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雨又开始下大了。
边境的天气总是没什么道理。
白天还只是细雨，到了夜里，风却越来越冷。雨水顺着屋檐不断砸下来，整条街都被淋得发黑。
药铺里的灯已经亮起。
火炉烧得比白天旺些。
沐恩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偶尔抬手翻一页药典，动作很慢。
少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她其实已经待了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可外面的雨太大了。
而且……
她悄悄看了一眼窗外。
刚才那几个冒险者还没走。
正蹲在对面酒馆门口喝酒。
于是她又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
尾巴轻轻绕到身前。
抱住。
药铺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映射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爆响，空气里弥漫着药草被烘热后的苦香。
少女偷偷吸了吸鼻子。
有点好闻。
像某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味道。
就在这时。
“咕——”
很轻的一声。
从安静的药铺里响了起来。
少女身体瞬间僵住。
耳朵“唰”一下立了起来。
她低下头，尾巴都快炸毛了。
沐恩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空气安静两秒。
随后他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低头继续看书。
少女耳朵却越来越红。
「好丢人……」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快停下……」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
这次连火炉都压不住了。
沐恩终于合上药典。
“没吃饭？”
少女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吃了。”
几乎是在她说完的一瞬间。
一道细小心声飘了出来。
「昨天只吃了半块黑面包……」
沐恩沉默片刻。
果然在撒谎。
不过和那些恶意的谎言不同。
这种谎言更像某种本能。
像快饿死的小动物对别人露出牙齿。
不是为了伤人。
只是害怕。
沐恩站起身，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片刻后。
后屋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
少女愣了愣。
她抱着尾巴坐在那里，呆呆望向后面。
不久后。
沐恩端着一个小铁锅走了出来。
里面是很简单的炖菜。
土豆、胡萝卜，还有一点切碎的肉。
热气缓缓升腾。
空气里顿时多了股温暖香味。
少女明显怔住了。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尾巴不自觉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立刻又僵住。
像意识到自己失态。
沐恩把铁锅放到她面前。
“加一顿饭钱，这个不收利息”
少女低头看着面前热腾腾的炖菜，半晌没动。
她像有点不敢相信。
「给我的……？」
那道心声轻轻响起。
沐恩没回答。
只是重新坐回柜台后。
少女沉默很久，才小声开口：
“……谢谢。”
她拿起木勺，小心舀了一口。
很烫。
她轻轻吸了口气，却没舍得停。
沐恩低头翻着书。
余光却还是看见她吃东西的模样。
很慢。
也很认真。
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偶尔还会偷偷抬头看他一眼。
确认他没有反悔。
窗外风雨越来越大。
药铺里却暖和得有些过分。
火炉燃烧的声音混着雨声，让人有些犯困。
少女吃到一半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轻轻皱了皱眉。
脸色比白天更白了一点。
沐恩抬起头。
“怎么了？”
“没……”
她刚说完，身体却轻轻晃了一下。
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沐恩皱起眉。
“手伸过来。”
少女呆了一下，下意识照做。
沐恩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烫了。
“你发烧了。”
少女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没关系……”
“有关系。”
沐恩语气依旧平静。
“伤口感染本来就没完全消下去，你还淋了一天雨。”
少女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她自己其实也知道。
只是习惯了忍着。
沐恩站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一瓶退烧药剂。
“喝掉。”
少女低头接过药剂。
「欠的更多了......」
药水很苦。
苦得她耳朵都轻轻抖了一下。
沐恩看了她一眼。
“现在知道怕苦了？”
少女抱着药瓶，小声反驳：
“……不怕。”
结果尾巴尖却悄悄蜷了起来。
沐恩忽然发现。
她其实很好懂。
耳朵、尾巴、眼神。
全都藏不住情绪。
比那些满嘴谎话的人容易理解太多。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怔。
随即移开视线。
火炉里的木炭轻轻炸开一点火星。
夜渐渐深了。
雨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大。
少女喝完药后，脸色好了些，但明显开始犯困。
她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
像快睡着的小动物。
沐恩合上药典。
“能自己回去？”
少女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
结果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一下。
差点摔倒。
沐恩伸手扶住她。
隔着斗篷，他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温度。
少女明显烧得更厉害了。
可她第一反应却是后退。
像不习惯被碰。
沐恩沉默两秒。
“你住哪。”
少女安静下来。
很久，才低声道：
“……没有地方。”
药铺里忽然安静。
外面的雨声一下显得格外清晰。
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沐恩看着她。
少女低着头，不敢抬眼。
尾巴缩在腿边。
像做错事一样。
片刻后。
沐恩松开手。
“后面有空房。”
少女愣住。
她猛地抬头。
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住一晚。”沐恩淡淡补充，“别死在我门口。”
少女怔怔看着他。
半晌。
那双一直警惕不安的眸子，第一次慢慢柔软下来。
「这个人……」
那道心声停顿很久。
最后轻轻响起。
「真的好奇怪……」
夜里的雨一直没停。
风吹过屋檐时，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
后屋不大。
只有一张木床、一盏油灯，还有靠墙的旧柜子。
原本是沐恩用来堆药材的地方，后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
少女坐在床边，身体还有些发烫。
她低头看着盖在腿上的毛毯，指尖轻轻攥紧。
房间里有很淡的药草味。
和外面的潮湿完全不一样。
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少女耳朵立刻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