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的手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辛情天收拾得能见人了。
辛情天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底子是真的好,五官挑不出毛病,
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化妆也就是锦上添花。
前世她要是长这样,也不至于相亲三次都被拒绝。
“好了,辛辛。”
化妆师收好刷子,笑了一下,
“你今天皮肤状态不错,妆很服帖。”
辛情天冲她点了点头,“谢了。”
化妆师愣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辛情天这么客气。
以前这位大小姐化完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直接走人,今天居然说了声谢谢。
辛情天没注意到化妆师的表情,她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刚换上的衣服,
一件白色衬衫配高腰阔腿裤,脚上是一双裸色细高跟。
这是顾圆圆提前给她准备的通告造型,简简单单的,不抢眼但也不出错。
今天的工作是拍杂志。
说是杂志,其实也就是个二线刊物,还是那种快要倒闭的二线刊物。
顾圆圆原话是:“人家本来想请的是另一个小花,
结果那个小花临时涨价了,人家预算不够,就找到你了。”
辛情天听完也没啥反应,有活干就行,管它是几线的。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化妆间,顾圆圆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太好的样子。
“……对对对,我这边已经确认了,后天进组……没有,
你不用操心她,她这次不会出问题的……行行行,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顾圆圆转过身,看到辛情天已经出来了,
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辛情天跟在她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
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顾圆圆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我跟你说个事。”
顾圆圆犹豫了一下,
“楼下……可能会有一些人在等你。”
辛情天眨了一下眼。
“什么人?”
顾圆圆没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递给她看。
辛情天接过来一看,是某个社交平台上的动态,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辛情天今天会在这个拍摄地点出现,
下面已经跟了好几百条评论,热评第一条写的是——
“姐妹们冲啊,今天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让她滚出娱乐圈。”
辛情天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顾圆圆。
“多少人?”
“不知道。”
顾圆圆说,“但我刚才从窗户看了一眼,大门口至少围了五六十个,可能还在增加。”
五六十个黑粉。
辛情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有保安吗?”
“有,物业配了四个。”
顾圆圆看她反应这么平静,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跟对方商量改期,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不用。”辛情天打断了她,“就今天拍,改来改去麻烦。走吧。”
电梯门开了,辛情天第一个走进去,
顾圆圆在后面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
电梯一路往下,辛情天没有说话,顾圆圆也没有说话。
到了二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进来两个中年女人,
看了辛情天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辛情天还没走出去,就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是那种整齐的、有组织的喊声,
一声接一声,穿透了大楼的大堂玻璃门传进来。
“辛情天!退圈!”
“辛情天!退圈!”
“辛情天!退圈!”
别说,喊得还挺有节奏感。
辛情天站在电梯口,透过大堂的玻璃门往外看,
看到乌泱泱一群人堵在大门口,少说有七八十个,
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还有人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
胸口印着一行白字——“辛情天滚出娱乐圈”。
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牌明星的粉丝应援现场。
辛情天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原主你到底多招人恨啊。
她甚至有点佩服原主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罪这么多人,
还能让这些人专门为了骂她组织起来,
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真想再死一次让原主回来!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辛情天抬脚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顾圆圆跟在她旁边,小声说:
“你走快点,车就在门口,白色那辆商务车,上车就没事了。”
辛情天没回答,
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辆停在门口的白色商务车,
三步开外就是那群黑粉。
她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个牌子上写的字了——
“辛情天滚出娱乐圈,别脏了我们的眼睛。”
辛情天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
声音突然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一面墙一样迎面砸过来。
“辛情天!”
“退圈!”
“别出来丢人了!”
“滚出去!”
她没停,也没看那些人,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
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径直往前走。
“看她那个假笑,恶心死了!”
“辛情天你还有脸出来啊?”
“你爸妈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丢人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辛情天耳朵里。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就继续走了。
脸上的微笑还在,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点。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辛情天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一个保安挡在她身前,把那个人推开了。
那个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以后更激动了,
扯着嗓子喊:“辛情天你这个垃圾!你说话啊!”
辛情天没说话,也没回头,直接钻进了商务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像把这世界切成了两半。
外面那些声音还在,隔着玻璃变成了嗡嗡嗡的一团,
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了,
辛情天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发抖。
这场面,真壮观呐!
好在这群黑粉还挺有素质的,只骂人不打人,
不然她刚才肯定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
直接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跑路。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人群。
顾圆圆坐在对面,看着辛情天,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辛情天转头看向窗外。
车已经开上了主路,那群黑粉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她的眼眶有点热。
辛情天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是想哭的感觉。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脸稍微侧了侧,让车窗外的光直接打在脸上,
这样眼睛就不会那么酸了。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酸劲已经过去了大半。
哭有什么用呢?
这个道理辛情天很早就懂了。
上辈子她六七岁的时候,有次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哗哗地流,她哭着跑回家里找奶奶。
奶奶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上药一边也跟着掉眼泪。
后来有一次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哭着回家,
奶奶没哭,而是跟她说了一句她记了很多年的话——
“天儿啊,哭是没有用的,你得学会坚强。”
那时候她不太懂,后来慢慢就懂了。
她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城里打工,把她丢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
她记得很清楚,爸妈走的那天,她追着车跑了很远,
一边跑一边哭,喊的是“爸爸妈妈你们别走”。那辆车没有停下来。
爷爷奶奶对她很好,虽然家里穷,但从来没有让她饿过肚子。
她跟着爷爷下地干活,爷爷在前面锄地,她在后面捡石头,
太阳毒得很,晒得她小脸通红,但爷爷会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她头上。
奶奶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端出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碗底卧一个荷包蛋。
那些日子虽然穷,但是踏实。
后来爷爷先走了,奶奶撑了两年,也走了。
辛情天被接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十岁了。
她爸妈在城里有了一个弟弟,弟弟从小在城里长大,
白白胖胖的,穿得干干净净,
跟她这个乡下捡回来的野丫头站在一起,
不像亲姐弟,倒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爸妈不坏,真的不算坏。
至少他们把她接到身边养了,让她上学了,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
比起那些把孩子扔在乡下不管不问的父母,他们好多了。
他们只是不爱她。
爱这个东西是有额度的,
他们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弟弟,
到她这里,就剩一点点了,一点点。
辛情天不在乎,或者说,她让自己不在乎了。
弟弟过生日的时候,爸妈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订蛋糕,买礼物,带他去游乐场。
她过生日的时候,
妈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说一句
“今天你生日啊,那晚上多炒个菜吧”。
就多炒一个菜。
但辛情天觉得还行,至少有个菜。
后来她考上大学,爸妈没说什么,学费是助学贷款,
生活费是她自己在学校食堂打工挣的。
大学毕业以后她就搬了出去,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爸妈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一次都没有。
弟弟结婚的时候,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消息,
说了日期和酒店,没说让不让她去。
辛情天自己买了票回去的,随了两万块钱的礼。
妈看到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没想到她会给这么多。
那个表情辛情天看懂了,不是感动,是意外。
在她妈心里,她大概是一个不需要被惦记的小孩,
当然也不需要给这么多钱。
那天婚宴结束以后,她一个人坐夜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路上她想,如果自己有一天死了,她妈可能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发现,
而且发现以后,大概也不会太难过。
这个想法很丧,但她觉得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死了一次,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辛情天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的阳光很好,
但是她的眼眶还是有点红。
顾圆圆坐在对面看着她。
从上车到现在,辛情天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安静的靠在车窗上,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看风景,但眼睛里什么都没看进去。
顾圆圆认识辛情天三年了,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被七八十个黑粉围着骂,她居然一句都没还嘴,
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就那么笑盈盈的走过去了。
上了车也不哭不闹,
就是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顾圆圆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
毕竟说到底,她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被这么多人当面骂,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个……”
顾圆圆开口了,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啥。
说“你别难过”?废话,被骂了能不难过吗?
顾圆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干脆闭上嘴,掏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
算了,有些时候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安慰。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拍摄地点。
是一个摄影棚,在城郊的一个文创园里面,周围没什么人,
安安静静的,跟刚才那个被黑粉包围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辛情天下车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她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
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然后转身走进了摄影棚。
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说话很快,看起来是个急性子。
“辛情天是吧?走走走,时间有点赶,我们先拍第一组。”
摄影师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压根没有寒暄的意思,
“你先站那个灰色背景板前面,对,就是那个,
侧身,脸转过来一点,对,就这样,
下巴收一点,好,别动。”
咔嚓咔嚓咔嚓,连拍了三张。
“再来,换一个姿势,手插兜,
眼睛看左边,对,不要笑,酷一点。”
辛情天照做。
她不太会摆造型,但好在原主这张脸够漂亮,
底子好,怎么拍都不会太难看。
摄影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拍了几组之后,态度明显比刚开始好了一些。
“你五官挺好的,就是表情太僵了。”
摄影师一边调参数一边说,
“放松一点,不要那么紧张,就当是在照镜子。”
辛情天心说我不是紧张,我是真的不会。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笑了一下,继续按照摄影师的指挥摆动作。
左转一下,右转一下,抬头,低头,侧脸,正脸,手放在腰上,
手放在膝盖上,手举起来,手放下去。
一个姿势接一个姿势,像在被军训一样。
整整拍了四个半小时。
中间换了两套衣服,补了三次妆,喝了半瓶水,上了两次厕所。
摄影师的要求很细,有时候一个动作要反复调整七八次才满意,
辛情天也没说什么,让怎么摆就怎么摆,让重来就重来。
拍完最后一组的时候,摄影师放下相机,
看了一眼回放,难得地点了点头。
“好了,收工。”
辛情天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嚓咔嚓响了两声。
四个半小时,对别人来说可能已经很累了,但辛情天觉得还好。
前世她加班的时候,在工位上坐十几个小时不动弹是常事,
腰疼得直不起来也照样干。
四个半小时算什么,这点强度连她前世的午休都算不上。
顾圆圆走过来,手里拿着行程表,在上面划了一道。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你明天没有通告,休息一天。”
辛情天点了点头,接过顾圆圆递过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后天那个综艺,向往的生活,你还记得吧?”
顾圆圆翻开行程表的下一页,
“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直接去拍摄地点。”
“在哪儿?”
“密云,新城子镇那边,一个叫花园村的村子。”
顾圆圆把地址发到她手机上,
“这次你是作为半常驻嘉宾去的,大概要待半个月,中间不能退出。”
辛情天挑了挑眉。“半个月?”
“对。”
顾圆圆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这是节目组要求的,说因为是新综艺,怕嘉宾中途退出影响拍摄进度,
所以合同上写明了,一旦进组就不能提前离开。我看了没问题就给你签了。”
其实这是顾圆圆自己跟节目组提的。
她太了解辛情天了,以前接的活,拍一半嫌累不干了,
录到一半闹脾气要走,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这次她特意跟节目组强调,合同上必须写明不能中途退出,
就是怕辛情天到了乡下待两天就受不了,到时候又给她找麻烦。
但她没明说,怕辛情天炸毛。
辛情天倒是一点炸毛的意思都没有,
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顾姐。”
然后她把水喝完,拧上盖子,走到一边去拎自己的包。
顾圆圆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
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人真转性了?
顾圆圆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辛情天正在那边整理自己的包,动作不紧不慢的,
把手机、充电宝、纸巾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拉好拉链,
然后背起来,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圆圆。
“顾姐,我走了,后天见。”
“哦……好,后天见。”
顾圆圆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辛情天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越来越远,然后就消失了。
摄影棚里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灯一盏一盏地被关掉。
顾圆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支笔,想了半天,
小声嘀咕了一句:“诶,不是,这不太对吧?”
没人回答她。
远处有人喊了一句“顾姐,合同签一下”,她应了一声,收起笔走了过去,
但脑子还在想刚才辛情天的状态,
顾圆圆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开始处理手头的合同。
不管怎样,只要辛情天不作妖,她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