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阳府城南,采诗官署。
院墙塌了一大半。六月的日头毒,晒的墙根绿苔直发白。几只绿头苍蝇绕着茅房打转。
蹲在茅房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头,林小谣手里捏着根斑驳的竹笛。笛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漠阳水,流不断,朱雀楼里歌声乱」。
竹笛吹孔边涂了层黏糊糊的引雀胶。苍蝇飞过去,粘在胶上嗡嗡挣扎。
院门外传来一阵很重的脚步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小谣!!躲哪去了!!」
大步跨进院子的是王麻子。手里提着把破算盘。算盘珠子撞的噼里啪啦响。
把竹笛往袖子里一塞,林小谣从树根底下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下摆的灰土。正九品采诗官的官服洗的发白,袖口还补着块蓝布。
「王爷,您这嗓门,城隍庙的泥菩萨都要被您震醒了。」林小谣打了个哈欠。
王麻子把算盘往院里那张缺了腿的石桌上一摔。石桌晃了两下。
「少废话。你爹当年欠我的五贯钱,加上这半年的利息,总共八贯。你那点月俸一个月才三贯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今儿个不给钱,我把你这采诗官署的瓦片全揭了抵债。」
手指拨动算盘珠子,王麻子动作飞快的很。木珠撞击,声音清脆刺耳。
摸了摸干瘪的钱袋,里头就只有两枚磨平字的铜板。
「王爷,您听听这声。」林小谣指着王麻子手里的算盘。
王麻子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抽出竹笛凑到嘴边,林小谣闭上眼。五音不全的嗓子哼不准调,但她的耳朵清奇的很。算盘珠子每一次撞击的停顿,她都听的清清楚楚。
「滴答...哒哒......」
竹笛吹响了。笛筒里发出粗糙的气声,引雀胶散发出股奇异的酸味。
院墙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扛着两百斤青砖走过的是阿力。这是个身高两米的昆仑奴。每走一步,地面就跟着震一下。
「咚....咚......」
阿力嘴里哼着毫无旋律的夯歌。这声音低沉,混着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全让林小谣的耳朵捕捉进去。
竹笛的声音变了。原本刺耳的气声,在阿力的脚步跟夯歌的震动下,产生一种诡异的共鸣。
树上的麻雀听见这声音,闻到引雀胶的味道,跟发疯似的扑下来。
几十只麻雀直冲着王麻子飞去,鸟粪噼里啪啦往下掉。
「哎哟!!什么鬼东西!!」扔下算盘,王麻子双手抱头。
麻雀啄他的头发,又啄他的衣服。几滴鸟粪精准落在他的鼻梁上。
连滚带爬跑出院子,王麻子的声音远远传回来:「林小谣!!你给我等着!!」
放下竹笛,麻雀散去了。
捡起石桌上的算盘,她拨弄了两下。
「算珠谣。这曲子不错。算是一首 业绩了。」从怀里掏出一本起毛边的官册,她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还差最后一首。
大宁朝采诗官的规矩,每月初一到三十必须交上去十首民间歌谣,每首至少四句。交不够,罚俸三个月。
林小谣的胃酸水直往上翻。三个月不发那三贯钱,她只能去喝漠阳河的西北风。
「林大人好雅兴。」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手一抖,炭笔掉在地上。
跨进院子的是赵师爷。穿着一身笔挺的皂色官服,头顶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手里握着把黑檀木戒尺。
这人是采诗官署的主簿。刻板,守旧,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走到石桌前,赵师爷目光扫过地上的麻雀粪,落在林小谣那本起毛边的官册上。
戒尺敲在石桌边缘。啪的一声。
「今日已是三十。林大人这个月的十首歌谣,收齐了??」
「回赵师爷,还差...还差最后半首。正在酝酿。刚才那首《算珠谣》已经记录在册。」脚尖踩住地上的炭笔,林小谣一点点往后退。
翻开官册,赵师爷眉头拧成个死结。
「《铁匠打铁号子》、《昆仑奴搬砖曲》、《卖豆腐老汉吆喝声》......林小谣!!你这记录的都是些什么市井靡音!!大宁朝的歌谣讲究合乎宫调,讲究雅正!!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就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戒尺再次重重拍下。石桌的边角裂开一道缝。
「师爷息怒。民间疾苦都在这烟火气里。这叫接地气。」林小谣干笑两声。
把官册摔在桌上,赵师爷冷着脸。
「明早,把十首合乎宫调的歌谣交到我的案头。少一首,或者再用这些污言秽语糊弄,我定会上报礼部,革了你的职!!」
转身离去了,赵师爷。皂色官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靠在老槐树上,林小谣胃里的酸水翻的更厉害了。
合乎宫调??她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去哪弄合乎宫调的歌谣。
天色暗下来。漠阳府的街道上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笼。
拎着竹笛出了官署,林小谣直奔城南。
城南有片乱葬岗。乱葬岗边上是间破旧的铺子。门口挂着盏白纸灯笼,写着个「陈」字。
这是老陈的二皮匠铺。
推开虚掩的木门,林小谣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股浓烈的防腐药材味。
一张宽大停尸板摆在正中间。上头躺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站在板前的是老陈。是个干瘪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捏着根细长银质缝尸针。
针鼻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安魂」。
低着头,老陈用针尖刺破尸体发白的皮肤。手腕向上一挑,粗麻线拉紧。
「哧啦......」
皮肉缝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搬了个矮凳坐在墙角,林小谣拿出竹笛跟官册。
没抬头,老陈手里的缝尸针继续穿梭。
「又来凑数??」老陈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明天交不上差,我就得去乱葬岗跟你抢生意了。」咬着炭笔头,林小谣说道。
老陈没接话。缝尸针的起落很有节奏。
这老头以前是宫廷乐师。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躲在这漠阳府当二皮匠。他手里那根缝尸针,其实是根调音的定音针。
铺子后门连着个露天小院。院角是个旱厕。
端着个夜壶走出来的是个老妇人。这是隔壁街卖纸钱的王寡妇,偶尔来老陈这借茅房。
夜壶倾倒,水流砸在旱坑的石头上。
「哗啦......滴答...」
水流声,老陈缝合皮肉的「哧啦」声,还有外头乱葬岗吹过的风声。
三种声音混杂在一块。
耳朵动了动,林小谣把竹笛凑到嘴边。
没吹气。只是用指腹轻轻敲击笛身上的音孔。
竹笛的材质特殊。漠阳慈竹在特定的声音频率下,会产生微弱的震动。
挑起最后一块皮肉,老陈的缝尸针尖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
「嗡......」
缝尸针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这声音精准的卡在一个奇特的音阶上。
手里的竹笛跟着震了一下。
抓起炭笔,她在官册上飞快的画下一串毫无章法的符号。这是只有她自己看的懂的记谱法。
《夜壶谣》。林小谣在纸页顶端写下这三个字。
大功告成。十首业绩凑齐了。
就在她准备合上官册的那一下,铺子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灭了墙角的两根蜡烛。
站在门口的是赵师爷。手里捏着那把黑檀木戒尺。后头跟着两个配刀的衙役。
扫过停尸板上的尸体跟老陈手里的缝尸针,赵师爷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林小谣手里的官册上。
「深更半夜,采诗官不在官署反思,跑来这污秽之地跟二皮匠厮混。」
戒尺抬起,直指林小谣的鼻尖。
「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