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的时候，张从一正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
“滴嘟滴嘟嘀嘟！！！”
他一个激灵弹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身后货架的隔板上。木架嗡嗡作响，好几包薯片被震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又弹开，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张从一没顾上疼，因为那警报声叫的他心里发慌。
三个月来，这东西只响过一次。
那是他刚穿越到这里不久，一个浑身褴褛不堪的中年猎人出现在超市门口，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求神明垂怜。
当时张从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猎人说的神明，指的竟然是这间超市。
最后张从一还是帮助了他，用给了他面包和水，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同时收获了猎人的信仰，不是概念化的信仰，而是可以量化的神界商店的通用货币【信仰点】。
猎人离去之前，把这片大陆的大概情况告知了他。
这里是神明遍地走，凡人不如狗的魔幻世界。
张从一当时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货架上那些薯片、泡面、可乐，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碗泡面，喝了两罐可乐，然后用马克笔在纸箱板上写了四个大字贴在收银台正对面。
“概不退换”。
他想得很明白，既然这片大陆已经替他编好了一套说辞，那他最好老老实实照着演。扮演一个神秘不可捉摸的“神店店主”，总比被人当成异端绑上火刑架强。
而眼下，收银台侧面的信息面板正在不断闪烁，他的困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神降。”
他盯住那两个字，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来了三个月，他对这片大陆的规则依然谈不上多熟悉，但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神明降下意志。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穷尽一生可能都不会遇到一次，而他才来了三个月，就撞上了。
他把电击枪从抽屉里摸出来别在后腰，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
门外的世界正在剧烈变形。
远处的山脉轮廓在热浪般的空气中扭曲晃动，天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又不可阻挡的往下坠。
那是一团巨大的灰白色雾状体，不断蠕动，落入地面之后，径直蔓延开来。它蔓延的速度不快，但又显得势不可挡。同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糊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让人喉咙生疼。
张从一就是在那里看见那个女孩的。
她趴在地上，皮甲破得不成样子，一只胳膊以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扭曲着。她站不起来，只能用另一只手抠着泥土往前爬。手指早就磨烂了，指甲翻开，在身后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暗红色痕迹，很显然，她觉得这间“神界商店”能救她。
当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张从一看见她的眼睛。
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全身。她的嘴唇艰难的动了下，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字。
“救……”
张从一立马跑了出去。
他后来想，那大概是因为他还不太习惯当一个冷漠的“神店店主”。
下一刻。
雾里出现了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无数张面孔浮出来又消散，嘴巴大张，无声地尖叫。
他不敢看了。
张从一抓住女孩的衣领，入手一片湿滑黏腻，全是血。她轻得吓人，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大半。他抱着她转身就跑，身后那片雾气陡然加速，地面的龟裂声紧追着他的脚后跟。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抬了起来。
张从一下意识回头看去，惊恐的发现一只由灰白雾气凝聚而成的巨掌，从半空中朝他拍下来，像拍一只苍蝇。张从一疯狂的迈开步子朝着超市跑去，他发誓这是两世为人以来跑的最快的时候，哪怕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
近了！！！
很近了！！！
眼看着灰白色的巨掌就要拍向张从一的后脑勺。
张从一一个鱼跃扑向了超市，下一刻超市的玻璃门浮现在他的眼前，门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像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那道门槛的，也许是跳进去的，也许是摔进去的。意识恢复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超市地板上了，后背硌着掉落的电击枪，购物筐被撞翻了一地。
怀里的女孩已经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盯着头顶那盏离他距离最近的日光灯，觉得这种惨白的光从来没有这么让人安心过。
怀里的女孩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要不是这么近，张从一会把这声音当成蚊子。
收银柜上的信息面板浮了出来，几行字悬在半空。
他扫了一眼。
【重度神蚀污染，净化费用五百积分】
张从一的嘴角一抽。
账上总共只有610信仰点，600点是账上初始送的信仰点，还有10点是那个猎人给的。
这是他三个月来的全部家当。
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血糊住了她大半张脸，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道别。
“哎……”
张从一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天，他发着高烧躺在超市的地板上同样的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和现在的女孩姿势一样，等死。那时候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人能帮帮我，该有多好。
当时没人帮他，但他活下来了。
“净化。”
张从一说。
白光落下来的时候，那些盘踞在女孩脸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剧烈地收缩，一寸一寸被逼退。扭曲的手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骨节自己动了起来，缓慢归位。伤口生出粉色的新肉，最后只剩下光滑完好的皮肤。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平缓。
张从一看了眼账上剩下的数字：110。
三个月来颗粒无收，还倒赔了这么多信用点，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是起身拿了罐可乐犒劳自己，反正超市里面的物资还多的是，足够自己挥霍。
然后他看见了门外的天空。
暗红色的光铺天盖地。天空正中央多了一颗暗红色的太阳，沉默而巨大，悬在那里一动不动。那颗太阳没有瞳孔，但张从一知道它正在看着这间超市。
那颗太阳在审视他。或者说，审视这间伪装成“神界商店”的超市。
张从一脊背微微一紧。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神界商店在神明降临时会作何反应？
它们本就是神明维系的造物，面对神降时要么顺从，要么抵抗，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力体系之内，自然不会引起任何的异常。
而他的超市不属于这个体系。薯片不会散发神力波动，可乐不含任何神圣元素，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配方和这世界上任何一位神祇都没有关系。
如果有神明检视得足够仔细，迟早会发现这间“神界商店”的货物和整个神力体系格格不入。
而他，也将彻底暴露在神明的注视下。
张从一站在门口，感觉到那颗血色太阳的注视有了重量，像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开超市的外壳，想要看清里面藏着什么。
没有退回去。
张从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内侧，抬着头，不闪不避地盯着那颗太阳，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可乐。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气泡在胃里翻涌，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神界商店的店主面对神降时会做什么，但他想如果表现出任何心虚，那颗太阳大概立刻就会起疑。
而如果它起了疑……这片大陆上的神明可不以仁慈著称。
他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捏扁罐子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冷漠的对那颗太阳竖了一下中指。
像个冷酷的嘉豪。
那颗太阳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股注视的力度变强了，像是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而现在开始认真打量了。
系统的提示栏不期然地弹了出来，告诉他已被一个叫【血瞳】的神明锁定，顺便极其周到地提供了逃跑方案。
花一万积分可以把整间超市传送到安全位置。
一万。
二百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把提示关掉。
然后转身走向货架最顶层那一排箱子，其中一个箱子他一星期前就拆开看过，里面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狙击步枪，枪身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系统标注的是【附魔版M99反器材狙击步枪】，可对低级神力生物构成有效杀伤。
常规兑换价八百五十分，他当时看了一眼就要合上了盖子，太贵了，还好收银台提示这是赠送的保命装备，可以给他免费试用。
现在他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箱子拉出来打开。
枪还在。
他把狙击步枪从箱子里搬出来搁在膝盖上，检查枪机的状态，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张从一回过头，发现那个蓝灰色头发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半撑起身体，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他和这间超市。她的视线从他膝盖上的狙击步枪滑过，落在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上，又转向头顶明亮的日光灯管。她的表情写满了困惑和敬畏。
“您是……”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
“这间神界商店的……守护者？”
张从一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自己贴在收银台对面的那块纸箱板，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概不退换”四个字。
他把视线收回到膝盖上的狙击步枪，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枪机，动作不紧不慢，刻意压住了所有多余的表情。
“你可以叫我店主。”
声音平静，语调不高，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感觉到女孩的目光变了一瞬。
那目光里夹杂着敬畏以及小心翼翼的仰视，和三个月前那个猎人如出一辙。
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从小被灌输了太多关于神明和神界商店的传说，他们的大脑会自动填补所有解释不了的空白，把他货架上那些薯片和可乐包装上的陌生文字理解为某种古老的神纹。
张从一没有纠正这种误解，在眼下这个处境里，被当成一个不可捉摸的神界商店店主，远比被当成一个从异世界来的倒霉蛋要好得多。
他继续擦他的枪，金属零件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外的血色天空下，那颗暗红色的太阳依然悬在那里，沉默地注视。