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高考状元,全省第一,734分。
查到成绩那天,我第一时间截图发到了家族群。奶奶秒回:“念念真棒!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二婶发了一串鞭炮表情,三叔公直接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抖:“念念啊,你可是咱苏家第一个状元!”
我爸妈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成绩单,我妈眼眶红了,我爸拍着我的肩膀说:“闺女,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最骄傲的事”,一个星期之后就会变成一句冰冷的话:“苏念,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妹妹的前程你也要毁掉吗?”
我没有妹妹。
我叫苏念,独生女,苏家唯一的女儿。
至少十八年来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我妈领回来一个女孩。女孩大概十七八岁,长得瘦瘦小小,低着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怯生生地叫我妈“阿姨”。
我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跟我说:“念念,这是苏柔,你的亲妹妹。”
我当时正在吃西瓜,勺子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什么妹妹?”
我妈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当年妈生的是双胞胎,家里条件不好,就把妹妹送人了。妈找了她十八年,老天有眼,终于让妈找到了。”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我妈身边,表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叫苏柔的女孩,叹了口气说:“柔柔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以后就在咱们家住了。念念,你是姐姐,要多让着妹妹。”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站在我爸妈中间,微微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圆,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小鹿般的无辜感。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发凉,像有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姐。”她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
我放下西瓜,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没有妹妹。
我妈追到门口拍门:“苏念!你这是什么态度?妹妹刚回来你就给人家脸色看?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理她。
十八年了,你们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双胞胎妹妹,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高考成绩刚出来,找上门了?
我不是傻子。
但我没想到,真正让我傻眼的事情还在后面。
七月二十号,H大录取通知书到了。
H大,全国排名第一的综合性大学,我报的是他们的王牌专业——国际金融。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我从初中就开始为这个目标拼命,别人周末出去玩的时候我在刷题,别人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我在上补习班,十八年来我每一天都在为H大活着。
邮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上厕所。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快递已经被我妈签收了,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封套被撕开,摊在茶几上。
苏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妈,这上面写着苏念的名字,柔柔不能用吧?”苏柔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失落和委屈。
我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的柔柔,妈来想办法。”
我当时站在走廊拐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叫“柔柔不能用”?什么叫“妈来想办法”?
那封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苏念的名字。我苏念的名字!三个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是我十八年青春换来的!
我冲出去,一把夺过苏柔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你们想干什么?”
我妈站起来,挡在苏柔面前,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我。那个表情很复杂,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是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偏执。
“念念,你听妈说。柔柔在外面吃了十八年的苦,养母对她不好,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你是姐姐,你有本事,你还可以复读,明年再考。但这封录取通知书,给妹妹,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我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H大的录取名额,让给妹妹。”
我笑了。
真的,我笑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到了极点,荒谬到我除了笑之外做不出任何别的反应。
“凭什么?”
“凭她是你妹妹!”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又红了,“苏念,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你妹妹呢?她在农村吃糠咽菜,连学都上不起!你做姐姐的让让她怎么了?你再考一年能怎么样?你成绩这么好,明年照样能考上好学校!但你妹妹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初中都没读完,去H大能读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转学,插班,这些你爸会想办法。”我妈说,“你爸认识H大招生办的人,只要咱们家愿意出钱运作,名字改过来不成问题。”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了。
“念念,爸跟你商量个事。”他的语气比我妈平静得多,但说出来的话比我妈更让人绝望,“H大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只要新生报到的时候人到了,身份信息有一些特殊情况的处理办法。你妹妹用你的身份去报到,你明年换个名字复读。”
“爸,这是犯法的。”
“什么犯法不犯法的!”我妈急了,一把推开我,“你爸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年,这点事办不了?苏念我告诉你,这件事家里已经定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苏柔缩在沙发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细细的:“妈,爸,你们别为了我吵架了……我去不了H大的,我知道我不配……姐辛辛苦苦考的,我不能抢姐的东西……”
“你闭嘴。”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别叫我姐。”
苏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妈一看,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冲过来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
一巴掌打在我左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出一股血腥味。
“苏念!你再欺负柔柔试试!”我妈尖声叫着,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捂着脸,看着我妈。
我看了她很久。
十八年,我做了十八年的好女儿。我努力学习,从不给家里添麻烦,逢年过节给奶奶洗脚,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一整夜。我以为我是我妈的骄傲,是我爸的心头肉,是苏家最受宠的孩子。
到头来,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棋子。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找了她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找到了,你要怎么对你们两个女儿?”
我妈愣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愿意接受这个妹妹?你有没有想过,把我辛苦考来的成绩让给她,对我来说公平不公平?”
“你——”
“你什么都没想。”我打断她,“你只是想让你失散多年的小女儿过上好日子,至于大女儿怎么想,大女儿会不会难过,大女儿十八年的努力会不会白费,你根本不在意。”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苏念你去哪!”我爸在身后喊。
“报警。”
我还没走到门口,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我的头上。
陶瓷的,很沉。
我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磕在玄关的鞋柜角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我的左眼。在视野变红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苏柔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捧着那只碎了一半的青花瓷花瓶——那是我奶奶的嫁妆,平时摆放在电视柜上,我小时候碰一下都要挨骂。
苏柔的脸被花瓶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的怯懦和讨好,而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居高临下的东西。
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蟑螂。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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