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我了。
我是谁?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谁来救救我。
苏小棠贴着铜镜,一寸一寸地照着自己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那个姑娘,十七八岁,鹅蛋脸,眉眼清秀但寡淡得……怎么说呢,像一张没画完的素描。
脖子上一道勒痕,从下巴一直延到耳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
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
她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一个画皮里的妖精,占了别人的皮囊。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伤。
疼——
疼就对了。疼就说明她还活着。
至于活着的方式是人是鬼——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害她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就躺在床上,失忆失智,任她摆布。
苏小棠缩成一个团,坐在凳子上,盯着床上那张沉睡的脸。
越看越来气。
还拯救老乡?先拯救拯救自己吧。
沈清源看着女儿,心里矛盾极了。自家闺女,看样子是真的对周家少爷动了心。
也不奇怪,周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商,外祖家还在京城做官。周修文又生得仪表堂堂,在日本留洋学医。
听小翠说,这宅子里的姨太太们,名义上是少爷的,实际上全是老爷的人,少爷碰都没碰过。
沈清源心里咯噔一下。
姨太太是老爷的……那万一哪个姨太太有了身孕……
他猛地想起先前那个来家里借鸡蛋的婆子,嘴里念叨的那些闲话。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周老爷是有了自己的种,才要除掉这个儿子?
这样一来,所有事,好像都能说通了。
没做任何停留,沈清源急匆匆出了门。
苏小棠猛地站起身,在身后煎药的小丫鬟赶忙上前询问:“五姨太,您需要做什么吗?”
苏小棠用手指指指自己,又用手指指指床上的人。
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中途还差点踢翻小丫鬟熬了半天的药。
苏小棠仰起头,对着天空无声地呐喊——
他怎么能认识我?他要是认识我,那不是真见了鬼了?他到底是谁!
“呐喊”完毕,她转身冲回屋里,抓住男人的肩膀就是一顿猛摇。小丫鬟怎么拦都拦不住。
男人被她摇得直皱眉,好在醒来后没说什么。
然后她又冲到院里,折了一根树杈,从熬药的炭火里挑了块黑炭,用茶水浇灭。
小丫鬟刚扶少爷坐好,回头看见一地狼藉,还有蹲在地上拿炭当笔的五姨太,整个人愣住了。
苏小棠不管不顾,想起什么写什么。
“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以前做什么的?上学的话什么专业?你在哪里见过我?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繁体简体也顾不上了,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直到把桌上所有能用的纸全部写满。
她把纸一页页展示在男人面前,期间手都是抖的。
男人接过她手中的纸张,略带生硬地提醒道:“你先坐下,别那么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
想到眼前的姑娘暂时无法开口,他又继续补充道:“不用急,有什么话,等你能说话了再慢慢说,都来得及。”
苏小棠泪眼婆娑,来不及,来不及了。你爹要害你,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有跟班了。
我在这个世上就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
想到这,苏小棠急得飙出泪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的智商才又占领高地。
转身望去,桌上一点纸片子都没有了,无奈望向男人。
男人伸出手:“写在这里。”
苏小棠故意用简体字写道:“你确定你认识我。”
男人点头:“确定。”
她接着写道:“你在哪里见过我?”
男人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她咬住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行,这点事不记得就算了。重点不是过去。
苏小棠又耐心地写道:“你跟你父亲的关系如何?”
男人摇头:“不记得了。”
苏小棠摆正身子,陷入深思。
那就是不怎么样。否则他爹急成那样他也不会让“起开”。
先不管眼前的人,是不是老乡,他父亲有可能害他,就凭这一点她就不能坐视不管,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况且,如果自己帮他活下来,万一他能帮忙找到回去的办法呢。
再次,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养她一个废柴总可以吧,怎么也好过她那个想要把她嫁入豪门的爹。
于是她拉过男人的手,写下:“你能不能帮我留在周家。”
男人停顿片刻。
他有些不解,她不是五姨太吗,还需要他帮忙留下来,他一个失忆的人……
不过目前自己能信任的人,眼前这个女人勉强算一个吧。
“没问题。”
———
保卫第一战,苏小棠把小翠端来的药倒了。
拿过桌上的西药,阿司匹林!
这年代就有阿司匹林了,真不可思议。
“程管家说,这是洋人的退烧药,少爷要是发热,喂他一片。” 小翠道。
苏小棠探探自己的额头,又探探男人的额头,然后摇摇头。
随后就跟小丫鬟比划吃饭,小丫鬟蹦蹦跳跳出去了。
苏小棠把药收进衣服里,拉过男人的手正要写字。
男人却忽然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挣脱不开。
她抬头看他。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你刚才写的那些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小棠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觉得自己赌对了,这个人应该就是老乡。至于他说认识她——谁生活中还没认错过几个人?何况他还撞了脑子。
没关系,姐原谅你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男人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小翠推门闯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姨太,沈老爷跟程管家吵起来了!”
话说完,小翠才发现少爷抓着五姨太的手,慌忙转过身去:“就在隔壁院,您快去瞧瞧吧!”
苏小棠思索片刻。
便宜爹对上程管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还握着她的手的周修文。他也在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苏小棠抽出手,朝小翠走去。
不管那两个老的在吵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刚争取到一个同盟。
暂时的也好,失忆的也罢,总比孤军奋战强。
更何况她可不是原主,遇事就寻死,她的利益她自己会守护。
谁也别想操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