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镇子难得放晴了一会。
天边被夕阳烧成暗金色,积水倒映着微弱余晖,连街边那些发霉的木屋都显得没那么阴沉了。
药铺门口挂着几串新晒的药草。
风一吹,就轻轻晃。
铃兰蹲在门口,小心替药草翻面。
她动作很认真。
像在完成什么重要工作。
白色尾巴则不太安分地在身后轻轻摆动,偶尔扫到木桶边缘,又会立刻缩回来。
经过这两天。
她已经没那么怕这里了。
至少——
不会再因为沐恩一句话就紧张到炸毛。
虽然偶尔还是会。
比如现在。
“你翻反了。”
沐恩站在门边开口。
铃兰动作一僵。
低头一看。
果然。
刚才她顺手把药草全翻到了潮湿那面。
“……”
尾巴慢慢停住。
耳朵也垂下来一点。
她默默重新翻回去。
沐恩靠在门边看了一会。
忽然觉得有点像在看某种笨手笨脚的小动物。
明明很努力。
却总容易出错。
但偏偏态度又认真得让人没法生气。
想到这里。
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做过这些?”
铃兰轻轻摇头。
“没有。”
“那你会什么。”
她安静下来。
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才低声道:
“会逃跑。”
空气安静了一秒。
风吹过屋檐。
药草轻轻摇晃。
沐恩看着她。
铃兰却低着头,像只是说了件很普通的事。
“我跑得很快。”
她小声补充。
“……不快一点,会被抓”
沐恩沉默片刻。
没再继续问。
有时候他发现。
她其实比想象中更聪明。
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这时。
街道另一边忽然传来骚动。
几个冒险者正围在公告板前说话。
声音很大。
“北边山路又死人了?”
“听说是雪狼。”
“放屁,雪狼不会把人撕成那样。”
“真的假的?”
铃兰耳朵轻轻动了动。
下意识望过去。
沐恩也抬起头。
公告板前,一个公会工作人员正往上贴委托。
边境小镇经常会有这种事。
魔物、盗匪、失踪者。
死人从来不稀奇。
只是这次。
沐恩听见了一道很杂乱的心声。
来自人群里的某个冒险者。
「妈的……那根本不是狼……」
「那东西还在山里……」
声音里带着明显恐惧。
沐恩微微皱眉。
下一秒。
人群却忽然散开。
像没人愿意继续聊这个话题。
铃兰小心看向沐恩。
“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沐恩淡淡收回视线。
他不太想管。
也没兴趣。
边境每天都在死人。
他又不是勇者。
……至少现在不是了。
铃兰看了他一会。
没再追问。
只是尾巴轻轻缩了缩。
她其实察觉得到。
每次沐恩露出这种表情时。
整个人都会变得很远。
像忽然回到了什么冰冷地方。
就在这时——
“咕——”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空气忽然安静。
铃兰耳朵瞬间立了起来。
她低头捂住肚子。
尾巴僵硬。
沐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特别容易饿。”
铃兰脸慢慢红了。
“我一直在逃跑……本来就吃得比较多。”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
她不说话了。
沐恩转身回药铺。
“进来。”
铃兰立刻站起身跟上。
动作快得像怕晚一步就没饭吃。
药铺里暖和许多。
火炉已经重新点燃。
沐恩把锅架上去,开始切土豆。
铃兰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偷偷看他。
火光映在青年侧脸上。
让那种冷淡感少了很多。
她其实有点不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愿意收留自己。
毕竟——
她见过太多人类了。
有的人表面温和。
心里却想着怎么把兽人卖个好价钱。
有的人嘴上说可怜她。
晚上却偷偷摸进笼子。
可沐恩不一样。
他甚至很少看她。
就像……
真的只是顺手救了个人。
想到这里。
她轻轻低下头。
那道很轻的心声,又慢慢飘了出来。
「……好奇怪。」
沐恩切菜动作停顿了一瞬。
随后继续。
他最近越来越习惯她的声音了。
安静、柔软。
不像其他人那样吵。
锅里的热气慢慢升起。
铃兰忽然小声开口:
“那个……”
“嗯?”
“你以前是冒险者吗?”
空气安静下来。
火炉轻轻响了一声。
沐恩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汤。
过了很久,才淡淡开口:
“算是吧。”
“那后来呢?”
“死了。”
铃兰一下愣住。
连耳朵都僵了一瞬。
沐恩却像没察觉。
只是平静搅动锅里的炖菜。
“以前那个沐恩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别人。
可铃兰却忽然有点难受,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总是冷冷淡淡的人。
其实比谁都像受过伤。
夜渐渐深了。
药铺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
风已经停了。
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慢慢往下滴。
炖菜的香气弥漫在屋里。
铃兰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喝汤,动作依旧很小心,像生怕吃太快会被人讨厌。
沐恩坐在柜台后翻药典。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药铺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
更像两个人慢慢习惯了彼此存在。
火炉里的木炭发出轻轻爆响。
铃兰偷偷抬起眼。
青年正低头记录药材,侧脸被火光照得有些柔和。
她其实有点难以想象。
这样的人以前会是什么样子。
冒险者?勇者?还是佣兵?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和现在差得太远了。
现在的沐恩,更像一潭安静的水。
没有情绪。
也很少真正开心。
想到这里,她尾巴轻轻垂下来一点。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
“砰砰砰!”
药铺木门被用力敲响。
铃兰吓得一抖。
尾巴瞬间炸毛。
沐恩则已经抬起头。
“开门!快开门!”
外面是男人焦急的声音。
还夹杂着女人哭声。
沐恩放下药典,起身开门。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妻,浑身都被夜雨淋湿。男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身体不停发抖。
“药师先生!求求你救救她!”
男人声音都在发颤。
“她下午开始发烧,现在已经快没意识了!”
女人则红着眼不断哭:
“镇里的神官不在……求求你……”
沐恩视线落到女孩身上。
呼吸急促。
指尖泛紫。
而且——太冷了。
不像普通发烧。
他眉头微微皱起。
“先进来。”
夫妻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进药铺。
铃兰立刻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男人小心把女孩放到椅子上。
小女孩已经快睁不开眼了,嘴里不停小声呢喃:
“冷……妈妈……好冷……”
女人顿时又哭了起来。
沐恩伸手碰了碰女孩额头。
冰冷。
不是高烧。
反而像身体温度正在流失。
他低头扒开女孩衣领。
脖颈处有一道很浅的黑色痕迹。
像冻伤。
铃兰站在旁边,小声吸了口气:
“这是……”
沐恩没回答。
因为就在刚刚,一道混乱断续的心声从男人脑海里传了出来:
「不该去北山的……」「早知道就不该贪那点钱……」「那个山洞里真的有东西……」
沐恩动作微微停顿。
又是北山。
今天已经第二次了。
他收回视线:
“她下午去过哪里?”
男人明显僵了一下:
“没、没去哪……”
谎言。
几乎是一瞬间,沐恩就听见了:
「不能说……」「说了会被公会责罚……」
沐恩眼神淡了下来:
“谎言。”
空气忽然安静。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像被看穿什么。
旁边女人也愣住了。
“你们去了北山。”
沐恩语气平静。
“而且进了里面的旧矿洞。”
男人猛地抬头:
“你怎么——”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沐恩却已经懒得解释:
“回答我。”
男人额头慢慢渗出冷汗。
半晌,终于低下头:
“……是。”
女人一下转头看向丈夫:
“你不是说只是去树林吗?!”
男人咬着牙,声音发涩:
“公会有人高价收一种矿石……我只是想赚点钱……那地方早废弃很多年了,谁知道里面会有那种东西……”
说到这里,他眼里明显浮现恐惧。
铃兰轻轻缩了缩尾巴:
“到底是什么?”
男人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道:
“影狼。”
药铺里忽然安静下来。
火炉轻轻爆响。
铃兰明显愣了一下。
她听过这种东西——生活在寒冷山脉里的魔物,会吸走活物体温。
而且,通常不会单独出现。
沐恩则低头重新检查女孩脖子上的黑痕。
果然。
是被影狼碰到后的侵蚀。
再晚一点,这孩子的体温会彻底消失,到时候连神官都救不回来。
女人已经彻底慌了:
“药师先生,求求你救救她……”
男人也低下头:
“多少钱都行……”
可就在这时,一道心声却飘了出来:
「只要能救女儿……房子卖了也行……」
沐恩沉默了一下。
随后站起身:
“把火炉烧旺。”
铃兰立刻点头:
“好。”
她动作很快地往火炉添炭,尾巴却因为紧张轻轻绷着。
沐恩则走进配药房。
药柜被一个个拉开。
普通药剂没用。
影狼侵蚀本质上是寒毒,得用烈阳草。
可这种药很贵,而且——他这里只剩最后一点。
沐恩安静站在药柜前。
片刻后,还是伸手把药取了下来。
人情,比金钱贵重的多
外面。
小女孩呼吸越来越微弱。
女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铃兰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
她其实很怕这种场面——因为以前每次有人快死时,最后都会变得很可怕:哭声、绝望、咒骂,像坏掉一样。
可就在这时。
沐恩重新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药剂。
“把她扶起来。”
男人连忙照做。
沐恩将药慢慢喂进女孩嘴里。
动作很稳。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安静得让人莫名安心。
铃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出神。
因为她发现——这个人虽然总说麻烦,可每次真正有人快死的时候,他还是会救。
哪怕会犹豫,哪怕会烦躁,可最后,他总会伸手。
过了一会。
女孩身体终于慢慢停止发抖,呼吸也平稳下来。
女人怔怔看着女儿,随后一下捂住嘴哭出声。
男人则像脱力一样瘫坐在地:
“谢、谢谢……”
沐恩没回应,只是低头收拾器具。
可就在这时。
男人忽然颤声开口:
“药师先生……北山那边……最近真的不太对劲,您最好也不要去了”
空气安静下来。
男人脸色苍白,像想起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矿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