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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01 14:08:10

彩排前一小时。

沈念晚站在旧礼堂的侧门前,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四个字——明光剧社。

她把工牌塞进口袋,推开门。

礼堂里的空气比她想象的还要浑浊,带着一股木头腐朽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下午的阳光从破损的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光斑,像某种被肢解的地图。

舞台上空荡荡的。

那些明天会站满演员、铺满道具的地方,此刻只有几盏老式追光灯悬在天花板上,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有几只鸽子从房梁的缝隙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念晚走到观众席最后一排,抬头看向舞台上方。

灯光控制室在那个位置。

那是一个凸出墙壁的小房间,镶嵌在二楼的阴影里,只有一扇窗户对着舞台。透过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她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一排控制台,几把椅子,还有一闪一闪的指示灯。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侧面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很窄,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她扶着栏杆往上走,手指触到的金属扶手冰凉刺骨,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身后的走廊黑漆漆的,尽头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那盏灯亮着惨绿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灯光闪了一下。

不是指示灯正常工作的闪烁,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之后又重新露出的闪烁。

她转过身,走廊里空无一人。

也许是电压不稳。她告诉自己。

她加快脚步,走到控制室的门前。门是半开的,她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第一感觉是——这里有人来过。

不是她的感觉错了。

控制台上的文件被整理过,她昨天离开的时候随手扔在椅背上的外套,现在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茶杯里的水渍已经干了,杯底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水垢。

她走过去,把茶杯拿起来看了看。

杯壁上印着学校的logo,是后勤处统一配发的样式。但杯子里残留的味道不对——是咖啡,不是她平时喝的茶。

她不喝咖啡。

沈念晚把茶杯放下,坐到控制台前。

控制台是老式的专业设备,比她平时接触的那些新系统要笨重得多。黑色的金属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显示屏泛着幽幽的蓝光。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推子、旋钮和按钮,每一个都贴着褪色的标签。

她把手放在推子上,指尖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符。

舞台灯光控制台,DMX512协议,512个通道,可以同时控制几百盏灯。这套设备至少用了十年,但保养得很好,每一颗按钮都被摸得发亮。

她记得这些按钮的顺序。

她按下主电源开关,机器嗡嗡地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

登录界面弹出来,光标在工号输入框里闪烁。她输入自己的学号,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欢迎回来,沈念晚。"

然后她看到了。

屏幕右下角的任务栏里,有一个图标在闪烁。是灯光程序的后台指示灯,但它不应该亮着——她记得自己昨天离开之前把所有程序都关闭了。

她点开那个图标。

灯光程序弹出来,界面上显示着一串参数。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参数不对。

她仔细核对每一个数值。起始时间是对的,灯光序列是对的,但有一个参数被改过了——触发条件。

触发条件的原始设置是"手动触发",现在被改成了一个时间。

凌晨2:30。

沈念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凌晨2:30。

那个时间她在干什么?

她在睡觉。

宿舍里,李雨晴均匀的呼吸声,空调嗡嗡的低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她没有动过这个程序。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点开日志记录,想看看是谁改的。日志列表弹出来,最后一条记录的修改时间清清楚楚地写着:10月15日,02:30:17。

操作者:沈念晚。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改过。

她昨晚睡得很早,九点多就躺下了,中间一次都没醒过。但日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工号,她的手指印也许还残留在某个地方,但那些参数不是她改的。

她试着把参数改回来。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选中触发条件的选项框,试图把它改回"手动触发"。但她刚点下去,屏幕上就跳出一行红色的字:

"权限不足。"

沈念晚愣住了。

权限不足?

她是这台设备唯一的登录者,导员把工号和密码都给了她,设备科那边也做了登记。她应该有最高权限,怎么可能权限不足?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结果。

"权限不足。"

她盯着那行红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礼堂下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是剧组的人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打破了控制室里凝滞的空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礼堂,有的在拉伸热身,有的在核对台词。导演举着喇叭站在台侧,正在和几个场务交代事情。

彩排要开始了。

沈念晚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控制台前。

参数的事之后再说。她得先把彩排应付过去。

她调出今晚的灯光程序,把每个cue点都检查了一遍。程序没有问题,灯光序列没有问题,时间轴没有问题。

她按下播放键。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换。

追光灯从舞台两侧亮起,在中央交汇成一束白色的光柱。面光灯从天花板上缓缓落下,照亮了整个舞台。染色灯开始旋转,红的、蓝的、紫的光在空气中交织,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一切都按照程序进行。

沈念晚盯着舞台,手指搭在推子上,准备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切换cue点。

然后——

灯灭了。

不是渐暗,是瞬间熄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开关都关掉了。礼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控制台屏幕的幽蓝光芒照着她的脸。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没有按任何按钮,程序还在播放,没有任何理由会让灯光全部熄灭。

她伸手去够紧急停止键,但她的手指刚碰到那个红色的按钮,屏幕就闪了一下。

屏幕上的灯光程序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的背景。

然后,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

"欢迎来到暗台。"

沈念晚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那行字是白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字体很普通,是系统默认的宋体,但排列的方式让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三个字。

竖排。

从右到左。

像是某种古老的写法,又像是刻在什么东西上的铭文。

她的手僵在紧急停止键上,动弹不得。

一秒。

两秒。

三秒。

灯亮了。

灯光毫无预兆地重新亮起,把礼堂照得雪亮。但沈念晚的眼睛还没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光线,她眯着眼看向舞台——

然后她看到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舞台上的布景变了。

原本摆在舞台右侧的装饰立柱,现在在舞台正中央。

那是一根两米多高的金属立柱,底座是三角形的,顶部装饰着繁复的雕花。原本它靠在舞台右侧的角落里,距离演员站立的位置至少有三米。但现在它直直地立在舞台中央,距离候场区不到半米。

如果刚才彩排继续进行——

演员走位的时候一定会撞上去。

或者更糟,那根立柱可能会倒下来,砸到人。

沈念晚的手心开始冒汗。

布景不可能自己移动。一定是有人动过,但她彩排之前检查过舞台,那时候立柱明明在右侧。

她看向窗外。

礼堂里的演员们正在窃窃私语,有几个人抬头看向控制室的方向,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导演站在台侧,脸色铁青,正在对着对讲机吼什么。

沈念晚猛地按下紧急停止键。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熄灭,这次是她亲手关掉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控制室的门。

她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她冲到舞台上,一把抓住那根立柱。

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她看错了。这根立柱确实在舞台中央,底座的防滑垫在地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痕迹。

痕迹的方向是从右侧到中央,长度大约四米。防滑垫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木屑,是从地板的裂缝里蹭下来的。

有人移动过这根立柱。

但那个人是谁?什么时候移动的?她彩排前检查舞台的时候明明没有这道痕迹。

她站起来,四下张望。

礼堂里空荡荡的,演员们都退到了幕后,只有几个场务站在侧台附近。导演还在打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

控制室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但控制室里不应该有人。她离开之前已经把灯关了,设备也都处于待机状态,那点光是从哪里来的?

她盯着那扇窗户,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灯光闪了一下。

是那种被人遮挡之后又重新露出的闪烁,很短,一瞬间就消失了。

有人在上面。

沈念晚转身就跑,脚步踩得又重又急,震得舞台都在微微颤抖。她冲上楼梯,木头台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她跑到控制室门前,一把推开那扇门。

"谁——"

话卡在喉咙里。

控制室里空无一人。

控制台还在运转,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日志界面还停留在那里。但没有人的气息,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痕迹。

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

她记得她进来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

她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控制室在二楼,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礼堂的侧门和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她的目光落在窗框上。

窗框上有新鲜的抓痕。

是手指的印记,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

有人从窗户翻进来过。

或者翻出去过。

沈念晚的后背一阵发麻,她猛地转过身,扫视着控制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椅子底下没有,设备柜里没有,门后面也没有。

没有人。

但刚才的灯光是怎么回事?那些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她走回控制台,坐下来,调出灯光程序的日志。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翻到日志的最新一条记录,发现灯光熄灭的原因被标注为"程序异常终止"。

程序异常终止。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人为操作,而是程序自己出了问题。

她点开详细信息,屏幕上弹出一串代码。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注意到了一行备注:

"触发条件已满足。"

触发条件。

她想起那个被改掉的时间参数——凌晨2:30。

触发条件是凌晨2:30。

但现在不是凌晨2:30,是下午三点。

她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一条记录。

"灯光熄灭时间:15:23:47。"

15:23:47。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5:23:51。

四点之差。

程序在四秒前自己关闭了所有灯光,但那个时候她没有按任何按钮,没有任何操作,程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终止了。

然后又自己启动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就在这时,控制台上的另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是监控录像界面。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台控制台可以调出监控。也许是系统自动连接的,也许是她不小心点到了什么。

画面上显示的是舞台的俯视角度,是从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里空无一人,灯光已经重新亮起,演员们陆续回到舞台上,彩排似乎要继续了。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在看录像的时间戳。

时间戳显示的是实时画面,但她注意到左上角有一个回放按钮。

她点了一下。

回放界面弹出来,默认播放的是五分钟前的录像。

画面开始倒放。

舞台上的灯光倒着亮起来,演员们倒着退场,那根立柱在画面里缓缓移动——从中央退回右侧。

沈念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前面,停在了灯光熄灭的那一刻。

画面上,时间戳跳到15:23:47。

灯光熄灭的瞬间,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就在那片漆黑来临之前,她看到了什么。

立柱附近有一个人影。

不是演员,不是场务,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站在立柱旁边,穿着深色的衣服,脸被阴影遮住了。

然后灯光熄灭,画面全黑了。

她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停在那个人影出现的瞬间。

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绳子或者棍子,正在往立柱的方向移动。

她暂停画面,把那个人影放大。

画面很模糊,是老旧的监控设备拍出来的效果,但那个人的轮廓还是很清晰——高瘦,肩膀很窄,步伐很稳。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根金属杆。

那根杆子的形状,和立柱底座上用来固定的可调节螺丝杆一模一样。

有人在故意移动那根立柱。

沈念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把画面切回实时监控,发现彩排已经重新开始了。导演举着喇叭在喊倒数,演员们在舞台上各就各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根立柱还在舞台中央。

不对。

她又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了。

立柱不在中央了。

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舞台右侧的角落里,和其他布景堆在一起。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过它移动过,她一定会以为它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

她转身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立柱确实在右侧。但刚才那个录像里的立柱,明明在中央。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立柱还在右侧。

她冲回控制台,把进度条拖回灯光熄灭的那一刻。

画面上,立柱在中央。

她把进度条往前推一秒。

立柱在中央。

再往前推一秒。

立柱在中央。

她把进度条一直往前推,推到灯光熄灭前的十分钟。

立柱一直在中央。

但她刚才往下看的时候,明明看到立柱在右侧。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是光线折射造成的影响。也许——

她不想再也许了。

她点开灯光程序的日志,找到那条被修改过的参数。

触发条件:凌晨2:30。

她盯着那个时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凌晨2:30。

姐姐工牌背面那张纸条上写的日期。

也是凌晨2:30。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她把日志关闭,调出权限管理界面。

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账号登录过这台设备。

界面加载了几秒钟,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列表。

只有一个账号。

是她的。

但账号信息下面有一行小字,之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最后登录IP:192.168.1.XX。"

这不是她的登录记录。

她的学号绑定的设备是固定IP,格式应该是192.168.2.XX。但这条记录的IP地址是192.168.1.XX,是另一个网段。

这意味着有人用另一台设备登录过这台控制台。

沈念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蹭过门板,又像是有人在门外停留了太久,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门吹动了一点。

她猛地转过身,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缝下面透着一道光影。

是走廊里的灯光,但光线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部分,投影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的形状——

是人影。

沈念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就那样盯着那道光影,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

那道光影没有动。

但它也没有消失。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念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那扇门。她一把拉开它,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在亮着,惨绿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她冲出控制室,沿着走廊跑过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但她没有停下,一直跑到走廊尽头。

安全出口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冷风。

她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门外是通往楼下的楼梯,灯光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四下张望。

没有人。

连脚印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向楼梯扶手。

然后她看到了。

扶手上有一道水渍。

很新鲜,还没有干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过。

而且下楼梯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沈念晚盯着那道水渍,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刚才在控制室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有足够的时间让人从这扇门离开。但她明明记得她进来的时候楼梯是空的,那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的安全出口。

门是开着的,门外的空地上落满了枯叶。

她走出去,站在那里,四下张望。

礼堂的侧门在左边,通往停车场的路在右边。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枯树在风里摇晃。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控制室的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盯着那扇窗户,突然看到了什么。

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人的倒影。

很模糊,几乎看不清轮廓,但她能确定那是一个站立的人影,就站在窗户旁边,就站在她头顶上方。

她猛地抬起头。

窗户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控制室,和那台还在运转的控制台。

沈念晚的腿开始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还是真实,是倒影还是有人站在那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地冲出安全出口,冲回礼堂。

彩排还在继续。

导演举着喇叭在喊下一个cue点,演员们在舞台上走位,灯光按照程序变换着颜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根立柱从来没有移动过,好像那扇门后面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沈念晚站在侧台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雨晴从她身后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脸色好差,"李雨晴的声音里带着关切,"是不是太累了?"

沈念晚接过水瓶,没有喝。她盯着李雨晴的脸,想从中找出什么端倪,但那张脸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眼角带着笑,语气温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室友。

"你刚才去哪了?"沈念晚问。

"我一直在后台啊,"李雨晴眨了眨眼,"怎么了?"

沈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她看到窗户里有人影,楼梯上有水渍,控制台上的参数被改过,舞台上的立柱自己移动过。

没有人会相信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我去控制室看一下。"

她转身往楼梯走,李雨晴跟了上来。

"我陪你一起吧,"李雨晴说,"你一个人——"

"不用。"

沈念晚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生硬,她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向李雨晴。

李雨晴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好吧,"李雨晴退后一步,"那你小心点。"

沈念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楼。

她走到控制室门前,停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但她明明记得她离开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她伸手推开门,走进去。

控制台还在运转,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窗户还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哗响。

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然后转身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的灯光程序还在运行,一切正常。

她坐回椅子上,把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灯光熄灭的记录还在,但那根立柱的位置已经无法考证了。她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也不知道是谁移动的。

她把进度条拖回灯光熄灭的那一刻。

那个人影还在。

高瘦,肩膀很窄,手里拿着金属杆。

她把画面放大,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画面很模糊,但那个人转过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很黑,很沉,像是两口深井。

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镜头,是看着她。

沈念晚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她猛地关掉监控界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双眼睛……

她在哪里见过?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姐姐的相册,那张旧照片,站在姐姐身后的那个男生。

高瘦,下巴有点尖,眼睛很黑。

和画面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周什么。

签名上那个潦草的名字,周什么。

沈念晚的手攥紧了鼠标,指节发白。

那个人是谁?他和姐姐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在灯光熄灭的时候移动那根立柱?

还有——

他为什么要看着她?

彩排结束了。

沈念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剩下的时间的。她的手指机械地操控着灯光推子,但她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像是在盯着猎物。

散场的时候,导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演员们陆续离开,礼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场务在收拾道具。她从控制室里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在亮着。

她走过去,停下脚步。

灯下什么都没有。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地上的一张纸条。

纸条被风吹得打转,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串数字。

"2:30"。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是巧合吗?

触发条件里的时间。

姐姐出事那天接到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

凌晨2:30。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雨晴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宿舍。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回了一个"好"。

她走出礼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她走在李雨晴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李雨晴突然开口了。

"念念,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沈念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的脸色很差,"李雨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忧,"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

沈念晚转过头,看向李雨晴。

月光下,李雨晴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两个洞,看不见底。

沈念晚的脑海里又闪过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

和李雨晴的眼睛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没有,"沈念晚移开视线,"我只是太累了。"

她们上了楼,回到宿舍。

沈念晚的桌子在门口靠窗的位置,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然后她看到了。

桌上多了一个包裹。

那是一个牛皮纸包裹,四四方方的,用普通的透明胶带封着。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快递单号,只有一行字写在包裹正面。

是她的宿舍地址。

她的名字。

沈念晚盯着那个包裹,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包裹。

很轻,里面好像只有几样东西。她把包裹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谁寄来的?"李雨晴从她身后探过头。

"不知道,"沈念晚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寄件人信息。"

"会不会是送错了?"

"也许吧。"

沈念晚把包裹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美工刀,划开封口。

牛皮纸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泛黄的图纸。

纸张已经老旧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她把图纸展开,发现是一张建筑结构图。

是她见过的那种结构图。

旧礼堂的结构图。

地下室的位置,机械层的位置,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姐姐书桌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这张图纸比姐姐的那张更详细。

上面多了一些姐姐的图纸里没有的东西:管道的走向,电缆的型号,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把图纸放到一边,看到包裹里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支录音笔。

老式的,很旧,外壳已经磨得发亮。

她把录音笔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电池仓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听听你姐姐最后的声音。"

沈念晚的手开始抖。

她不知道是谁把这个包裹送到她桌上的,不知道是谁知道她的宿舍地址,不知道是谁——

"这是录音笔?"李雨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念晚猛地转过身,把录音笔藏到身后。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就是一个旧东西。"

李雨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早点睡吧,"李雨晴说,"明天还有正事。"

沈念晚点点头,等李雨晴爬上床,拉上床帘,她才转回身来。

她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录音笔从身后拿出来。

她盯着那支录音笔,心跳得厉害。

姐姐最后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发出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磁带老化之后特有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如果你听到这个……"

是姐姐的声音。

沈念晚的呼吸停住了。

"……念念……如果你听到这个……"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三年了。

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象姐姐的声音,想象她最后会说什么,想象那个雨夜她在想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听到过。

现在她听到了。

"……机械层……那里有……"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周……他在……"

杂音越来越大,姐姐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刺耳的电流声里。

"……念念……不要……不要去……"

录音笔突然停了。

沈念晚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没有了。

后面的录音被删除了,或者被覆盖了。

但那几秒钟已经足够。

姐姐在叫她。

姐姐在警告她。

不要去。

沈念晚把录音笔放下,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擦掉眼泪,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听听你姐姐最后的声音。"

是谁把这支录音笔送到她桌上的?

是谁知道她的宿舍地址?

是谁——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录音笔的外壳上有一个凹痕,像是摔过。电池仓的弹簧有些松动,接触不良的时候会发出那种沙沙的杂音。

这不是新录音笔。

这是一支被人用过很久的旧录音笔。

姐姐的录音笔。

三年前,姐姐出事的时候,这支录音笔在哪里?

沈念晚盯着手里的东西,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旧礼堂的地下室。

想起那扇标着红绳的门。

想起姐姐在录音里说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机械层。

周。

那里有什么?

姐姐在警告她不要去,但姐姐已经把线索留给了她。

那张图纸,那些符号,还有这卷残缺的录音。

姐姐想让她知道什么?

沈念晚把录音笔塞进口袋,把图纸叠好,收进抽屉最深处。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

那支录音笔硌着她的腿,带着一种冰冷的温度。

姐姐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念念……不要去……"

她翻了个身,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她必须去。

她必须知道姐姐发现了什么。

她必须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死。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休息,需要在明天之前恢复精力。

她把录音笔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把她包围。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的另一面传来。

是呼吸声。

有人在呼吸。

沈念晚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墙壁。

那面墙的另一边是李雨晴的床位。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呼吸声还在。

均匀的,平稳的,是熟睡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是李雨晴。

她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但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蹭过玻璃,又像是有人在窗外停留太久,衣服和墙壁摩擦发出的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窗户是关着的。

她盯着窗户,心跳越来越快。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但那不是风的节奏。

那是有人在窗外呼吸的节奏。

沈念晚慢慢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帘。

窗帘纹丝不动了。

但她能感觉到——

有人在看着她。

从窗帘的另一边。

从窗户的外面。

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窗帘后面的那个存在悄悄离开,一直坐到窗外的呼吸声彻底消失。

然后她才敢吐出一口气。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睡着。

那支录音笔就在她枕头底下,带着姐姐最后的声音。

那扇窗户就在她床边,通往某个她不敢想象的外面。

那些秘密就在她手边,等待着她去揭开。

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只能等待。

等待天亮。

等待那个叫"周"的人再次出现。

等待真相从黑暗中浮出水面。

她盯着天花板,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噩梦,从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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