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小了些。
只是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泡透的旧麻布，压得整座边境小镇都没什么精神。
药铺门口的木牌还在滴水。
沐恩推开窗户时，外面的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把昨晚晾在窗边的药草往里收了些。
火炉里的炭已经快灭了。
他蹲下身，拿火钳拨了拨，几点火星重新亮起来。
药铺重新暖和了些。
“叮铃——”
门上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沐恩抬起头。
门口站着昨天那个狐耳少女。
她还是披着那件灰色斗篷，只不过明显干了许多。肩膀上的绷带被重新整理过，虽然手法有些笨拙，但至少没再继续渗血。
她站在门口，小心朝里面望。
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进来。
沐恩沉默两秒。
“伤口裂开了？”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第一句会是这个。
随后她轻轻摇头。
“没有……”
她声音还是很小。
尾巴缩在斗篷后面，只露出一点白色尾尖。
沐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药草。
药铺重新安静下来。
少女站了一会，终于还是慢慢走进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像长期习惯躲着别人。
“药有问题？”沐恩问。
少女连忙摇头。
“不、不是。”
她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药很好……”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低下头。
“所以我来换药。”
沐恩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绷带已经湿透了，渗出一丝血色，他揭开绷带，药剂已经被冲淡了。
但至少开始愈合了
其实这种伤势，正常来说不可能恢复这么快。
但中级治疗药水不一样。
那瓶药如果放到冒险者公会，至少值十几枚银币。
给一个只拿得出几枚铜币的兽人少女用，怎么看都不像划算买卖。
不过沐恩没解释。
只是指了指昨天的位置。
“坐吧。”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小心坐下。
和昨天一样。
她还是靠近门口。
方便随时逃跑。
沐恩注意到了。
但没说什么。
他拿来新的绷带和药水，走到少女身边。
空气里依旧有很淡的雨水气味。
还有一点……毛茸茸的暖味。
像晒过太阳的绒被。
沐恩将配好药的绷带轻轻贴在她的肩膀上。
少女身体立刻绷紧。
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一点。
沐恩动作顿了顿。
“我只是换药。”
“……我知道。”她低声说。
可尾巴还是没放松。
沐恩忽然开口：
“你的尾巴比你诚实。”
空气安静了一秒。
少女愣住。
随后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猛地回头抱住自己的尾巴，耳朵瞬间红了。
“它、它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卡住了。
因为尾巴确实还炸着毛。
沐恩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只是淡淡移开视线。
“看来伤口恢复得不错。”
少女耳朵还红着。
她低着头，不敢看沐恩。
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好丢人……」
「尾巴不要乱动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轻轻飘进耳朵里。
沐恩沉默了一下。
有时候他真的不太喜欢这个能力。
尤其是别人情绪乱的时候。
他重新替她消毒。
药水碰到伤口时，少女身体还是会轻轻发颤，但明显比昨天好很多。
至少没再疼得发抖。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响。
少女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沐恩。
青年低着头，神情安静。
睫毛被灯光映出淡淡阴影。
明明是很温和的长相。
却总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像很久没真正休息过一样。
她忍不住又想起昨晚。
那几枚被偷偷放回来的铜币。
手指轻轻攥紧衣角。
「为什么帮我……」
那道心声轻轻响起。
沐恩动作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
随后继续缠绷带。
“好了。”
他站起身，把旧绷带丢进火炉旁的铁桶。
少女低头看着肩膀。
包扎得很整齐。
“谢谢……”
“嗯。”
又是很平淡的回应。
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女抱着尾巴坐在那里，似乎还不想离开。
药铺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还有药草被火炉烘热后的淡苦味。
过了一会。
少女忽然小声开口：
“那个……”
“什么？”
“昨天的钱……”
“不要了。”
少女一愣。
“可、可是——”
“你给不起。”
沐恩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少女顿时安静了。
耳朵也慢慢垂下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给不起。
可被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会难受。
沐恩低头整理药柜，没看她。
但片刻后，还是淡淡补了一句：
“等以后有钱再说。”
少女怔住。
耳朵又慢慢竖起来一点。
「以后……」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很奇怪。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以后”了。
过去的日子里。
她更多考虑的是：
今晚会不会挨饿。
明天能不能活着。
至于以后……
那种东西离她太远。
她犹豫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印着图案
“这个，我把这个押在这里。我会还的”
沐恩接过玉佩，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小狐狸蜷成一团，像是在睡觉。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
“......”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冒险者从街边经过。
其中一人透过窗户看见少女，吹了声口哨。
“哟，兽人？”
“这年头连狐耳都流浪到边境来了？”
少女身体瞬间僵住。
尾巴也一下缩紧。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发白。
沐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几个冒险者还在笑。
其中一个故意冲少女做了个下流手势。
下一秒。
药铺窗帘被拉上了。
外面的视线顿时被隔绝。
少女愣了愣，抬起头。
沐恩已经重新坐回柜台后，低头翻着一本旧药典。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淡淡开口：
“今天别乱跑。”
少女怔怔看着他。
半晌。
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比昨天放松了一点。
火炉里的炭轻轻响了一下。
药铺重新安静下来。
而少女缩在椅子里，抱着尾巴，看着柜台后的青年。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