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布门帘一掀,林小谣一脚踏进了前头大堂。
沾满了皮靴底,后厨那混合着泥水的黑褐色酱汁。踩在大堂干燥的青砖上,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每走一步,就留下个清晰的黑印子。
大堂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剩下。
靠窗那桌的食客跑的太急。半个咬了一口的烧饼掉在地上,旁边还翻倒着一碗没喝完的豆浆。白色的浆液,正顺着桌腿往下滴答。
门外的光线被堵的死死的。
齐刷刷的打着响鼻,那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沉重的马蹄不安分的刨着地面的青石板。紫金色的绸布盖着马车顶,车厢四角还垂着铜铃。
马车外头,两排穿着黑皮软甲的军士像铁桩子一样扎在街道两侧。手全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跨过朱雀楼门槛的,是个穿绯色圆领袍的男人。
这人面皮白净的像刚刮过一层腻子,下巴上没留胡须。手里捏着一块熏了浓香的白丝帕。他嫌弃的掩着口鼻,把大堂里那股子卤肉跟汗酸味往外扇。
挂在腰间的,是一把很窄的长刀。刀鞘是纯黑的乌木,吞口处还包着黄铜。
「你就是那个拿夜壶水声去糊弄圣上的九品芝麻官??」
绯袍男人开口,嗓音又尖又细,跟指甲盖刮在破锅底上似的。
林小谣站定步子。
腰间那把插在带子里的破菜刀,刀柄上的磁石正隔着衣服贴着她后腰。冰凉冰凉的,还带着一股子不安分的震颤。
这老太监排场比漠阳府知府还大,绝对不是来吃鸭子的。吃个鸭子犯得着把整条街都封了??他十有八九是冲着刚才后厨地底下的动静来的。赵师爷前脚刚连滚带爬的跑出去,这紫金马车后脚就堵了门。时间卡的这么死,摆明了是来抢那本《古谣谱》的。要是让他知道菜刀底下吸着块能引动地气的磁石,我这脑袋今晚就得挂在城门楼子上。
「大人说笑了。」
把沾满油腻的双手在九品官服的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林小谣抬起头。
「下官林小谣,漠阳府采诗官。圣上钦赐《夜壶雅韵》五十两纹银,公文还在柜台上供着呢。大人要是来尝鲜的,朱砂酱鸭一两银子一只。要是来查案的,还请出示勘合文书。」
目光在林小谣那身脏兮兮的官服上扫了一圈,绯袍男人最后盯住她腰间那把露出半个刀柄的旧菜刀。
「咱家霍翎,内库司少监。圣上的赏银,就是咱家盖的印。」
白丝帕塞进袖口,霍翎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地上的酱汁印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咱家不吃鸭子。咱家只要你切鸭子的那把刀。」
跟在林小谣后头钻出来的红姐,手里还拎着那根没放下的烧火棍。一听这话,红姐立刻往前挤了半个身子。
「这位公公,朱雀楼有朱雀楼的规矩。那刀是我们祖传的切鸭宝刀,沾了百年酱香,不卖。」
霍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家要的东西,还没人敢说个不字。」
抬起右手,他两根手指轻轻往前一勾。
门外的两个黑甲军士立刻大步跨进门槛。
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砖上,震的桌上的空碗叮当直响。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朝林小谣逼过去。
往后退了半步,林小谣后背撞在结实的柜台边缘。
这死太监根本不讲大宁朝的律法,上来就硬抢。我这九品官在他眼里估计连个屁都不算。硬碰硬肯定得交代在这儿。
手腕一翻,林小谣直接把那把卷刃的破菜刀从腰带里抽了出来。
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朱砂粉末。刀柄处那颗黑乎乎的磁石,死死的贴在铁面上。
「霍公公,您既然管着内库,那算盘肯定打的精。」
把菜刀在手里掂了两下,林小谣拿刀背敲在旁边的木头柱子上。发出当当的闷响。
「这刀切出来的鸭子,一天能卖十两银子。一年就是三千多两。您一句话就想把我的摇钱树端走,这买卖不划算吧??要不这样,您出五千两,刀您拿走。我连那口煮鸭子的青铜鼎都给您搬上车。」
霍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一个九品蝼蚁,也配跟咱家讨价还价??拿下!!」
两个黑甲军士猛的拔出腰间的三尺钢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
两把明晃晃的钢刀一左一右,直接架向林小谣的脖子。
就在这一下,林小谣手里的破菜刀突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嵌在刀柄处的那颗磁石,碰到大量生铁靠近,爆发出格外强悍的吸附力。
林小谣根本握不住刀柄。
破菜刀直接从她手里挣脱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当啷!!」
一声巨响。
左边那个军士手里的钢刀,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偏了方向。破菜刀上的磁石死死的砸在钢刀的刀脊上。两把铁器一下黏合成了一块废铁。
那军士手腕一酸,虎口被震的生疼,下意识的松了手。
两把黏在一起的刀重重的砸在地上。把青石板砸出个白印子。
右边那个军士还没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钢刀也受了磁场牵引,刀尖不受控制的朝地上的铁疙瘩偏过去。
半张着嘴,林小谣赶紧把手背到身后。顺势抽出腰带上插着的采诗竹笛。
好险,这磁石的吸力比我想象的还大。这帮京城来的土包子肯定没见过这么大块的天然磁石。得赶紧加把火,把这事儿往玄学上引。不然他们回过神来直接拿拳头揍我,我可扛不住。
把竹笛凑到嘴边,林小谣没吹出旋律。而是憋足了气,顺着笛孔往里头猛灌气流。
「呼......」
一阵低频的空气震动从竹笛里传出。
这股震动,刚好跟后厨里阿力还在继续夯地的沉闷撞击声产生了共鸣。
地上的两把刀,在磁力跟声波的双重作用下,竟然像活了似的。在地砖上滴溜溜的打转。刀刃互相摩擦,刮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子。
旁边周半仙的算命摊子上,那个被撬了底座的破罗盘,里头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咔哒咔哒的疯狂转圈。最后死死的指向霍翎站着的位置。
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冷了下去。
两个黑甲军士脸色发青,连退了三大步。谁也不敢再去捡地上的刀。
霍翎脸上的肉不自然的抽搐了两下。他死死盯着地上打转的刀,手指头下意识的攥紧了那块白丝帕。
「妖法....你在这朱雀楼里布了什么阵!!」
霍翎的声音劈了叉,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
大宁朝最忌讳这些奇门遁甲的玩意儿。这死太监久居深宫,平时见多了争权夺利,哪见过这种纯粹的物理磁场现象。他肯定把这当成什么能要命的煞气了。只要他怕,这事儿就好办了。
把竹笛在手里转了个圈,林小谣挺直腰板。
「霍公公,漠阳府风水奇特。这把刀是我们采诗官署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定音刀。它认主。不是它的主子硬要拿,惊动了地底下的地气,这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小谣指了指地上还在冒火星的铁疙瘩。
「您看,这刀连您的护卫都不认。要是刚才这刀飞向的是您......」
霍翎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那双常年熬夜熬的泛红的眼睛,死死抠住林小谣的脸。他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看到的只有林小谣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市井嘴脸。
地上那两把刀终于停止打转。死气沉沉的贴在一起。
罗盘的指针也停了下来。
「好个牙尖嘴利的采诗官。」
霍翎没再让人动手。他把白丝帕塞回袖子里,冷冷的扫了一眼柜台后的红姐。
「咱家这次来漠阳府,是替圣上办差。这把刀,咱家势在必得。」
抬起手,他指了指林小谣。
「三天。咱家在城西的行馆等你。三天后,你要是不能让这把刀安安分分的交到咱家手里。咱家就封了这朱雀楼,扒了你这九品官服,连同你后头那个二皮匠,一起按谋逆论处!!」
说完这话,霍翎根本没等林小谣接茬,转身大步跨出朱雀楼。
他走的飞快,连地上的钢刀都没让手下捡。
门外的军士迅速收队。紫金马车在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中调转车头。碾着青石板街面轰隆隆的走远了。
大堂里那股子压抑的劲儿这才散开。
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红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林小谣,你个扫把星!!你到底从地底下挖出个什么活祖宗!!连内库司的太监都招来了!!」
没搭理红姐的叫骂,林小谣蹲下身子。
双手握住那把破菜刀的刀柄,她脚踩着军士的钢刀。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两把刀硬生生的掰开。
磁石重新安分的贴在菜刀上。
把菜刀翻了个面,林小谣目光死死盯在刀面上。
刚才两把刀剧烈摩擦的时候,军士那把钢刀刀脊上被刮掉了一层黑漆。黑漆底下的生铁露了出来。上面竟然带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这铁锈的颜色跟质感,跟刚才《古谣谱》里夹着的那枚铁片上的红锈一模一样。
伸手进钱袋,林小谣掏出那枚铁片。上面刻着「城南,阴阳铺,寻九指」。
两块铁锈凑在一起,竟然散发出一股子很微弱的腥臭味。
后厨的门帘被挑开。老陈佝偻着背走了出来。
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酱鸭架子,他嘴里嚼着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别闻了。那是死人血泡出来的铁。」
老陈把鸭骨头吐在桌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小谣手里的铁片。
「内库司的刀卫,用的都是百炼钢,根本生不了锈。除非他们常年待在一个地方....一个堆满了尸体跟阴气的地方。」
周半仙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破罗盘。
「林大人...刚才那紫金马车走的时候,我瞅见车辕上刻着个标记。」
咽了口唾沫,周半仙伸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那标记是个缺了一根手指的八卦图。那是城南阴阳铺东家的印记!!」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林小谣把铁片跟菜刀一股脑塞进怀里。
五十两银子还没捂热,这催命的连环套就套到脖子上了。霍翎这死太监根本不是冲着什么酱鸭来的。他身上的刀沾着阴阳铺的死人血,车上刻着阴阳铺的标记。那张《古谣谱》里夹着的线索,直接指到了他的老巢。
「三天是吧。」
扯下一块干净的抹布,林小谣把手上的油污擦干净。
「红姐,给我打包两只鸭子。老陈,带上你的缝尸针。老骗子,把你那些能糊弄人的黄纸全带上。」
大步走向门口,林小谣一脚把地上那块咬了一口的烧饼踢到街面上。
「走。咱们去城南,会会那个缺了根手指头的阴阳铺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