下去。
她要去那个地下室。
她要亲眼看看,姐姐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要亲眼看看,那三十七个人,到底是谁。
她要亲眼看看——
这整个疯狂的、黑暗的、被埋葬了三年的真相。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不去。
她就会成为第三十九个。
地下室的门在黑暗中缓缓打开。
沈念晚站在门口,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只能看见向下延伸的楼梯。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她数着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第七层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第七扇门就在她面前。
门把手上的红绳还在。
但这一次,红绳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姐姐的笔迹:
“念念,我在这里等你。”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