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头，只剩下一阵酱汁滴落的声音。
嘀嗒...嘀嗒......
死死的抠在泛黄的油纸上，赵师爷的手指。指甲缝里头，塞满黑褐色的酱汁。抬起头，他乌纱帽歪在脑后，脸颊上还贴着几片酱鸭的八角香料。
手里的烧火棍往前送了半寸，红姐把棍子刚好悬在赵师爷鼻尖上。木棍前端，还带着一点没熄灭的暗红火星。
「师爷，这可是我朱雀楼的后厨。趴在我家的泥水里，抠我家地砖底下的东西，您这姿势不太雅观吧？？」
红姐的声音很轻。烧火棍上的火星子，已经烤焦了赵师爷的一根鼻毛。
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喘息声，赵师爷没管那根烧火棍。他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被油纸包着的《古谣谱》。
在心里盘算起来，林小谣。这老帮菜平时连走路都得用戒尺量步子，现在跌进粪坑似的酱缸里都不嫌脏，就为了抓那几张破纸。这玩意儿要么能换个大官当当，要么就是张掉脑袋的催命符。不管哪种，绝对不能让他带走，不然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小谣！！」
终于找回了声音，赵师爷嗓子劈了叉。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这是....」
「这是」了半天，他硬是没敢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蹲在青铜鼎旁边，老陈手腕一翻。那根刻着『安魂』的缝尸针直接扎进旁边的木头柱子里。
嗡......
针尾颤动着，发出一阵低沉的金属音。
「赵主簿，有些名字，说出来是要惊魂的。压不住这东西的煞气，你这身九品皂服。」
老陈那破砂纸似的嗓音在后厨里刮过。
后背猛的拔直了，赵师爷转头盯住老陈，又看了看那根还在颤动的缝尸针。
「陈...陈二皮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
走上前去，林小谣皮靴踩在酱汁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弯下腰，她伸手去拽那叠油纸。
死死按住不松手，赵师爷。
叹了口气，林小谣反手抽出腰间那把吸着磁石的卷刃菜刀，拿刀背在赵师爷手背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师爷，松手。这刀上沾了朱砂粉，刚才剁鸭子你也看见了。万一刮破了皮，您这手可就变成朱砂猪蹄了。」
跟触电似的缩回手，赵师爷连滚带爬的从酱汁里站起来。官服下摆全毁了，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黑水。
把油纸包捡起来，林小谣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直接塞进怀里。
「林小谣，你敢私藏妖书！！这是杀头的大罪！！」
指着林小谣的鼻子，赵师爷手指抖的跟风中的枯树枝似的。
「赵师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妖书？？」拍了拍胸口，林小谣说，「这明明是我刚才花五十两银子，从红姐手里买下来的《百年酱鸭秘方》。这上头的字，写的是『漠阳水，流不断，朱雀楼里歌声乱』。这分明是说，吃了红姐的酱鸭，好吃的让人想唱歌。怎么就成妖书了？？」
非常配合的点点头，红姐。
「对，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师爷要是想看，拿一百两银子来买。不二价。」
气的直打哆嗦，赵师爷看了看拿着烧火棍的红姐，又看了看旁边玩缝尸针的老陈。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林小谣腰间那把还在微微震动的菜刀上。
他一个人，打不过，也抢不走。
「好...好！！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我管不了，总有人能管！！」
扶正乌纱帽，赵师爷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跑。掀开门帘的时候脚底一滑，他又摔了个狗啃泥。
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朱雀楼，这老家伙。
后厨里头，重新安静了下来。
把烧火棍一扔，红姐伸手摊在林小谣面前。
「拿来五十两。」
「什么五十两？？」林小谣一把捂住钱袋。
「你刚才自己说的，花五十两买我的秘方。这缸酱汁，加上这块塌了的地砖，还有你毁了我后厨的清静，五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算盘打的噼啪响，红姐。
咬着后槽牙，林小谣从怀里掏出个还没捂热的银锭，重重的拍在红姐手里。
「红姐，你这是抢劫。」
「我这是替你消灾。」把银子塞进袖子，红姐瞥了一眼林小谣怀里的油纸包，「这到底是个什么催命的东西？？老陈，你刚才连底牌都漏了，这玩意儿你认识？？」
拔下柱子上的缝尸针，老陈在衣服上蹭了蹭。
「三十年前，大宁朝有个乐坊大宗师，叫李龟年。他穷极一生，收集了天下三百六十五首民间野调，编成一本《万象谣谱》。据说这本谱子里头，藏着个能引起天地共鸣的声象大阵。」
走到青铜鼎旁，老陈拍了拍鼎身。
「后来，李龟年因为一首曲子触怒了先皇，被满门抄斩。《万象谣谱》也不知所踪。有人说被烧了，有人说被藏在某个市井角落。刚才那纸上的字迹，跟李龟年当年的手稿一模一样。」
听的直嘬牙花子，林小谣。
「合着我挖出个能诛九族的定时炸弹？？」
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她拿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老陈，你懂行，你拿去吧。我就是个九品芝麻官，我还得留着脑袋吃酱鸭呢。」把纸往前一递，林小谣说。
连连后退，老陈两只手背在后头。
「别给我。这东西认主。你刚才用竹笛跟破菜刀引出地底的共鸣，它才破土而出。现在它沾了你的气息，就算扔进粪坑里头，它也能自己长出腿跑回你床头。」
「少在这儿讲鬼故事你这老头！！大宁朝哪来的这种超自然现象！！」
骂了一句，林小谣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腰间的那把破菜刀，震动的越来越厉害。刀柄上的磁石发出嗡嗡的低鸣，跟她手里的油纸包产生了一股子奇特的吸引力。
本能的抽出菜刀，林小谣把它靠近油纸包。
咔哒一声。
菜刀上的磁石，竟然直接吸附在《古谣谱》的封皮上。
纸张里头，有个什么金属物件被磁石死死的吸住了。
翻开第一页，林小谣看过去。
泛黄的纸张上，除了那句乱七八糟的歌词，居然夹着一枚极薄的铁片。铁片上生满了红锈，被磁石吸附后，红锈一点点的剥落，露出下头刻着的几个蝇头小字。
凑过来看了一眼，红姐念出声来。
「城南，阴阳铺，寻九指。」
愣了一下，林小谣。
城南阴阳铺？？那不就是周半仙那个老骗子，平时进货卖假符纸的地方吗？？
「这李龟年还跟算命的有一腿？？」把铁片抠下来，林小谣一把塞进钱袋。
前头的大堂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连滚带爬的掀开后厨门帘，周半仙重重的摔在满地的酱汁里。手里，他还死死的抱着那个被林小谣抠掉磁石、指针乱转的破罗盘。
「林大人！！红老板！！出...出大事了！！」
周半仙的假山羊胡，都跑掉了一半。
「又怎么了？？赵师爷带兵来抄家了？？」把古谣谱跟菜刀全塞到背后，林小谣问。
从地上爬起来，周半仙大口喘气。
「不....不是赵师爷。是京城！！京城来人了！！」
指着外头，他手指头都在哆嗦。
「来了个大人物，坐着四匹马拉的紫金马车。车停在朱雀楼门口，点名要吃刚才那种红通通的朱砂酱鸭。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你舌头捋直了说！！」一拍桌子，红姐吼道。
「还说，做这鸭子的人，如果不交出切鸭子的那把刀，就封了整个漠阳府的城门！！」
后背猛的一凉，林小谣。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卷刃的破菜刀，她又摸了摸怀里的《古谣谱》。
五十两银子的赏钱，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这破刀切出来的鸭子，不仅引爆了后厨的地砖，还把京城的活阎王给招来了。
把菜刀往腰间一插，林小谣一把抓起竹笛。
「后厨你收拾啊红姐。老陈，掩护。我去会会这个吃鸭子不给钱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