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的手机被拿走了,电脑也不见了,桌上只有一杯水和两片面包。
我的头上包着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
我拍门,没人应。我喊,没人理。我砸东西,把书桌上的台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渣,外面才终于传来我妈的声音。
“念念,你冷静几天。等柔柔去学校报到之后,我们就放你出来。”
“然后呢?”我靠在门板上,声音沙哑,“你们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你乖乖的,等事情过去了,妈给你找最好的复读学校,明年你还能考。”
“我问你,那个花瓶是谁砸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妈说:“柔柔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害怕了。”
我闭上眼睛,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太害怕了。
她太害怕了,所以用花瓶砸了我的头。她太害怕了,所以心安理得地拿走我十八年的努力。她太害怕了,所以可以站在我爸妈面前,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偏袒她。
好一个太害怕了。
我摸了摸头上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有点硌手。
然后我摸到了一个东西。
伤口的位置,在头皮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不像血痂,也不像肿包,摸上去像是——一块玉?
我愣了一下,用手指仔细按压那个位置。
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个点爆发开来,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张嘴想叫,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但又不是普通的黑。
那是一种流动的黑,像是墨汁在水里晕开,一层一层地旋转着,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然后黑暗的中心裂开了一道缝,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不对,那就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血红色瞳孔,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直直地盯着我。
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叫不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只眼睛看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岩浆,又像血。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苏氏后人,血脉觉醒,当承百鬼。”
声音苍老而嘶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一种古老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我想问什么百鬼,什么血脉觉醒,但我的嘴张不开。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我眼前的黑暗忽然消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我站在一个——不对,我没有站着,我好像是飘着的。
眼前是一座宏伟到不可思议的大殿,殿顶高得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像活的一样,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案桌,案桌上放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旁边是一方血红色的印章。
竹简上写着四个篆体大字——
百鬼夜行。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竹简突然自己展开了。竹片哗啦啦地铺陈开来,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而那些名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烙上去的,每一个都在冒着暗红色的光。
最前面几个名字我能看清——
第一位:吊死鬼·白绫。可令目标体验窒息之苦,亡者临终所感,尽加彼身。
第二位:饿鬼·饕餮。可令目标暴食不止,腹如鼓胀,食不知饱,至死方休。
第三位:镜鬼·双面。可映照人心之恶,令目标所见之物尽化其最恐惧之相。
第四位:怨鬼·泣血。可召唤枉死之魂,诉说冤屈,闻者无不肝胆俱裂,心神俱丧。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看不清,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简短的说明,写着这只鬼的能力。
竹简的最末尾,刻着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一契一鬼,一鬼一债。唤鬼者,必先偿其怨。怨偿则契成,契成则鬼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用鬼需要付出代价?什么代价?
我正想着,竹简上排在第四位的那个名字——怨鬼·泣血——突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猛地炸开,刺得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后背靠着门板,腿蜷缩着,头上伤口的位置在发烫,烫得像一块烙铁贴在头皮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凸起还在,但变小了一些,形状也更清晰了——是一块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玉片,嵌在头皮下面,边缘温润,中心滚烫。
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百鬼夜行,竹简,符咒大殿,还有那只血红色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一面小镜子,我拿起来照了照头上的伤口。
纱布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只要我用手按压伤口旁边那个玉片的位置,镜子里我的瞳孔就会——变色。
不是变红,而是变成一种极深极暗的琥珀色,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我放下镜子,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回忆竹简上的那些名字。
吊死鬼,饿鬼,镜鬼,怨鬼。
四种鬼,四种能力。
我选了第四位——怨鬼·泣血。
竹简上说,这只鬼可以“召唤枉死之魂,诉说冤屈”,让听到的人“肝胆俱裂,心神俱丧”。
选择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竹简上排在第四位的名字自己亮了,像是它在主动召唤我。
而且我现在满肚子都是冤屈,这只鬼的能力听起来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一契一鬼,一鬼一债。唤鬼者,必先偿其怨。”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我要用这只鬼,就得先满足它的某种条件。
什么条件?
我想了想,把手指按在头上的玉片位置,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要我偿什么怨?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不是之前那个苍老的男声,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凄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哭腔和回音。
“找到他。”
“找到谁?”
“负我之人。”
“他叫什么名字?”
“周海生。”
“他在哪?”
“不知。”
“他做了什么?”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人在我耳朵旁边尖叫,声音里带着铺天盖地的怨恨和痛苦——
“他取我性命,夺我家财,另娶新妇!”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
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取我性命,夺我家财,另娶新妇。
这是一个被丈夫谋财害命的女人。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我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但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张脸。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鹰钩鼻,左眉骨上有一颗黑色的痦子,眼神阴鸷而精明。那张脸非常清晰,清晰到每一个毛孔都看得见,像是有人把一张照片直接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周海生。
好,我记住了。
“我会帮你找到他,”我在心里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你先帮我,等我解决了眼前的事,我一定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平静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好。我信你。”
话音落下,我头上的玉片猛地一烫,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头顶涌向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血管里,炽热而汹涌。
我的右手掌心一阵刺痒,低头一看,掌心中央浮现出了一道血红色的符咒纹路,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花——不,不是花,那是一朵血色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在地狱之路,接引亡魂。
这就是契约?
我握了握拳,掌心的符咒随着我的动作微微发烫,像是活的。
门外面传来了苏柔的声音。
“妈,H大的录取通知书,姐放在哪里了?”
我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放在自己枕头底下了,妈刚才进去送饭的时候看到了。柔柔你等一下,妈去给你拿。”
脚步声朝我房间走来。
我站在门后,慢慢地笑了。
来了。
来吧,苏柔。
你抢了我十八年的努力,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我把右手藏在身后,掌心的彼岸花正在发烫,热得像一团火。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