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空气，一下凝固了。
老陈手里捏着那根刻了「安魂」的缝尸针，手腕就这么悬在半空。针尖上还挂着一滴血珠，暗红暗红的。血珠滴落下来，重重的砸进停尸板的木纹里。
把官册往怀里一揣，林小谣站直了身子。
「赵师爷，下官这是在体察民情，采集最真实的民间歌谣。」
往前迈了一步，赵师爷皂色长靴踩在铺子地面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体察民情？？在这死人堆里体察？？」死死盯着林小谣怀里的官册，赵师爷冷道，「拿出来。」
死死捂住胸口，林小谣不撒手。
「这是大宁朝采诗官的机密，没呈报礼部之前，旁人无权查阅。」
「大胆！！」一戒尺拍在停尸板边缘，赵师爷吼出声。木板猛的一震，尸体的手臂跟着抖了一下。
连眼皮都没抬，老陈反手用缝尸针挑住那条手臂，把麻线打了个死结。
「师爷，死者为大。惊了魂，可不好安抚。」沙哑着嗓子，老陈开口。
冷哼了一声，赵师爷转头看向老陈。
就在这会儿，铺子角落里一把断弦古琴引起了赵师爷的注意。那琴面上落满灰尘，就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琴弦。
走到水盆边洗手，老陈随手把缝尸针往旁边一抛。
银针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针鼻不偏不倚刮在那根断弦上。
「铮......」
一个格外诡异的音符在铺子里炸开。这动静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宫调，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穿透力。
怀里的竹笛跟着猛的一震，林小谣低头。
外头街上，正好传来阿力路过的鼾声。这昆仑奴连走路都能睡着，鼾声巨大。
鼾声跟古琴的怪音撞在一块儿。
停尸板上那具尸体，突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吓的大叫一声，两个衙役连滚带爬冲出铺子。
后退两步，赵师爷后背重重的撞在门框上。乌纱帽都歪到了一边。
「诈...诈尸！！」
慢条斯理的擦干手，老陈走到尸体旁，一巴掌拍在尸体后脑勺上。
重新倒了下去，那具尸体。
「师爷莫慌。麻线绷的太紧，受了音波震荡，筋骨收缩罢了。纯属物理现象。」把缝尸针从琴弦上拔下来，老陈揣进兜里。
指着林小谣，赵师爷手指直哆嗦。
「荒唐！！简直荒唐！！你...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就搞这些歪门邪道！！明早，带着你的官册，滚出采诗官署！！」
扶正了乌纱帽，赵师爷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了。
叹了口气，林小谣把官册掏出来。封面上沾了点血水，老陈水盆里溅出来的。
「这下完了。饭碗真砸了。」
三天后。清晨。
漠阳府朱雀楼。
这座三层木楼是城里最热闹的酒楼。因为二楼几根承重柱朽了，整个楼体朝东南方向微微倾斜，透着一股子随时会塌的危险气息。
站在一楼大堂的柜台后头，红姐手里拨弄着算盘。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头上插着根金簪。
「林小谣，你这顿早饭，十文钱。加上你上个月欠的五百文，总共五百一十文。什么时候结账？？」敲了敲柜台，红姐问。
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林小谣桌上放着一碗稀粥，两个烧饼，还有一碟酱菜。
咬了一口烧饼，她掉下一桌子渣。
「红姐，宽限几天。我那官册已经递交京城了。要是礼部把我革职，我就来你这朱雀楼洗盘子抵债。」
端起碗，林小谣把粥喝的见底，用舌头舔了舔碗边的米粒。
朱雀楼门外头，周半仙支着个破布篷。缺了腿的桌子下面垫着两块青砖。
桌上摆着个破旧的罗盘。罗盘指针死死指着北边，怎么晃都不动。
「今日破财，大凶。」摸着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周半仙看着林小谣。
「老骗子，闭上你的乌鸦嘴。」一块烧饼皮被林小谣扔过去。
走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两头挂着十几把生锈的旧菜刀。
这是城里有名的赊刀人。
把担子卸在朱雀楼门口，赊刀人抽出一把刀刃卷口的铁刀。刀柄上刻了几个字：「朱雀楼倒，歌谣现」。
「客官，买刀吗？？五年后收钱。要是五年后这朱雀楼没倒，这刀白送。」凑到林小谣桌前，赊刀人推销。
「现在多少钱？？」看着那把卷刃的刀，林小谣问。
「卖别人的话五十文。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现结五文。」
掏出钱袋翻了翻，林小谣发现里头只有那两枚磨平字的铜板。
抽出腰间的竹笛，她比划了一下。
「我没钱。但我可以给你唱一首《收刀歌》。抵这五文钱，行不行？？」
连连摆手，赊刀人挑起担子就要走。他知道这采诗官五音不全，唱歌能要人命。
一把抢过那把卷刃的破刀，林小谣把两枚铜板塞进赊刀人手里。
「三文钱欠着。这刀我拿去切鸭子用。」
从后厨走出来，红姐手里端着一盆刚卤好的酱鸭。
「林小谣！！你敢拿那破刀碰我的鸭子试试！！」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咣！！咣！！咣！！」
冲散了街上的行人，两匹快马停在朱雀楼门前。
跳下两个穿着飞鱼服的京城信使，从马上。
后头跟着一顶轿子。从轿子里钻出来，赵师爷脸色比吃了苦瓜还难看。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灿灿的公文。
全停了筷子，朱雀楼里吃早饭的食客。
把酱鸭盆重重搁在桌上，红姐没出声。周半仙的罗盘指针疯狂打转，最后还是死死指向北边。
走到林小谣桌前，赵师爷一站。周围的人呼啦一下散开，跪了一地。
手里还捏着那把卷刃的赊刀，林小谣咽下最后一口烧饼，直愣愣的看着赵师爷。
「林小谣接旨。」咬着后槽牙，赵师爷展开公文。
把破刀往桌上一拍，林小谣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漠阳府九品采诗官林小谣，此次呈报之十首歌谣，别具一格。其中《夜壶谣》一曲，虽名粗鄙，然音律奇绝，暗合天地自然之理。朕听之，如饮甘霖，头疾顿消。」
念到这儿，赵师爷声音开始发抖。用力攥紧公文边缘。
「特赐名《夜壶雅韵》，列入皇家内库乐府。赏漠阳府采诗官林小谣，白银五十两。赐官服一套。钦此。」
死一般的寂静，大堂里。
瞪大了眼睛，红姐看着林小谣。手一哆嗦，周半仙扯断了一根山羊胡。
抬起头，林小谣。
「五十两？？」
把公文扔在桌上，赵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重重砸在公文旁边。
「林大人。好手段。拿夜壶的水流声糊弄圣上，还能得赏。」凑近林小谣压低声音，赵师爷冷笑。
「师爷过奖。这叫民间大音，大音希声。」一把抓过银锭，林小谣在衣服上擦了擦。
冷着脸，赵师爷转身走出朱雀楼。
站起身，林小谣把银锭在手里抛了抛。转身看着红姐。
「红姐，结账。顺便，给我上两只酱鸭。要最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