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沈念晚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和李雨晴均匀的呼吸声。但她睡不着,她睡不着已经很久了。从收到那个包裹开始,从听到姐姐的声音开始,从感觉到窗外有呼吸声开始。
她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塑料外壳。
录音笔还在。
她把录音笔拿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打量着它。老旧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姐姐用了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直到那个雨夜。
姐姐最后的声音,就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她应该再听一遍。
她知道自己应该再听一遍,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但她又害怕,害怕听到什么,害怕确认什么,害怕发现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
她的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床头传来一声轻响。
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声音。
沈念晚的呼吸停住了。
那声音是从李雨晴的床那边传来的,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敢动,只是把眼睛微微眯起来,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过去。
李雨晴的床帘是拉上的的,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道光从床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惨白的,幽幽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
然后那光灭了。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沈念晚盯着那片黑暗,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胸腔。她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只知道那道光在李雨晴的床帘后面亮了几秒钟,又消失了。
李雨晴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不睡觉?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床头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通知。她又看了一眼李雨晴的方向,床帘还是拉着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许是手机通知的屏幕亮光。
她告诉自己。
也许是闹钟。
她告诉自己。
也许只是巧合。
她告诉自己。
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知道那不是巧合,她知道那不是通知,她知道李雨晴在黑暗中盯着什么东西,盯着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手指攥紧了录音笔。
不管了。
她必须听。
她必须知道姐姐想告诉她什么。
她把录音笔凑到耳边,用被子蒙住头,挡住所有可能透进来的光线。然后她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响起。
是电流的杂音,老旧的磁带特有的声音,从录音笔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继续听着。
然后,声音出现了。
"……如果你听到这个……"
姐姐的声音。
沈念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开始发酸。姐姐的声音从三年前传来,穿过时间,穿过黑暗,落进她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温度。
那是姐姐平时说话的声音,不是刻意压低的,不是害怕的,只是很轻,很自然,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你听到这个,念念……"
姐姐叫她的小名。
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叫她。爸爸妈妈叫她念晚,同学叫她沈念晚,只有姐姐,只有姐姐会叫她念念。
"……我知道你会找到的……"
姐姐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这张图纸,还有这卷录音……我留了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沈念晚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在录音笔上。
"……但你既然找到了,就说明你有权利知道……"
杂音变大了,姐姐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刺耳的电流声里。她听到了翻动纸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翻阅什么东西。
"……控制台的日志显示,有人用最高权限修改了设备参数……"
姐姐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但这次带着一丝紧张。
"……那不是学生会的权限……我查了很久才查到……是明光社的权限……"
明光社。
沈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把证据藏在地下室的机械层……那里有一个叫'暗台'的地方……"
暗台。
姐姐在说暗台。
"……图纸是关键……我画了一份,等念念长大了,让她帮我……"
姐姐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如果我出事了,一定要找到那份图纸……念念……念念很聪明……她会明白的……"
沈念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去,浸湿了枕头,但她顾不上擦。她只想听完姐姐的声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姐姐在说什么?
姐姐发现了什么?
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她?
"……他们知道我……"
姐姐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急促,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周说他会帮我……但我不能相信他……念念,你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周。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机械层……周……他在那里……"
杂音越来越大,姐姐的声音被彻底淹没了。沈念晚拼命按着快进键,想跳过这段杂音,但录音笔没有任何反应。这台老旧的设备卡住了,卡在那段刺耳的电流声里。
然后——
一声尖叫。
尖锐的,撕裂的,从录音笔里冲出来,撞进沈念晚的耳膜。
是姐姐的声音。
不是平时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尖叫。真实的、恐惧的、绝望的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
沈念晚的手猛地一抖,录音笔从她手里滑出去,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录音没有停。
姐姐还在尖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像是无数把刀子在割她的耳膜。她想把录音笔捡起来,想按停止键,但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
然后,尖叫停了。
像被人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另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撞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片。那声音穿透了整个宿舍,震得沈念晚的脑袋嗡嗡作响。
然后是寂静。
长长的,窒息的寂静。
沈念晚跪在床上,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跪在那里,盯着地上那支录音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段寂静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她的太阳穴。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处理完了吗?"
男人的声音。
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隔着一道墙,或者隔着一层楼,听起来模糊不清。
但沈念晚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处理完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
也是男人,也是很远的距离,也是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沈念晚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处理。
什么处理?
谁处理谁?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她只知道那段录音还没有结束,姐姐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但那段寂静还在,那些对话还在,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还在。
然后录音彻底停了。
沙沙的杂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沈念晚盯着地上的录音笔,浑身发抖。
她不敢捡起来。
她不敢再听一遍。
她不敢去想那段寂静意味着什么。
但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清晰得可怕:
姐姐不是意外坠楼的。
有人杀了她。
有人"处理"了她。
就像处理一件物品那样随意。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说不出的情绪。愤怒?恐惧?绝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在剧烈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很强烈,很清晰,从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她慢慢转过头,盯着对面李雨晴的床。
床帘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沈念晚的血液凝固了。
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像是一颗嵌在阴影里的珠子,正直直地盯着她。
她看不见李雨晴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眼睛。瞳孔是黑色的,眼白是惨白的,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眼睛一动不动。
就那样盯着她。
像是在等什么。
沈念晚的呼吸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眼睛还在。
一动不动。
然后,床帘被拉上了。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声音。床帘的布料蹭过床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沙沙声,然后彻底遮住了那道缝隙。
沈念晚跪在床上,浑身僵硬。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李雨晴为什么没睡。
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盯着她。
不知道那只眼睛在那道缝隙后面藏了多久。
她只知道——
李雨晴看见她听录音了。
李雨晴听见姐姐的尖叫了。
李雨晴知道些什么。
沈念晚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录音笔捡起来。她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她把录音笔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再睡着了。
天亮了。
沈念晚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知道她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又沉又痛。
她侧过头,看向对面的床。
李雨晴不在。
床铺已经收拾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最上面。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沈念晚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她下床洗漱,走到李雨晴的桌前停了一下。李雨晴的桌面很整齐,水杯、书本、手机,摆放得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壁纸的颜色透出一种清新的蓝色。
她盯着那个颜色看了两秒。
昨天,李雨晴的手机壁纸还是明光剧社的标志。红色的底,黑色的字,那个太阳一样的图案。
什么时候换的?
她为什么突然换壁纸?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开了。
李雨晴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是食堂的早餐。她看到沈念晚站在自己桌前,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醒啦?"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给你带了粥和包子,趁热吃。"
沈念晚看着她,没有动。
李雨晴的笑容很自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声音里带着一点亲昵的责备:"怎么还愣着?站着发呆啊?"
她走过来,把袋子放到沈念晚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
沈念晚盯着她的动作,喉咙发紧。
"谢谢。"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李雨晴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自己那份早餐,"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太累了?"
沈念晚的心猛地一沉。
昨晚。
李雨晴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李雨晴知道她翻来覆去。
李雨晴一直在看她。
"还好。"沈念晚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粥,"做了个梦。"
"什么梦?"李雨晴咬了一口包子,语气随意。
沈念晚的手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开始喝粥。
热乎乎的粥滑进胃里,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回放——黑暗中的那只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她不敢问李雨晴昨晚为什么没睡。
她不敢问李雨晴为什么盯着她。
她不敢问李雨晴的壁纸为什么换了。
她什么都不敢问。
因为她不知道李雨晴是谁。
是室友,是朋友,是可以信任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粥喝到一半,她想起了什么。
录音里姐姐说的话。
机械层。
暗台。
周。
姐姐让她找到那份图纸。
她放下粥,走到自己的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叠泛黄的图纸。她把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仔细地看着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
图纸画的是旧礼堂的地下结构。
最底层标注着"机械层"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的位置是一个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在图纸上看起来很小,但沈念晚能感觉到那个地方的重量。
姐姐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周在那里做什么?
她沿着管道的走向看过去,发现有一条虚线从机械层延伸出来,一直通到地面。
地面的位置用红色的笔标注着一个符号。
是控制室的位置。
灯光控制室。
沈念晚的心跳加速了。
控制室的地下是机械层,机械层里有暗台,控制台可以修改设备参数——这些不是巧合,这些是有人在刻意设计的。
明光剧社。
最高权限。
凌晨2:30。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旧礼堂的地下室。
她必须去那里。
但旧礼堂是危楼,禁止进入。她之前问过保安,保安说旧礼堂已经封闭两年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除非有正当理由。
她想起那张工牌。姐姐的工牌。明光剧社的工牌。
如果用姐姐的工牌呢?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工牌,塑料外壳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上面的照片还能看清。姐姐的脸,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着她。
她把工牌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姐姐把这一切都留给她,一定是希望她去。
希望她找到真相。
希望她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死。
她必须去。
今天就去。
她把图纸叠好,塞进口袋里,把工牌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面。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导员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今天迎新晚会彩排的事,我想提前去控制室检查一下设备,下午两点之前到。"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回复来了:"好,辛苦了。"
两个字。
足够了。
沈念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李雨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出门?"
"去控制室。"沈念晚的声音很平静,"提前检查一下设备。"
"要我陪你吗?"李雨晴放下手里的包子。
"不用。"沈念晚背上书包,走到门口,"你今天没课吧?好好休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手机屏幕锁定的声音。
沈念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李雨晴在看着她。
从她出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
旧礼堂在校园的东北角,和主教学区隔着一片小树林。平时很少有人经过那里,只有几只野猫在草丛里窜来窜去。
沈念晚沿着小路走过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燥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枯叶的腐朽气息。
她走到旧礼堂门前,停下脚步。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斑驳的木纹,生锈的铁锁,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写着"危楼禁止进入"几个大字。封条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从领口里摸出那张工牌。
姐姐的工牌。
她把工牌上的磁条贴在门锁的感应区上,等了几秒钟。
什么都没发生。
门锁还是锁着的,封条还是贴着的,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叹了口气,把工牌塞回去。
果然不行。两年了,权限早就失效了。
她绕着旧礼堂走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窗户都封死了,通风口也用铁丝网拦着,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找不到任何可以进去的地方。
她走到礼堂背面,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半边,用木板钉着。她伸手推了推,木板松动了,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用力把木板掰开。
木板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念晚从那个破洞里钻进去,碎玻璃在她脚边哗啦啦地响。
她落在地面上,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这是旧礼堂的设备间。
很小的一个房间,堆满了废弃的道具和器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角落里有一扇铁门,应该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她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是锁着的,但锁芯已经生锈了,锈得厉害。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塞进锁孔里,用力撬了几下。
锁芯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漆黑,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那片黑暗里。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霉味和别的什么味道,像是封存了很久的空间被打开了。
沈念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
楼梯很窄,木头的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但她没有停下,一直往下走。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她终于到了楼梯底部。
面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天花板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机械层。
沈念晚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和图纸上画的一样。房间里堆满了机器设备,有些在工作,发出嗡嗡的低鸣,有些已经废弃了,零件散落一地。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墙壁上的那些字。
不是用笔写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壁。
她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字。
"暗台之下"
"真相在上"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们知道"
"周骗了我"
"念念"
沈念晚的呼吸停住了。
最后一个名字。
是姐姐写的。
姐姐来过这里。
姐姐在墙上留下了这些字。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但她拼命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个名字。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就在她触碰到墙壁的那一刻,她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涌进来,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看到了。
一个女孩,站在这个房间里,背对着她。
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裙,头发扎成马尾。
是姐姐。
姐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正在说着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然后画面一转。
女孩站在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道墙。
"……处理完了吗?"
女孩转过身,脸上是恐惧的表情。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
一只手从画面外伸出来,攥住了女孩的手腕。
女孩挣扎着,尖叫着,但那只手力气很大,把她往窗户的方向拖。
"不要——"
女孩的声音被撕裂了。
然后是坠落。
长长的坠落。
女孩从窗户里飞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中旋转。
然后是撞击声。
沉闷的,钝重的。
然后是寂静。
沈念晚猛地松开手,跌坐在地上。
她的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眼前一片模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是姐姐坠落的画面。
那是姐姐死前的最后一刻。
她看到了。
她亲眼看到了。
有人推了姐姐。
有人杀了她。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稳,一下又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像是某种倒计时。
有人下来了。
沈念晚的血液凝固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门口,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沈念晚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光线照到了他的脸。
下巴很尖,眼睛很黑。
沈念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那个人。
是监控录像里的那个人。
是站在姐姐身后的那个"周"。
"你终于来了。"
那个人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沈念初的妹妹。"
沈念晚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那个人笑了笑,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
"我叫周恒。"
他说。
"你姐姐的……朋友。"
沈念晚盯着他,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杀了我姐姐。"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周恒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我。"
他说。
"但我知道是谁。"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像是在靠近。
周恒侧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时间不多了。"
他说。
"你有两个选择。"
"跑,或者留下来。"
"留下来,听完整个故事。"
"跑,然后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他转回头,看着沈念晚。
"你选哪个?"
沈念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周恒,看着那双像是两口深井的眼睛。
她想起姐姐录音里的那些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姐姐说的。
姐姐说不要相信周。
但姐姐也说过,周骗了她。
周骗了她什么?
周知道些什么?
沈念晚的手慢慢攥紧。
她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站稳了。
"我选留下。"
她说。
周恒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芒。
"好。"
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扇刚刚被推开的门。
"进来吧。"
他说。
"该你说话了。"
门被彻底推开,第二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沈念晚盯着那个人,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到了。
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带着那种她每天都会看到的笑容。
"早啊,念念。"
李雨晴说。
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但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室友的眼睛,不再是朋友的眼睛。
是猎人的眼睛。
"我们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