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
沐恩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
“把药喝了再睡。”
少女连忙坐直身体。
“谢、谢谢……”
她双手接过杯子。
热气缓缓升起，把她眼睫都熏得有些潮湿。
沐恩看了她一眼。
“怕我下毒？”
少女明显愣住。
随后耳朵慌乱抖了两下。
“没、没有！”
「刚刚真的有想过一点……」
沐恩：“……”
他忽然有点后悔问了。
少女也意识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顿时低下头，耳朵红得快冒热气。
房间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沐恩先移开视线。
“早点睡。”
说完便准备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却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
“那个……”
沐恩停下脚步。
少女抱着杯子，小心抬头。
“我……会把房间弄干净的。”
她像怕被赶出去一样，急忙补充：
“也不会偷东西。”
“不会添麻烦。”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拼命证明自己还有一点价值。
沐恩沉默片刻。
“随你。”
随后关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少女抱着热水，安静坐在床边。
许久。
她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口升起的热气里。
暖的。
从喉咙，到胸口。
都暖得有些陌生。
——
第二天清晨。
沐恩是在一阵奇怪声音里醒来的。
“哐当——”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着。
又是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他沉默两秒，起身推开后屋房门。
然后看见了蹲在地上的狐耳少女。
还有满地滚得到处都是的苹果。
空气安静了。
少女身体僵硬地蹲在那里，手里还抓着半块黑面包。
像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动物。
尾巴彻底炸毛。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乱解释。
“我只是想帮忙整理……”
结果一不小心，苹果全碰翻了。
沐恩低头看了眼地板。
又看了看她。
少女明显越来越紧张。
连耳朵都垂了下去。
「完了……」
「早知道就不乱碰了……」
沐恩沉默片刻，弯腰捡起脚边一个苹果。
“有伤在身还逞强，不让人省心的病人”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女一愣。
“……诶？”
他说完后，转身去把滚到柜台底下的苹果捡出来。
少女呆呆看着他。
像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才赶紧蹲下帮忙。
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尾巴“啪”一下扫倒了旁边的小木桶。
水撒了一地。
空气再次安静。
少女：“……”
沐恩：“……”
她耳朵彻底红了。
尾巴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沐恩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自己是不是捡了只麻烦生物回来。
——
吃早饭时。
少女一直低着头。
像做错事一样。
沐恩把热好的面包放到桌上。
“名字。”
少女抬起头。
“……什么？”
“你有名字么。”
少女安静下来。
她抱着木杯，视线慢慢垂落。
很久，才轻轻摇头。
“没有。”
沐恩动作顿了一下。
“兽人没有名字？”
“有的。”
少女低声说。
“但我没有。”
她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习惯。
沐恩没再继续问。
因为他听见了。
那道很轻的心声。
「名字是主人才会给的东西……」
空气安静下来。
火炉里的木炭轻轻响了一声。
沐恩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切面包。
少女也没再说话。
只是尾巴慢慢缩紧。
像不小心露出了什么不该露出的东西。
“铃兰”
“什么”
“我说，我叫铃兰，我刚起的”铃兰抬头看着沐恩
“为什么叫铃兰？”
铃兰抱着尾巴，小声开口：
“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
“以前有人说……铃兰是长在阴影里的花。”
“明明很小。”
“却总在努力活着。”
沐恩安静看了她一会。
随后低头继续整理药草。
“挺适合你。”
就在这时。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吗？”
是个男人声音。
铃兰身体瞬间僵住。
尾巴一下缩到椅子后面。
沐恩看了她一眼。
“后屋待着。”
铃兰立刻起身。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很快便消失在帘子后。
沐恩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皮甲的中年冒险者。
左手缠着绷带，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你这里能治伤？”
“能。”
“多少钱？”
“先看伤。”
男人狐疑打量着药铺。
视线扫过屋里时，忽然皱了皱眉。
“你这里有兽人的味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后屋的帘子后面。
铃兰身体一下绷紧。
连呼吸都停住了。
沐恩神情没什么变化。
“药草味。”
男人半信半疑地“啧”了一声。
“我最烦那些兽人，脏得要死。”
话音刚落。
一道心声同时响起。
「上次那个狐耳奴隶还挺值钱……」
沐恩动作微微一顿。
眼神淡了下来。
男人却没察觉。
还在继续抱怨：
“最近镇里好像也混进来一个狐耳的，妈的，要是让我抓到——”
“伤口裂开了。”
沐恩忽然开口。
男人一愣。
“什么？”
“再不处理，你这只手就废了。”
沐恩语气平静。
“要治么。”
男人注意力立刻被拉走。
“治！当然治！”
沐恩没再说什么。
只是低头拿药。
可那双眼睛，却比刚才冷了一点。
中午过后，雨终于停了一阵。
灰白色的云层被风吹散些许，久违的阳光从缝隙间落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一层浅淡水光。
只是镇子依旧冷清。
这种天气，冒险者大多不愿出门。
药铺难得安静。
柜台上摆着刚晒出来的药草，空气里混着微苦与潮湿木头的味道。
沐恩低头研磨药粉。
石杵缓慢转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后屋的帘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一颗白色脑袋小心探了出来。
狐耳少女——铃兰先看了眼门口。
确认外面没人后，才慢慢走出来。
她明显已经整理过自己。
头发不再乱糟糟的，连尾巴都顺了许多。
只是走路时还是习惯性放轻脚步。
像随时准备逃跑。
沐恩头也没抬。
“退烧了？”
铃兰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好像好了。”
“那就别站门口。”
“哦……”
她耳朵轻轻抖了下，慢慢挪到桌边。
然后安静坐下。
像只终于敢靠近火堆的小动物。
药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石杵碾碎药草的声音。
铃兰偷偷看了沐恩几眼。
青年低着头，黑发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神情依旧淡淡的。
但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感已经少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
沐恩忽然开口：
“尾巴别碰药柜。”
铃兰猛地回神。
这才发现自己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旁边去了。
她顿时红着脸把尾巴抱回来。
“对、对不起……”
沐恩看了她一眼。
忽然发现。
她最近道歉的次数好像特别多。
而且每次都很认真。
像已经习惯了先认错。
想到这里，他沉默片刻，低头继续磨药。
“你不用一直道歉。”
铃兰微微一怔。
“……诶？”
“这里没人会因为尾巴碰到柜子就打你。”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铃兰抱着尾巴，慢慢低下头。
耳朵也轻轻垂落一点。
她没说话。
但沐恩还是听见了。
那道很轻的心声。
「以前有过……」
石杵的声音停了一瞬。
随后又重新响起。
沐恩没继续问。
有些事情，他不想听。
尤其是别人心里那些快烂掉的东西。
因为听多了，会累。
下午时，药铺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有来买止痛草的猎户，也有替孩子买退烧药的女人。
铃兰一开始还紧张地缩在后屋门口。
直到发现沐恩完全没有让她避开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一点。
不过她依旧很警惕。
尤其当陌生男人靠近时。
尾巴总会下意识缩起来。
有个醉醺醺的冒险者进门时，还盯着她吹了声口哨。
铃兰身体立刻僵住。
但还没等对方继续开口。
沐恩已经把药瓶放到柜台上。
“二十铜币。”
“这么贵？”男人皱眉。
“嫌贵可以滚。”醉汉的样子令沐恩想起来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冒险者似乎没想到这年轻药师说话这么不客气。
可当他对上沐恩视线时，莫名背后一凉。
最后还是骂骂咧咧把钱丢下走了。
门重新关上后。
铃兰偷偷看了沐恩一眼。
沐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整理药瓶。
只是淡淡开口：
“看什么。”
铃兰立刻移开视线。
“没、没什么……”
可尾巴却悄悄晃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药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木质地板映得暖洋洋的。
铃兰蹲在火炉边，小心帮忙整理药草。
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
至少不会再把东西碰翻。
沐恩坐在柜台后配药。
偶尔抬头看一眼。
然后发现——
她真的很认真。
认真到连药草都按颜色一点点分开。
尾巴还会因为专注轻轻晃动。
像完全沉浸进去。
就在这时。
铃兰忽然小声开口：
“那个……”
“嗯？”
“我可以留下帮忙吗？就当是补偿之前的药钱”
沐恩动作停了一下。
铃兰立刻低下头。
“我会干活的。”
“扫地、整理东西、烧水……都可以。”
“吃得也不多。”
她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轻轻攥紧衣角。
药铺安静下来。
夕阳一点点落在她白色发梢上。
沐恩看着她。
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问题。
——她没有地方可去。
外面的世界对兽人并不友好。
尤其是落单的狐耳少女。
他其实不想惹麻烦。
真的不想。
可就在这时。
一道很轻很轻的心声，慢慢传进耳朵里。
「至少……能活下去」
沐恩沉默很久。
最后低头继续配药。
“随你。”
铃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诶？”
“但别添乱。”
她呆呆看着沐恩。
耳朵一点点竖了起来。
尾巴也慢慢松开。
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过了好几秒。
她才用力点头。
“嗯！”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沐恩抬头看了她一眼。
铃兰正抱着药草，努力想压住尾巴。
可那团白色尾巴还是控制不住地晃来晃去。
像藏不住开心。
沐恩忽然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